《秦曲》同绫

72、亦孔之哀（一） 伤及本源，

　　夏无且躬身入内，目光掠过丹陛上君王伏案的身影，心中沉重。
　　“回王上，臣看诊完毕，特来复命。”
　　嬴政仍垂目于堆叠的奏报，闻言手下落笔不停：“讲。”
　　夏无且心中略作思忖，缓缓开口：“回王上，夫人气血虚耗、营卫不足、经血不调，故而总是神思乏怠，身虚体弱。日后若是能长期温补调理，应当会有所改善。但夫人昔年腹部曾遭受重创，当时不曾看出后患，只怕是……”话至此，夏无且语声微顿，面色难看。
　　嬴政从木牍中抬首，抬眸瞥来：“如何？直说。”
　　夏无且神色凝重，据实禀报道：“夫人腹内陈年旧伤虽已愈合，然伤及本源，怕是于子嗣一脉上会有妨碍。夫人此生……恐难以有孕。”
　　一语落地，殿内落针可闻。
　　“若是好生调养呢？”嬴政目光幽暗，盯着夏无且。
　　“臣不敢下定论。若是调理得当，尚有一线可能。”
　　良久无声，殿内气氛沉重。

　　嬴政抬手，夏无且躬身退下。
　　他起身，走下台阶，缓缓于殿内踱步，踱至殿门口，望向殿外高处，眸中晦暗不明。好一会儿才转身，沉声吩咐：“方才夏无且所言，不得外传，若有半字漏了出去，小心你项上人头！”
　　荆寺人心头微凛，忙俯身应是。
　　“叮嘱夏无且，守住他的嘴！另嘱咐他，只许用些温补调理的药，不得为了子嗣就下猛药，以她身子为主，缓缓进补便是，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让他提头来见！”
　　“喏，小臣这就去办。”
　　荆寺人退下，殿内空旷静寂，唯余嬴政一人。方才夏无且那句“恐难有子嗣”萦绕在他心头，他望着殿外冉冉升起的日头，淡淡一拂袖，回案落座。
　　子嗣而已，没有又何妨。
　　她若是想，寻一个记在她名下便是。只是……若是记在她名下，还是需找个男童，年纪不能太大，聪慧些的，日后……
　　想到此，他目光似落在奏报上，却半晌不曾继续翻阅。

　　嬴政忙完政事回到寝舍时，子蘅正倚在案边翻看一卷游记，神色温然，满室安宁。嬴政踏入寝舍的脚步顿住，一股静谧安然感扑面而来，他神色略带愣怔。
　　自她离开宫城，他有多久不曾有此感受了……
　　“回来了。”子蘅听到脚步声，从简册上抬首，含笑望来。
　　嬴政抬步过去：“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从夹室中取的。”她起身，接过嬴政褪去的外褐，随口问道，“今日政事可繁？”
　　“倒是有一事。”嬴政目光掠过她方才翻阅的简册上，是一卷市井游记，之前一直放在简架的角落。
　　“过几日有燕国使者入秦，朝臣提议在章台行九宾大礼接见燕使。那日殿中仪式盛大，到时你与我同去观礼。”嬴政提议着，随口又道，“我让人在殿侧落一层帷幔，你可坐于帷幔之内随同观礼，旁人不会发现。”
　　子蘅颔首，领了他的好意。
　　嬴政目光又落在她脸上，问及：“今日汤药可用了？”
　　“自是用了。朝政事务繁重，些许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的事，不算小事。”嬴政淡道。
　　二人温声叙话片刻，子蘅开口：“我打算搬去永巷那边，白日里我去了一趟小院，那里尚无人居住，同多年前一般，我住着也习惯。”
　　“搬去那里作甚？太远，也不及这里住着舒畅。”嬴政并不赞同。
　　“君王寝舍，我住着不合礼制，若是他日朝臣知晓，尚不知如何议论。况宫中人事繁杂，住久了终归不妥。”子蘅静道。
　　“管那些作甚。”嬴政随意道，“先住着，不必搬。待我想好了日后安排再说，省的搬来搬去累人，你身子本就不适。”
　　子蘅便笑笑，问及他欲如何安排，嬴政只说尚未想好。

　　嬴政拉过她的手，将一枚木佩放入她掌心：“物归原主。此后，莫再弄丢了。”正是嫪毐叛乱那日，她走得匆忙，遗落在宫中的那枚鹿形佩。
　　木佩纹理略有磨蹭，显然时常有人摆弄，子蘅静静注视木佩，微微红了眼眶。
　　她点了点头，应道：“好，再不弄丢。”随即释然一笑，轻轻靠在他胸口，男人胸膛温热，心跳平稳。

　　夏至的午后，天气闷热。
　　子蘅携着阿苕在园中随意漫步。
　　阿苕瞧着阴沉下来的天色，忧心道：“主，怕是要下雨。”
　　二人遂加快了脚步往回赶，行至半路，雷声轰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而来。
　　“主，前面有廊榭。”
　　“走。”匆匆赶至廊榭外，里面正有人在避雨。

