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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静言思之(十) 白氏子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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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七年,夏。
夏太后薨,举国哀悼,罢诸乐。
韩系势力一朝崩塌,再无往日盛大气象。
往日朱檐雕栏的北宫,死寂沉沉。
北宫西偏苑,韩夫人居处。
院门清冷,往日宫婢仆从争相往来,今日阶前已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无人清扫。
两名贴身宫婢立在廊下,神色难看。
掌事宫婢捏着一卷规制簿子,语气压得极低:“方才詹事府下的私官来了,说往后夫人日用膳食、珍馐膏露一律按宫中例供给,一应供给皆按宫规份例派发,詹事府那边不再单独供一份。”
身侧小宫婢眼圈微红,小声急道:“怎会如此?安份例才多少,怎够夫人日常用度?往日太后在时,詹事府下谁敢怠慢半分!”
“切不可再提往日了。”掌事宫婢往屋内的方向瞥了一眼,轻轻闭眼,压着声叮嘱,“往后切不可在夫人面前提及往日如何。”
小宫婢畏惧地点了下头。
掌事宫婢见她吓到,缓了声音,细细交代:“太后薨了,韩氏无主,夫人的依仗……也没了。如今宫内规制重整,咱们这里,是最先要被裁撤的。你们往后都要注意着些,万不可再同以前一样,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说话做事都得注意分寸,往后,咱们都得低着头些。”
小宫婢见她说得诚恳迫切,急急点头,眼眶通红忍不住落泪,心中惶然一片。
掌事宫婢见此,亦是红了眼眶,却忍着拍了拍小宫婢的手,让她安心做事。
屋内,韩夫人静坐窗下。
廊外两个贴身宫婢的言谈断断续续落入耳中,她唇角紧抿,抚着窗沿的手猝然抓紧,将掌心都抓出了血丝。
不多时,听见廊下宫婢们低低的问候声,原来是内府中负责调配的内侍来了。
“见过夫人。”内侍躬身入内,礼数依然周全,却早已不再是先前的讨好巴结。
“夫人,如今北宫大丧,宫内物力紧缺,各苑份例皆需紧缩。往后仪仗、随侍、供奉,皆依新规裁减,还望夫人体恤大局。”原来是通知她来了,韩夫人心中冷笑,却也不屑和一个小内侍争论。
韩夫人淡淡撇他一眼,冷道:“知晓了。”
内侍躬身再次退出,留下满室从不曾有过的寂寥。
成蟜一身素白丧服,立在宗室队列之末,身姿挺拔,但他四周却冷冷清清,众人避忌。
往日环绕在他身侧、殷勤问候的宗室子弟,此刻却冷淡疏离,偶尔目光对上说上几句也是淡淡的避让。成蟜此刻才明白,这些人往日的那些殷勤热络全是因着大母。如今大母去了,这些人避之唯恐不及。
成蟜心中冷然。
“昔日长安君何等风光,出使韩国不战得地,满朝夸赞,何等意气。如今呢……”
“你也说是往日了,今非昔比,你还当他是从前的长安君。”另一人低低窃笑。
“如今太后已逝,朝中韩系大臣避让不及,他空有一个君号,又无任何实权。没了太后撑腰,以后谁还会把他当回事?”
“从前有太后护着,人人敬他,往后嘛……”压得低低的断续话语声不时传入成蟜耳中,他心中愤然却又明白此时不能冲动,朝中韩系诸臣,都在摆脱身上的韩氏印记,他不能成为出头之鸟。
成蟜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滚的情绪,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细长的五根指节泛出青白,甲尖掐得掌心猩红一片。
树倒猢狲散,本是人世间最无可奈何之事。
朝堂尚且如此,而与朝堂密不可分的深宫,只有比之更甚。
而深宫中,对上层变动最敏锐、也最容易知晓轻重、知道避灾躲难、懂趋炎附势的便是宫中最底层的宫人。
永巷西偏院一隅,几日之间,天翻地覆。
早有永巷令过来,逢迎巴结,处处讨好。
女侍过来传话,子蘅只言“一切都好,不必劳烦”。
永巷令躬身退去,虽是如此说,他心中却自有计较。往日夏太后在的时候,他本就已经算是得罪了子蘅,如今夏太后故去,无人可保他,他若再不表现好些,难道等着被惩治!
