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46、静言思之（九） 成蟜入宫，

　　秦王政五年，春风回暖。
　　一场出使韩国的外交大捷，不费一兵一卒，得韩国百里土地归秦，让少年成蟜名震咸阳。满朝大臣无不称其贤能，君王下诏，封其为长安君。
　　一时间，长安君之名，传遍咸阳城大街小巷。

　　韩夫人引以为傲，又让内侍告知成蟜，夏太后已卧病多日。
　　听闻大母染恙，成蟜心中挂念，这日便驱车入宫问安。
　　宫车从永巷路过。
　　夹道上，子蘅立在道旁，正低头清扫宫道。
　　连日来各种磋磨，宫人各种脏活累活俱都往她身上推。
　　她一袭素薄宫衣，抵不住早春的寒凉。五根手指冻得红肿青紫，又不时被枯枝硬物划破，显得伤痕斑驳。见有车架过来，静静立于荒冷道旁，身影清瘦得近乎透明。
　　长安君的安车缓缓行至道中，车轮缓缓碾过青石路。

　　成蟜掀帘，一眼便瞥见道边劳作的人。
　　那个曾经和他有过荒唐婚约的女子。
　　他素来听闻此女是嬴政心尖人，因她一人，赵太后迁雍，又气倒夏太后，祖孙因她失和，昔年又因她引起白起案风波，如此不安分的女子，让他心底生出几分憎恶不屑。多年未见，没想到竟是这般卑微粗陋的模样。
　　安车停驻，他缓步踏落车辕。
　　成蟜一身锦缎华服，头戴爵弁（biàn），白玉笄贯于髻中。少年显贵、意气矜傲。

　　他居高临下，俯视垂首劳作的子蘅，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原来这便是搅动咸阳风雨的白氏。”
　　“听闻王上为你，不惜忤逆大母、疏离至亲。我原以为是何等绝色风骨，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路边扫尘、任人磋磨的侍婢。”
　　“长安君。”子蘅放下怀中笤帚，肃拜。
　　见她并不辩解，满身的淡然倒是让成蟜诧异了下。

　　成蟜心头不快，见她默然隐忍，愈发恣意讽笑：“世人都说你得君王偏爱，可偌大咸阳王宫，你却活的还不如一个女婢。可见王上对你，不过如此，时日久了，说不得都不记得你是谁了。”
　　“你可知为何？”他微微俯身，声音轻而刺人，“因为你不配，一介无根无萍的孤女，貌若无盐的侍婢，你凭什么！”
　　子蘅终于抬眸，目光清浅平和：“长安君身负大功，前程坦荡，何必与一介闲人置气。”
　　语气不卑不亢，淡淡疏离。

　　成蟜闻言，心头异样感更甚，一介孤女，凭什么竟有几分舒朗气度，坦荡胸襟。
　　“一介闲人？你也算是一介闲人？一个宫婢罢了，竟敢谈闲人，你也配！”成蟜讽笑道，“读过几卷简册便当自己有了学问了，太过大言不惭！”
　　他心底轻蔑更甚，冷冷丢下一句：“安分守拙，尚可苟活。再恃宠扰局，小心丢命！”
　　言罢，他拂袖登车，安车辘辘向北宫而去。
　　待到长安君车驾远去，值守于此的暗卫，方才悄悄退下，奔赴咸阳宫侧殿。

　　彼时嬴政正静坐案前翻阅朝务简册，殿内墨香清冽。
　　暗卫俯首跪地，将方才所见悉数低声禀报，一字不落。
　　“……长安君途经永巷夹道，见白氏女公子路边劳作，当众言语讥讽，言女公子恃宠妄为、虚妄无凭，劝其安分苟活。”
　　话音落定的一瞬，嬴政执笔的指尖骤然收紧，漆黑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木牍上逐渐晕开，污了一片墨渍。

　　他未曾亲眼所见，可仅凭转述，便能想象子蘅立在道旁、被成蟜当众折辱的模样。
　　她本就重伤初愈，日日被深宫琐事磋磨，忍寒忍苦、不怨不诉，如今还要受成蟜的冷言践踏。
　　嬴政怒火翻涌如潮，戾气死死堵在胸间。
　　成蟜新立大功、声望正盛，背靠夏太后与韩系外戚，如今根基稳固。
　　千般怒意，万般心疼，终究只能硬生生压下。
　　嬴政垂眸，静静看着案上晕开的墨团，良久，才缓缓松开紧握的笔杆。
　　声音低沉冷冽，听不出情绪：“知晓了。”
　　唯有眼底深处，沉淀下一片沉沉寒寂的隐忍。

