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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投我以桃(五) 懵懂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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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乱发以细麻缕简单束成垂髫,子蘅换上了一袭洗净的旧衣,踩着山间野草。终究,是要下山了。
子蘅满心欢悦。
临行之时,赵政站在下山道前静静望着她。
子蘅伸手抚抚他的发顶,无奈轻叹:“政儿,你也知晓,我若再不下山籴粟,你我二人怕是要饿毙山头。”
黍米尚未长成,何以果腹?光靠山间野菜酸果难以支撑度日。
赵政静默,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看她。
“你看,要不,你我一同去?”子蘅故意道。
赵政偏过头去,待到子蘅咯咯笑出声,他才转回目光,低声问:“你识得下山的路?”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这山中各处,我何处不曾跑遍?”凤凰山地势不高,山中并无大些的野兽,倒是有些弱小野物偶有出没,为此亦少有猎户来此,倒是常有农人来此采摘野菇挖掘野菜。
“若是在山下迷了路,你待如何?”赵政又问。
“我同阿母一起去过,不会迷路。”子蘅信誓旦旦。只是时间久远,不知还认不认得路。
嬴政见她一脸的无惧无畏,一句“我陪你下山……”便要脱口而出,忽然记起自己腿伤,顿时眸光暗淡。
“那我背你下山。”子蘅歪着头看他,笑道。山野间的孩子,惯于跑跳,力气倒也不小。但若要背人,亦是难事一桩。
赵政愕然抬首。子蘅笑得灿烂,如同山间野花,沐风而开。
山风拂来,吹散二人颊畔碎发。
子蘅笑着抬手,将他颊畔一头乱发缕得更乱,软声笑道:“政儿,你莫担心,子蘅知道回家的路的。”
嬴政再是放心不下,可茅屋中早已麻囊兜底,一棵粮都没,他心中沮丧,只垂头不语。
山风清凉,一路走在山道上,十分舒爽。
子蘅背着粗布行囊,脚步轻快一路沿着山道走,便望见山下炊烟袅袅,正是家家户户炊食之时。
一出山林,便见小径延展,是农人猎户踏出的小路,她心间雀跃,沿小路快行,而后便踏上官道,官道旁村落错落,屋瓦连绵。
村落离邯郸城门尚有路程。
直至斜阳将落,子蘅方才入得城门。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入城之时,暮色将至。河水泛着粼光,烛火次第亮起。河两岸屋舍连绵,贵公子倚柳闲立,女子掩唇浅笑,景致如画。
这般光景,看得她目不暇接!
子蘅忍着饥饿,沿着河岸一路前行,探头探脑,山下竟这般热闹,却不知,自己早已迷了路。
行不多时,来至一处乐坊门前,此地看着繁花似锦,隐有歌声传出。
朱红敞门前,立着一名中年妇人,满头花枝,正笑容满面地招呼路过的行人。子蘅快步走上前,软声问道:“媪,何处可籴粟?”
“哪来的小郎君,年岁尚小,竟跑到我霓香坊来?咯咯。”妇人俯身抚上她面颊,十指尖尖,染着艳如血色的丹砂。那笑意,子蘅瞧着莫名怪异,细想,又说不清怪在何处。
她此时穿的正是嬴政那身旧深衣,山中雨水多,有时衣物晾不干,两人的衣物都是换着穿的。她一身男式衣裳,尚是稚龄,雌雄难辨,不怪妇人错认。
子蘅并不纠正,只急忙再问:“媪可否告知我,何处可籴粟?”
“籴粟?竟寻到霓香坊来了。瞧你这小郎君,当真好笑……”
“你看,瞧见了么?”妇人抬手指向前方,笑时带动满头花枝乱颤。
“小郎君,沿着这条路直走到头,屋瓦尖耸之处便是粟肆。只是天色已晚,粟肆怕是早已闭市。”
子蘅躬身道谢,正要匆匆离去。妇人忽然伸手一拉,子蘅脚步一绊,被拽入妇人怀中。
她微微一怔,手臂上刺疼,她瞪眼——妇人拧她!痛!
妇人抬手理了理乱发,一手仍环着她,嬉笑道:“你若无落脚之处,妾身这里有上好谷粟,不如随我入内?”
子蘅痛得皱起了眉,鼻尖一股黏腻厚重的香气,刺得鼻腔发痒,是妇人身上的气息。她忙抬手掩鼻。
身后响起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四娘,这般装扮,风姿不减,在门前等候何人?”