　　“你是谁？”稚嫩的声音冲她而来。
　　子蘅望向只到他腿侧的幼童，年纪尚小，却有些盛气凌人之势。她余光瞥向幼童身侧乳母，乳母被她望及，略作犹豫，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她是谁？为何向她行礼？”幼童质问乳母。
　　乳母一脸为难，不知如何说。
　　阿苕悄然靠近，在她耳畔低语：“主，是公子胡亥。”
　　子蘅心下诧异，略作打量，便向小小幼童浅浅一礼：“不知公子在此避雨，搅扰了。”说完，她走去一侧角落，静待雨势变小。
　　“你还没说你是谁？”年幼的胡亥不依不饶，他从小骄纵，又得嬴政喜爱，宫中诸人不管有理无理都得让着几分。
　　“公子，这是白氏夫人，不可无理。”嬴政尚未行正式册封，子蘅便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宫中姬妾，夫人只是客气说辞。乳母略带为难，轻声解释。
　　“你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小小胡亥，口出摄人之语。
　　乳母大惊，忙拉过胡亥，轻声劝阻：“公子慎言。”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势逐渐变小，转成淅沥小雨，沿着廊榭翘起的飞檐嘀嗒落下。
　　子蘅目光从雨幕中收回，微微俯身，打量着胡亥束起的总角：“小公子可曾读了书？”
　　“自然。”胡亥扬着头。
　　“既是读了书便该明理。”子蘅温声道，“小公子聪慧，日后必然学得更好。”
　　胡亥眨着眼，听得似懂非懂。
　　子蘅笑道：“我出来已久，这便回去了。小公子告辞。”
　　胡亥望着已然走出廊榭的一主一侍，心下懵懂，只问身侧乳母：“既是来路不明之人，为何还懂读书明理？”
　　乳母听他又提及“来路不明的女人”，心下微颤，想着回头需提醒下夫人，有些话不可再在小公子面前讲。见雨已停，又赶忙拉过胡亥，匆匆回去。

　　咸阳宫侧殿，荆寺人悄声来至案边。
　　“可是见过了？”嬴政问，仍垂眸于手中奏报。
　　“回王上，见过了。小臣特意着人引着主去的园子。”他遂将方才廊榭情形缓缓报于嬴政。
　　嬴政微微侧头，仔细听了，听闻胡亥不敬之词，渐渐蹙起眉峰。
　　“胡姬言行不端，着其禁闭三月，反省己身。”嬴政低声交代，思及胡亥，心中本打算的念头逐渐打消，且待日后再看，不急一时。
　　他停顿须臾，又问：“她是何神色？可有不渝？”
　　“不曾。主如往日一般，回来时尚同阿苕随意闲谈，不见有异色。”荆寺人低声禀报。
　　嬴政略思索片刻，抬了抬手，荆寺人躬身退下。

　　翌日，子蘅着一身素净深衣，腰间系着一枚鹿形木佩，阿苕替她绾起发，便随着宫车一路往章台去。
　　宫车静静行驶在宫道上，随行卫队前后拥护，护卫森严。
　　阿苕欢喜道：“主，听说此次章台大礼，极为难得，想必会十分热闹。”
　　她目光落在子蘅温和的眉眼上，不免有些感慨：“王上这是怕您待得闷了，特意让您同去观礼。十数年过去，王上待您的心意不曾变过。”
　　子蘅指间轻轻摩挲着那枚鹿形佩，闻言笑笑：“大把年纪的人了，不说这些了。”语声含着释然。
　　“哪里就大把年纪，主如今看着，同当年也无甚差别。”
　　子蘅微笑：“哪里就能呢？”她朝阿苕看去，当年的少女眼尾起了细细皱纹，面部肌肤亦不如昔年细嫩，她慨然道，“岁月总会过，岂能容颜永驻。阿苕，你不年轻了，我也是。”

　　她想了想，问道：“你可有亲人在世？”
　　阿苕垂眸，低声道：“婢子离家时，家中父母尚在，家中几位兄长也已到了娶妻的年纪，生活困顿、餐食不济，才将婢子送入宫中。多年不见，只不知现下如何了？”
　　子蘅问：“可想回家？或是去家中看看？”
　　阿苕一顿，抬目看向子蘅：“主，可以吗？”
　　“自然可以。”子蘅笑，眸色柔和，“之前是我不曾想到，你若是想回家，我可找永巷令问问。”
　　“多谢主。”自入宫中，便与家人永隔，乍闻可以归家，她惊喜不已，又急急开口道，“婢子只是归家看看，仍回来侍奉主。”
　　子蘅含笑道：“你且先归家看看，若是想留在家中，我便想想法子。若是仍想回宫中，我自然欢喜。”
　　“婢子多谢主。”阿苕欣喜，在宫车中恭敬肃拜。
　　“快起来吧。”子蘅扶起她，“不必如此。”
　　她转向车窗外，目光悠悠，只觉满目疏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