他心中思量不断。
近几日,小院动作频频。
在子蘅尚且不知晓的时候,往日值守此处的粗使宫人,已经都被调往杂役处,连夜迁出,丁点声响都不曾传到小院正屋。取而代之的,是细心、体面的上等宫人,举止恭顺,进退有度。
清晨天微亮,新换的宫人便已立在院外,洒水扫阶,擦拭廊柱,动作轻柔,以免打扰了小院的安宁。台阶廊柱,一一拂拭,唯恐落下一丝落尘。
子蘅方起身,便有宫婢端了洗漱用水与用具侯在门口,见她开门,躬身问安。
一边有宫人帮着她梳发,另有人打扫屋内,轻柔擦洗拂尘、叠被铺榻。
“女公子好柔顺的发丝。”梳发的宫婢轻声赞叹。
子蘅望着青铜镜中端坐的自己,只是淡淡笑笑,并不多言。
宫婢疏通了发,将木笄往她发上轻轻挽去,满头青丝瞬间被固定住。
“有劳。”子蘅冲她浅笑颔首。
“不敢当女公子谢。”宫婢慌忙垂首躬身。
子蘅便不再多说。
“从前我最怕调来这小院。”是一名宫人压低的声量。
“往年太后不喜这位女公子,傅姆暗中授意,日日苛待,寒水粗役,风雪劳作,谁来这里都是受罪。”另一人低低应声。
“那都是往日了,如今,这位只怕是要一朝翻身了——”
“怪道近日永巷令亲来叮嘱,女侍长来了又来,不许女公子沾半点粗活,不许受半点寒凉,汤药膳食必须时时温热,寝居必须日日暖妥。”
“何止如此,这里一应用度,比照主位规制,宫中何曾有过此例,咱们好好侍奉,可不敢有差池。”
“糊涂!快别说了,小心祸从口出。”又有低低的斥责声传来。
廊外传来低低细碎声响,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梳发的宫婢慌忙伏身垂首。
子蘅只做不知,让她起身,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午后,子蘅推门而出,静静立在廊下吹风。
院中所有宫人瞬间尽数垂首,齐齐躬身。
子蘅顿觉往日平静的院子多了几分喧嚣,她在院中仅绕了一圈便又转身回屋。
待她进屋,院中一众宫人方才敢直起身,复又各做各的去,只动作放到最轻,不敢有丝毫搅扰。
子蘅安坐窗前,耳中听着院中宫人们细细的打扫除尘声。
她透过窗牖望向院外一方天空,静静出神。
心底沉寂已久的念头,逐渐清晰了起来。
只是……政儿……
暮色将临时,嬴政一袭常服,缓步自永巷宫道走来。沿途宫人遇见,尽数躬身避让,不敢抬首。
院外两名新来的值守宫人见他前来,立刻空首拜礼,声息恭谨:“王上。”
嬴政踏过青石阶,缓步入院。
小院收拾得干净规整,阶无尘草,廊下井然。只是本就不大的院子,多了这许多人,显得拥挤。
他抬头环顾四周,但见院墙低矮,院中局促,抬头只余一方窄窄天空,终究是逼仄拘人,难言舒展。
窗边,子蘅素衣静坐,一方浅色木笄将整头青丝挽起,身姿端正,身形清瘦。从嬴政的目光看去,此时她正望着窗外的窄小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内侍轻声上前,低声轻禀:“近日宫中动静过大,内侍私官、宫婢寺人争相过来请安,女公子一概婉拒,不曾出院子。”
嬴政听闻,抬手,内侍敛息退下。
子蘅已听见了院中的沉稳脚步声,不必抬眼,便知是他。
待他进屋走近,她依礼起身,欲行肃拜。
嬴政几步上前托住她的手,眉间微蹙:“怎的也学起了这些俗礼?”
子蘅浅笑:“只是规矩罢了。”
“不必。”嬴政摆手,脸色不渝,“再若如此,看我不打你。”扬手作势欲打。
子蘅避了避,浅浅笑了。
嬴政顺势收手,停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目光徐徐扫过窄小屋舍,轻声试探:“日日居于此处,当真不觉憋闷局促?”