子蘅回头,但见来人肤色白净,手持折扇,却脚步虚浮。衣冠齐整贵气,语气神情却偏偏叫人心生不舒服。
脂粉气息太过浓重,子蘅不禁打了个喷嚏,她悄悄自妇人怀中抽回手臂。
“廉郎!哎呀,廉郎来了。妾身还当是谁这般风姿俊朗,原是廉郎前来。”妇人掩唇轻笑。
“四娘真是越年长越有风情,怎的,才数日不见,四娘便这般念我?”男子言语轻佻,伸手随意触碰妇人身上,二人调笑不休。
子蘅不解其间意味,只睁着大眼怔怔望着。
太过直白的眼光叫男子蹙眉:“哪来的无知孩童,身无半两肉,瘦如枯竹,莫不是身有隐疾?”他疑惑转头,“四娘,你坊中新来的?怎的如此不懂规矩!”
一旁妇人闻言,一边笑着答话,一边亲昵去拉廉郎:“我霓香坊怎会留这般愚钝之人。廉郎不必在此耗费功夫,快随妾身入内,坊中女伎,时时念着您呢。”
“如此,四娘不念我?”男子一脸涎笑,伸手去抚摸四娘脸颊。
“咯咯,郎君说笑。”妇人抬手拍开他伸来的手,旁若无人。
“看甚么看!小子滚开!”随着一声厉喝,男子瞬时抬脚,带尘土的鞋底直往她面上踹来。
子蘅不及防备,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鼻子磕碰地面,酸疼得她眼泪直流。抬手一摸,鼻中流出血丝,一时怔忡,竟忘了爬起来。
“喂!这位廉郎,你们赵人便是这般欺辱人的么?”一道慵懒声音响起,却不见人。
“何人?”男子四顾查看,面色下沉。
一旁大柳树上,黑衣翻动柳枝,发出枝叶摩擦声,一双眼不期然带着戏谑向下望来。
“你非赵人?”廉郎警觉退后。
“为何要告知于你?”话音落,黑衣少年自树上纵身跃落,来到子蘅面前。
“喂,你怎这般怯懦?我在树上看得分明,旁人欺辱于你,你只伏地落泪,一言不发?”少年身姿英挺,气性甚高,居高临下望着子蘅,“纵是不敌,也不必这般哭丧着脸不做反抗罢。”少年脸上满是不悦。
子蘅心底委屈,板起小脸反驳:“难道不敌,便不许落泪?”
少年一怔,随即嘴角扬起笑意:“咦?原来也并非一味忍气吞声,倒不算全然可怜。”
“郎君快随我入内,且不去管他们,女子们都等着您呢。”四娘打量着他们,又笑着去拽廉郎的胳膊。
廉郎冷哼一声,倒也跟着进去了。
方才一番打闹已不知何时,此时皓月升空,子蘅腹中饥肠辘辘。
两手空空,粟未曾籴,她急忙朝着粟肆方向奔跑。
才刚迈步,霓香坊门口一名魁梧大汉快步奔来,大手拽住她后颈衣领,便拖拽向坊门。
子蘅惊惧大叫,手脚踢打,汉子不肯松手,伸手便去捂她的嘴,要强把她拖入坊中。
子蘅张口狠狠去咬他手掌,汉子吃痛,怒目圆睁,扬手便是一掌。
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的疼。汉子神色狠厉,将她箍得更紧。
朱红大门近在眼,只见坊内人影往来,女子笑语,杯盏交错,一派恣意奢逸。她不由得怔住,看得失神。
“砰!”她身子一震,重重落在地上。黑衣少年打掉了汉子的手,余光瞥着子蘅,一边持剑和汉子对峙。
“喂,你发甚么呆!还不快走!”少年一掌隔开汉子,伸手急速将她拉起就跑。
子蘅被他一带,身不由己向前奔逃。
子蘅一路疾奔,气喘连连。反观身侧少年,神色从容,拉着她跑尚能时不时回头做个鬼脸,如同闲游一般。
子蘅被他拉着跑,本就饿着肚子体力不支,腿上乏力差点扑倒,好在少年及时拽了她一把,才堪堪站稳。
沿路跑了一阵,霓香坊那汉子倒也不敢再追来。
“霓香坊那般地方,岂是你能擅入?那四娘存心要将你拖入泥潭,你还不跑等着让人将你拆吃分骨不成?”少年停了下来,口中咕嚢道。
见救下的人连句道谢都没有,少年托着腮,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除了你这一双眼尚有神采,我实在看不出你有何出众之处值得那四娘掳人。面色这般苍白,莫不是当真如那廉郎所言,身有疾患?”
子蘅只不搭理他,匆匆往妇人方才指点的粟肆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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