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71、既见君子（十二） 结为匹偶，

　　翌日一早，子蘅醒来不见嬴政的身影，问了门口守卫，只道是王上有事外出，子蘅遂自去洗漱。
　　歇息了两日，她面色好了许多，只身下月事仍隐隐作痛，不过这些年来她已然习惯，每月必要熬上那么几日。
　　嬴政快至日中时方才回来，尚有愠色，只是隐隐不发。问及她：“汤药可喝了？”
　　子蘅颔首，他便带着她往外走，只说是去逛逛，明日一早启程回咸阳。
　　二人遂一同出了逆旅。
　　逆旅主家见二人来至大堂，老者唯唯诺诺，却躬身垂目，不敢流露丝毫异色。
　　逆旅外的街巷上，早停着一辆简素安车，军士牵着驯马静候。
　　子蘅讶异回望。
　　“上车吧。”嬴政牵着她来至安车前，扶着她的手上车。自军士手中牵过驯马，利落翻身而上。
　　“去城外。”他按辔缓步骑在安车旁，控制着马速，安车便稳稳向前，一路往城门口去。
　　一路出了城门，官道上行人稀少，两侧高山峻岭，马儿便放开了速度，缓缓奔驰起来。
　　子蘅打开手侧镂窗，随着马儿的急行，连绵葱绿叠翠往后退去，目中所及，群山环绕，天高云阔。
　　嬴政骑马陪在安车旁，脚下稳稳扣住马腹，身姿稳如山岳。他今日换了身素色深衣，眉峰冷肃、肩背宽厚，身上衣裳迎风烈烈作响。
　　行不多时，安车缓缓降下速度，逐渐停稳。

　　子蘅下车，环顾周遭，身前是一处夯土矮坛，矮坛正中立着一方石像，石像腹肚圆隆，正是高媒神。
　　土坛四方栽着几株古槐，枝干遒劲舒展，枝叶繁茂，小叶层叠，迎风轻晃。
　　子蘅望着满目的红绸布帛，一时瞠目。只见古槐枝干上，系着层层叠叠的红布帛，垂落于枝丫间，轻风拂来，朱红翻涌，满目喜意。
　　高媒神像前，摆着朱红尾席，一应醴、黍稷、干脯齐整，牛、养、彘三牲齐全，仿若大祭。

　　“这是？”子蘅诧异之极，回身望去。
　　军士上前，手中托着一方漆盘，盘中放着一方券书，隐有字迹呈现。
　　在她的瞠目中，嬴政拉着来至高媒神像前，二人并立。嬴政取过漆盘中券书，沉声缓缓念道：“神明在上，今日政与白氏子蘅自愿结为匹偶，相共依扶，勿相欺背，莫不相悔，今日特立券书，以此为凭，各持其一，以为信物。”随着他的话声，他执笔在券书边侧刻齿，齿落，只听一声脆响，券书一分为二。
　　高媒神像前，嬴政端凝而立，问她：“白氏子蘅，孤愿聘汝为妇，汝可愿？”
　　子蘅满目瞠然，望着他手中券书心绪翻涌，逐渐红了眼眶，缓缓颔首：“神明在上，蘅愿。”
　　“如此，可能随孤回王宫了？”嬴政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痕，指腹动作轻柔，语声柔和，藏着无奈与纵容。
　　子蘅抿唇，浅浅笑笑，点了点头。
　　他手臂微收，将她轻轻拢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叹：“你啊，也就孤纵着你了。”

　　往咸阳方向的官道，一行人马远远奔赴而来，中间一辆安车随行，隐隐成前后围护之意。
　　待进了咸阳城门，一路直奔宫城。

　　咸阳宫侧殿门口，荆寺人脚步徘徊，心中计算着时辰，不时抬首朝宫门口方向望去。
　　当他再次探头张望时，一行人出现在视线中，领头一人，脊背端直，步履从容，正大踏步而来。
　　荆寺人惊喜至极，急急迎了上去，低呼：“王上。”
　　“先去后殿梳洗一番。”嬴政冲着身侧人道。
　　荆寺人方才已然注意到嬴政身侧的女子，目光掠去，心头震惊，虽面貌变了些，但他仍一眼便认了出来，顿时双目微红。
　　“寺人。”子蘅冲他颔首。
　　“主折煞小臣。”荆寺人慌忙深深躬身，忙道，“殿内背了热水，王上与主一路劳顿，可先梳洗歇息。”
　　“进殿再说。”嬴政道。

　　进入寝舍，宫婢早准备好了热水，见人进内，引入一旁福室，室内热气腾腾，宫婢手持木舀，缓缓将兰汤淋上子蘅青丝。
　　沐浴完毕，早有宫婢候着，将一袭干净衣袍裹上子蘅身体，另有人替她缓缓擦干发丝。
　　逆旅中终究比不得宫中精细，子蘅此时尚算是洗净一身霜尘，她面有倦色，宫婢擦拭干发丝便引着她回到寝舍安歇。
　　子蘅望着君王规制的器物用具，略犹豫了下，终究抵不过眉间疲乏，沉沉睡去。