　　北宫侧殿内。
　　夏太后倚在软榻之上，身上覆着厚缯衾被，她毕竟年纪大了，病了多日仍然气色虚浮，眉眼间少了往日的锐利。
　　听闻殿外脚步声，她抬眼，便见成蟜一身鲜亮锦袍，头戴爵弁，携一身少年意气入内。
　　“大母如何了？可曾看过侍医？侍医如何说？”成蟜方入内，便急急开口问道。
　　“莫急莫急，大母无碍，只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夏太后含笑，缓缓道。
　　成蟜将带来的药饵礼器交予傅姆，行过礼，便挨在榻边坐下，少年人姿态亲昵，一如寻常人家祖孙叙话。
　　“侍医可开了汤药？大母可服用了？”
　　“劳长安君挂念，太后方才已经用过汤药了。”一旁傅姆笑着回道。
　　“那便好。”成蟜笑着应一声。
　　“孙儿方才入宫，途经永巷外夹道，竟撞见了那位白氏女。”成蟜唇角一挑，神色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语声轻贱，“一身粗布素衣，在道旁持帚扫尘，身微卑贱，且就这般姿容，竟也能让王上牢牢记挂，为她搅的朝堂不宁，宫里不安，也算是一桩奇事。”

　　夏太后闻言，眉头缓缓蹙起。她静静望着眼前意气飞扬的孙儿。
　　成蟜出使韩国立下大功，一朝封长安君，宗室赞誉不绝，少年人风头太盛，言语之间毫无收敛，这般行事，最容易落人口实。
　　“蟜儿，慎言。”夏太后轻声斥他，“你新立大功，宗室瞩目，行事说话当知进退。逞一时口舌之快，徒招人非议，非智者所为。”
　　成蟜见她蹙眉，当即收敛了脸上讥诮，微微倾身，手臂轻轻靠在榻沿，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撒娇意味：“大母何必忧心。不过是一介幽居永巷之人，无人会将几句闲谈放在心上。孙儿只是看不惯，此人搅得宫中骨肉失和，王上因她屡屡悖逆大母。”
　　他语声放软，细细宽慰夏太后。一番温言软语，哄得夏太后紧绷的神色慢慢舒展，唇角漾开浅淡笑意。
　　“你啊。”夏太后轻轻拍了拍他手背，一声轻叹，眼底却藏着复杂思量。

　　不多时，成蟜起身告辞，安车驶离北宫。殿中只剩夏太后与侍奉多年的傅姆。方才的笑意尽数从夏太后面上褪去，她望着殿顶梁木，心中思虑翻涌。
　　她自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此番急怒攻心昏厥之后，侍医再三叮嘱，病根难除，不知还能撑得几时。而那白氏女终是个祸根。
　　夏太后沉默许久，缓缓侧首看向身侧傅姆，语声平淡似随口闲谈：“深宫偌大，寒暑往复，每年宫里，总有不少人熬不住病痛劳苦，悄无声息没了性命。”
　　傅姆垂首静立，心头微沉。
　　傅姆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婢子明白太后的意思，会拿捏好分寸。”

　　虽已是春，偏逢倒春寒，夜里依旧浸着刺骨寒意。
　　子蘅卧于榻上，裹紧那一袭薄衾。面色恍白，唇上血色尽褪，头脑昏沉之下只觉浑身倦怠又无力。
　　夜色深沉，王宫铜漏滴水之声遥遥传来，敲碎长夜寂静。

　　嬴政踏着夜色而来，身后荆寺人紧紧缀着他的脚步。
　　木门被缓缓推开又轻轻阖上。
　　灯焰微微一晃，映出他挺拔沉敛的身影。
　　听见开门声，子蘅缓缓睁眼。望见来人，声线沙哑虚弱：“政儿。”
　　嬴政几步行至榻边，垂眸看向她。短短时日，她清瘦了许多，静卧在单薄衾被之中，满是病容。