“虽偏僻窄小了些,但我一人居住已是足够,亦不必留如此多宫人在此。”子蘅笑道,“这处本就清静,无人惊扰,自不觉憋闷。”
嬴政凝视她须臾,微微颔首:“清静是真,只是夏时闭塞少风,冬日苦寒难御,终究不利于你静养调息。”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语声轻柔,缓缓道:“咸阳宫正殿后侧有一处偏院,人事极简,殿宇敞亮,窗明室暖,更适合你安居休养。”
子蘅眼睫轻轻一颤,微微垂眸:“咸阳宫正殿乃是起居理政之地,我一介女子、身份疏浅,不合君臣分寸,不宜久居。”
嬴政听得心中明白,一丝失落感浮上心头,他放低语调,轻缓问道:“在你心底,我与你之间,便永远只剩君臣分寸,再无其余余地?”这话问得极轻,却又落得极沉。
子蘅唇瓣微抿,一时无言。
嬴政见她缄默,只得放软了眉眼与声线,缓缓又道:“我日日处置朝政,熬至深夜,却总记挂着你,必要绕道至此,见你稳妥,方能安心归寝。”
他微微前倾些许,气息温沉亲近:“你若肯搬去那边,也省去我一桩苦差事。”
子蘅依然垂眸:“你朝堂政务缠身,不必为我这般耗费心神。”
嬴政凝着她清浅温顺的眉眼,眸色温柔:“若我愿意这般耗费心神呢?”
“子蘅,我日日过来,是因惦念着你,我放心不下你,也舍不得放下。”
风从窗隙漫入,拂乱她鬓边青丝。
嬴政抬手,指尖极轻扫过她颊边乱发,一碰即收,浅淡得像风。
“子蘅。”他低声唤她名字,语调温柔,带着全然的迁就,“我所求不多,只是得每日看你一眼,想离你近一些。”
子蘅垂在袖中的指尖微敛,轻轻攥住袖摆又缓缓松开。
他凝着她指间微小动作,轻声缓缓道:“子蘅,我心悦你。”
说完,嬴政缓缓俯身,动作极慢,给足她所有躲闪、拒绝、抽身的余地。
温凉轻柔的气息缓缓覆落,极浅、极轻的一吻,落于她唇角。
子蘅呼吸微滞,身形浅浅绷紧,却终究没有抬手推开。
一吻浅止,夏风静落。
嬴政退开半寸,眸底的温柔再也压不住,透着细细碎碎的光仿佛要跃出来。
他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替她理一理被吻乱的鬓发,却终究收回,只轻声开口:“吓着你了?”
子蘅眼睫轻颤,迟迟不曾抬首。
“未曾。”未几,她出声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不曾料到。”
“不曾料到我会如此?”嬴政低低一笑,笑意里藏着自嘲,温柔得近乎迁就,“是我唐突。你若不惯,我往后收着。”
他说着,身形微撤,刻意拉开一丝分寸。可目光仍牢牢落在她身上,分毫未移。
子蘅心口微涩。
“并无唐突。”她轻轻摇头,语声软了几分,“是我……一时心慌。”
短短一句,松了口,软了态。
嬴政眸中欣悦之情仿佛要跃出,目光落回她发间,见几缕软发依旧凌乱贴在她颊侧。
他抬手掠过她的发梢,在她鬓边顿住。
“发丝总乱。”他低声呢喃,语气带着细碎的纵容,“我替你理一理,可好?”
子蘅呼吸轻滞,直直立着,未曾应声,却也未曾退开。她望着他悬在鬓边的手,终究轻声开口:“你手重。”
嬴政一怔,随即低低笑开,眼底柔情满溢:“那我便轻些。”
他动作愈发轻柔,指尖替她拢好散乱的发丝,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了她。
待发丝理好,嬴政垂眸看着她,轻声慢语:“迁居之事,我不催你。只是往后,我想来便来,你……不会拒我于门外吧?”
子蘅抬眸望他,眼底诧异。
她沉默须臾,轻轻摇了摇头。
“我若拒了,”她顿了顿,“王上也能自如进来吧。”
嬴政眸底柔光愈盛,笑意漫上眉眼:“知我。”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满心感慨,“还得是子蘅,甚好。”
夏风吹入,吹动两人衣袂,轻轻交叠在这方寸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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