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11、投我以桃（十一） 邯郸戒严，

　　冬日，风雪漫山。
　　两间茅屋静静立在风雪之中，勉强抵御呼啸寒风。
　　木屋前方，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顺着山势蜿蜒向下。风雪里，一道少年身影头戴斗笠匆匆行来。赵政裹着一件偏小的旧袄，口鼻呼出的热气一遇寒，转瞬凝成朦胧白雾。
　　听见履鞋碾雪的声响，屋门自内推开。一见来人，子蘅抬手想招呼，寒风迎面扑来，她冻得飞快缩回手，连脑袋也一并往门内缩了缩。
　　少年摘下斗笠放在门外，进门便反手关上门，即便如此，依旧有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屋中，他将用枯槲叶装的地耳一股脑倒在陶盆中，地耳鲜嫩，看着诱人。大雪封山，远路难行，他只能在近处山林寻觅。

　　子蘅缩着脖子，伸手攥住赵政冰凉的手来回搓揉，小声抱怨：“这般寒冷天气往后莫再外出。大雪落个不停，也不知何时方休。”
　　赵政将双手自她温暖的手心中抽出，他手太冰，省的把她的手也弄凉了，随口道：“无碍，我不畏冷。加些地耳入粥，鲜香些。”话毕，他端起陶盆拿去泉边清洗，待他回来屋中已经架起釜燃起了火。
　　两人坐在火堆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政儿，秦地离赵国有多远？你说秦地之人日常饭食也是同我们一样喝粥用黍吗？为何人人都说秦人善战？”子蘅抽捡着柴火，絮絮开口。
　　入冬前她曾下山去过，听来不少市井流言：“山下人人都说秦军骁勇，如今秦国新王即位，不知会否再起干戈，山下黔首都担忧得很。”
　　新秦王事迹在市井间众说纷纭：秦国新君年少时曾留在邯郸做质子，如今一朝归秦，登临王位。
　　还有传言，那位新秦王尚有亲眷留在邯郸城内，因此城门盘查一日紧过一日。上回子蘅入城，在城门口排了许久长队，守卫打量着来往商客行人，盘查极严。
　　赵政垂眸不语，静静听着，釜中的地耳在粥水中翻滚浮沉，片刻后随着袅袅水汽散出淡淡地耳鲜香。
　　子蘅起身搅动粥水，见赵政没有应声，早已习惯，自顾自继续说着。

　　“邯郸城，如今出入盘查这般严了么？”赵政忽然开口发问。
　　子蘅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随口又道：“政儿，你说秦人是不是都凶戾得很？城里黔首都在议论长平旧事，人人怒骂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若非此役，赵国何至于国力凋敝，一蹶不振……”子蘅只记得幼时阿母携她辗转逃难至此，以赵地为家，如今山下沸议纷纷，她听了几句便也心绪飘荡，害怕真打起仗来。
　　“政儿，你说白起究竟是何等人物？满城之人皆斥骂于他。”子蘅满心好奇，随口发问，本不指望他作答。
　　不料赵政缓缓开口，他垂着眼看不清眼中情绪，语声淡淡，话中之意却是与山下诸人截然不同：“白起，乃是一员骁勇之将。”
　　子蘅大为诧异，只觉他今日十分怪异。她多望了他两眼，见他似乎有些出神，不由轻唤：“政儿？”
　　赵政目光落于她面庞，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转瞬消散，只淡淡叮嘱：“无事便不要下山了，若要下山务必谨慎，城中如今也不甚太平。”
　　子蘅“嗯”了一声，点头应下。

　　入夜，风雪已停，虽燃着柴火，只依旧寒冷。两人同榻而眠，这是三年来未曾变过的习惯。
　　子蘅蜷缩衾被之中，犹豫了下，侧过身问道：“政儿，听旁人讲，男子与女子，应分榻而眠？”
　　衾被之内，赵政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默然不语。
　　她侧头望向他，见他双目闭合，分不清是睡是醒。她小声嘟囔：“分榻睡又有什么好？独自一人何其寒冷，城里人的规矩，当真古怪。”
　　身侧赵政忽然一动，原来并未入眠。
　　子蘅伸手去挠他，赵政微微躲闪，睁开眼，眸中带着细碎笑意。
　　子蘅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得逞的快意，伸手就将他抱住，顿觉暖意袭来，她舒服地哼了声。

　　翌日清晨，风雪已停，天地一片白茫茫，门前积雪厚积盈尺。子蘅踏出屋门，寒气袭人，她捂紧身上旧袄，取了泉水，匆匆折返回来，口中直呼着：“好冷。”
　　架起釜，煮了稀粥喝了，身上暖了起来，方才觉得好些。
　　赵政原本想独自下山，探听下城中境况，无奈子蘅不放心硬要跟着，两人遂商量好了一同去。
　　二人将麻履内填满干草，裹上厚厚的旧袄，两道身影一起走出茅屋，踏过皑皑白雪，一步步顺着蜿蜒山路，往山下邯郸城走去。

　　邯邯郸城门，戒备森严，只见一队队巡逻守卫不时穿梭而过。
　　入城尚好，出城就查得严多了，对面出城的队伍一眼看不见尽头。
　　守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开口问道：“是否赵人？”
　　子蘅连忙应声，一口地道的赵地口音。
　　守卫挥了挥手：“放行。”
　　身侧小卒恭敬应诺。
　　子蘅回身望去，只见出城的队伍中，有人叫嚣谩骂，风雪之中冻得浑身哆嗦。途经的商队少有不被盘查的，士卒不嫌麻烦件件掀篷卸货查验。
　　二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那守卫训诫小卒的声音：“务必留意近来赶路的带篷车。若是妇人与少年同行，或是有武士随行的队伍，万万不可轻易放行！此事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

　　城中气氛压抑，黔首只顾低头赶路，街巷只见行人匆匆，无往日半分喧闹声音。就算子蘅心性单纯，也隐隐觉出几分不安。
　　“政儿。”子蘅轻轻扯了扯赵政的手。
　　赵政反手握住她，漆黑的眼眸转过来，低声道：“走吧。”
　　两人一同到粟肆，很快买了粟米，并不多留，又匆匆往回赶。

　　入夜，竹屋之内。
　　子蘅趴在赵政身侧，辗转难眠，手指摩挲着粗糙被褥，不停翻身。
　　赵政本就睡得浅，经她这么一折腾，缓缓睁开乌黑的眼睛。
　　子蘅掌心一暖，是赵政握住了她的手。
　　子蘅微微诧异：“政儿？”
　　赵政沉默许久，侧过头看向子蘅。夜色深沉，看不清彼此神情。茅屋外风声呜呜，赵政的声音在漆黑的夜色中缓缓响起，藏着令人心慌的意味：“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 你莫要害怕。”
　　子蘅心头猛地一紧，一翻身便扑过去压在他身上，咬着唇瓣，一时说不出话。
　　她骤然扑上来，赵政闷哼一声，夜色里耳根泛起薄红，只是子蘅看不见。

　　子蘅抿紧嘴，下一刻伸手紧紧抱住他：“政儿，你若是就这么走了，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她赌气一般，死死抱着不肯松开。
　　屋外寒风呜呜撞击屋门。
　　良久沉默，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你……你先放开我。”
　　子蘅在黑暗中瞪着眼：“不放！”
　　赵政轻轻挣了挣，却挣不开，低声闷哼：“你先放开我。”顿了顿，又说，“我慢慢同你讲。”
　　子蘅不肯松手，赌气道：“你这样也能说！”
　　又是一阵静默。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畔，细若蚊蚋：“男女有别，你是女子，不可这般抱着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