　　嬴政心中微痛，轻轻叫她一声：“子蘅”。他抬手，以手背轻触她额角，触感冰凉。
　　“病了，为何不禀。”他抿着唇角。
　　子蘅微微摇头：“只是小恙，无碍。”
　　嬴政抬眸四顾，见案上摆着汤药，早已冷透。
　　风从门窗的缝隙中灌入丝丝缕缕，整个屋子都透着寒凉。
　　但见子蘅蜷缩在薄衾中，汲取着薄衾中不多的暖意。
　　嬴政起身脱下身上厚重外褐，轻压在薄衾上，压住被角，往她身上紧了紧。
　　子蘅只觉困顿，浑身乏力，外褐压在薄衾上，厚重感瞬间让她感觉暖了几分，她又往被中缩了缩。
　　“先睡会。”嬴政俯身轻道。
　　随即默然起身，叫来屋外荆寺人。
　　“王上？”荆寺人垂眸进屋。
　　嬴政将冷透的耳杯递给他，冷冷瞥他一眼。
　　荆寺人瞬间会意，应一声，匆匆出去又轻轻阖上屋门。
　　好一阵子才回来，将温热的汤药端来。
　　“我来。”嬴政接过汤药，耳杯温热，正好服用。
　　“子蘅。”嬴政轻声叫她。
　　子蘅被他叫醒，方觉自己方才又沉沉睡了过去。
　　嬴政一手端着耳杯递至她唇边，一手从她颈后将她托起：“先把汤药喝了。”
　　苦涩药香在空气中散开。
　　子蘅就着他的手起来，接过耳杯，缓缓饮尽，汤药暖暖进入心口，顿时感觉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嬴政放下耳杯，见她唇角残留药渍，抬手为她轻轻拭去，一冷一热的触感瞬间传来。碰触转瞬即收，却让他心底颤动。
　　见子蘅满脸的倦色，将她扶着躺好。
　　他执起她的手，静静握着，两人静静看着，半晌不见言语。

　　良久，他垂眸，低声开口：“是我护你不周。明知你日日受苦，却处处掣肘，束手无策。”
　　子蘅轻声唤他：“政儿。”
　　嬴政抬眸看向她，只听她说：“何必说这些，我只是病了，并无大碍，过得几日便好了。”
　　“政儿，你有你的难处，子蘅明白的。”榻上卧着的女子一身倦容，容貌只做寻常，只一双眼，宁静中透着安然。
　　嬴政凝望着她安静的眉眼，心底积压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
　　他缓缓俯身，极轻极缓地将她拥入怀中。
　　子蘅身子微僵，而后慢慢松弛下来。
　　拥抱越来越紧，直至滚烫灼热，嬴政侧脸轻贴她发顶，呼吸低沉安稳，低声呢喃：“再忍一忍。”
　　子蘅心中微悸，她绻了绻手指藏于袖中，静静倚着他。

　　片刻，嬴政缓缓松开手臂。俯身，抬手细细抚平她枕畔散乱发丝，又将衾被掖紧，边角压得严实，不叫一丝寒风侵入。
　　“还难受么？”他低声问。
　　子蘅轻轻摇头：“好多了。”
　　他垂眸落在她苍白唇色上，许久才轻声道：“好生歇息。”
　　子蘅应了一声，阖上双眼。火光落在她面上，温顺安静。
　　嬴政端坐榻侧，不曾挪动分毫。
　　直至天边透出一线浅淡鱼肚白，长夜将尽。
　　嬴政抬手轻触她额间，未几收回手。
　　“王上。”荆寺人轻声推开门，从屋外进来，悄声道，“治朝时辰到了。”
　　嬴政这才缓缓起身，他低头静静望了少女睡得并不甚安稳的面容，眸光沉沉。而后转身，轻步走出屋舍，顺手合上木门。

　　木门轻阖，隔断屋内残烛微光。
　　天色将晓未晓，薄雾笼罩下的小院，甚是清冷。
　　嬴政抬眸望向灰蒙蒙的东方天际：“永巷此院，即日起，罢去所有粗役杂务。”
　　荆寺人心头微凛，迟疑道：“王上，太后那边——”
　　嬴政瞥他一眼，荆寺人立马垂首应答：“喏。”
　　“更换院中粗使宫人。”嬴政语调平稳，一条条交代，“遣两名细谨侍女值守，专司汤药、暖寝，照料静养所需。”
　　“小臣即刻安排。”

　　嬴政垂眸，指尖拢了拢袖口。
　　“告知太后身边王傅姆，她尚有家眷在城中，若想安稳，让她自己思量。太后年纪大了，好生侍奉太后为要，旁的，就不必多管了。”
　　荆寺人心头凛然，深深躬身：“小臣省得，即刻去办。”
　　嬴政不再多言，抬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