　　嬴政回到寝舍时，外间点着一豆陶灯，烛火微暗，只能照亮一小方空间。他轻步来到卧榻侧，子蘅睡得极沉，并不因些微动静而有醒转的迹象。
　　嬴政蹙了蹙眉，一路奔波，她憔悴了很多。
　　他轻声出了寝舍，招来荆寺人，低声吩咐。

　　过不多时，荆寺人手上托着漆盘，漆盘上盛着一漆盂的粥水，散发着淡淡谷香。他来至外间，轻喊：“王上。”
　　嬴政轻步而出，接过他手上漆盘，来到榻侧。他俯身喊醒子蘅：“先用些粥水再睡。”
　　子蘅醒来发现已然夜间，不知不觉竟睡得如此沉。
　　她缓缓坐起，嬴政将外褐披落她肩头。
　　“你可用过了？”子蘅问。
　　嬴政颔首：“明日让侍医过来好好看看。”
　　“只是旅途劳顿，歇上几日便好了。”子蘅缓缓喝下粥水，五脏六腑顿觉舒缓不少。
　　“服上几日汤药，好得快些。”嬴政只道。
　　子蘅便依他。
　　二人亦不多话，子蘅起身在室内略走了走，嬴政便熄了陶灯，二人一同歇下。

　　翌日子蘅醒来时，嬴政早已不在。
　　寝舍内传出些许动静，宫婢依次进入，捧盥、理席、束发，井然有序。
　　寝舍外传来匆匆脚步声，子蘅抬目望去，一人人影已然疾步入内，满目通红，泫然欲泣，一声低唤：“主。”便行了肃拜大礼。
　　来人正是阿苕，她额头贴地，语声颤得不成样子：“婢子阿苕拜见主。”
　　“快起来。”子蘅快步上前扶起她，细细端详。
　　“多年不见，阿苕。”子蘅浅浅笑起，语声中透着重逢的喜意，“不曾想还能再见，这十数年来，你可好？”
　　“婢子一切都好，就是等着主回来。”阿苕抬目，眼泪“扑簌”而落。
　　子蘅握着她的手，只觉她双手微颤，她略微用力，将之握得更紧了几分。
　　“婢子一直在等主回来，没想到，终于把您给盼回来了！”阿苕语声重重，眼泪禁不住地掉。
　　“前些日子，有内侍通知婢子，说是主要回来，婢子初时还不信，十一年未有主音信，怎的突然就有了。婢子虽不信，却也心中暗暗盼着，说不定真是主要回来了呢。”阿苕语声颤抖，收不住的哭音，泪水成串绵延在她脸上，她哭着笑道，“今日一早，就有内侍来喊婢子，说是主回来了。婢子一路跑着过来，真是主回来了！回来了！”话毕，她忍不住地抽泣。
　　子蘅亦红了眼眶，轻拭她眼角：“快莫哭了，坐着说话。”
　　寝舍中宫婢已然悄声退去，留下二人静静说话。

　　话说了片刻，子蘅问及：“阿绾呢？后来可曾寻到她？”
　　阿苕浑身一顿，眼眸微垂。她后来也曾打听过，当日宫中大乱，有宫人看到阿绾背着布橐从偏院离开，后面便再也不曾见过她。
　　“主便当她离开了吧。”阿苕道，细细将她打听到的讲给子蘅听。
　　“也罢。”子蘅不再多问。
　　二人絮絮说了离别后的事情，有宫婢上前，轻声喊：“主，侍医来了。”
　　“请进来吧。”子蘅颔首，拭去眼角泪痕。
　　阿苕忙起身，抬袖擦干泪痕，静静侍立一侧。
　　子蘅冲她笑笑，略敛妊端坐。

　　荆寺人亲自引着夏无且入内，进入寝舍，荆寺人眸光轻轻扫过室内情形，轻声道：“主，夏侍医到了。”
　　夏无且入内，深施揖礼，这才上前询问病情。
　　子蘅便一一答了。
　　待问完了不适之症，夏无且上前搭脉。
　　寝舍内诸人屏声，垂眸落地。
　　夏无且静诊片刻，不敢怠慢，又换了只手腕，期间神情肃重，面上倒不曾有其他丝毫变化。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搭脉的手指，沉吟道：“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不调，常年下来，一身精气虚耗，可是总觉倦怠发力、月事来时总有隐痛之症？”
　　“正是，夏侍医说的不错。”子蘅答。
　　夏无且四十上下，留着短须，他抚须恭敬道：“臣这就下去斟酌用药，夫人按时服用，可补气血、安神固本，此事急不得，且慢慢调理着。”
　　子蘅颔首：“有劳夏侍医。”
　　看诊途中，荆寺人静静侯立，侧耳倾听。见此，朝子蘅躬身道：“主，小臣先随夏侍医去取药。”
　　子蘅点头。

　　二人出了偏殿，来至殿门外，荆寺人冲夏无且躬身道：“夏侍医，还请随我去见王上。”
　　夏无且浅回一礼：“有劳巷伯，臣亦正有此意。”
　　荆寺人瞥了眼夏无且略显沉重的脸色，心中一顿，上前引路。
　　嬴政方散了朝，正在偏殿查看各地奏报，他多日不在咸阳，政事堆积，光是各地奏报便压了厚厚一摞。
　　荆寺人悄声入内，低声禀报：“王上，夏侍医来了。”
　　嬴政闻言，从木牍中抬首：“传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