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子儿》西葫芦鸡蛋包

6、第六章

　　石花花每天的活动路线如下：每日清晨要自己起床，叫醒元清，两个人一起洗漱，然后去吃早饭，早饭过后元清就要去书房处理公务，石花花抱着小篮子去那颗柳树周围玩，不准走出离柳树十步远的地方，午饭要自己走回家吃，下午会和元清在小榻上睡个午觉，醒来后要绕着小池塘走五圈，锻炼腿脚，元清继续处理公务，石花花再次抱着小篮子出去玩，玩到傍晚，元清会来接他，两个人散散步，再一起走回去，晚间用过晚饭，元清开始教石花花读书，名义上是教，说到底也不过是元清挑些浅显的书念给石花花听，听困了，好，亲一个，睡吧。
　　说是玩，其实石花花只是抱着小篮子坐在柳树底下等着平安来找他，他还记着平安曾答应过他要带他去采野菜，然后固执的守着这个小小的约定。
　　小篮子里是平安编给他的树叶蚂蚱、柳条小筐、还有自己学会编的柳叶儿蜻蜓，等平安的时候，石花花就自己揪着树叶试着编出别的东西，手底下刚开始歪歪扭扭的蚂蚱到后来变得活灵活现，石花花很是得意。
　　只是这得意在许久都没看到平安来的时候转变成了小小的失落，石花花窝在元清怀里，远远眺望着下游方向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只是和你不一样，所以就做不成朋友了吗？
　　元清摸摸石花花的头，手底下的头发软乎乎的，带着石花花偏凉的气息，“他总会明白的，我们家的花花很乖。”
　　乖到有点傻，有点呆，却不坏。
　　公务没那么忙的时候，元清也会陪着石花花坐在柳树下，给他讲故事，陪他扎蚂蚱，困了，互相依偎着小憩，阳光美好，微风有香，疏懒又满足。
　　又过了一些时日，雨季快要过去的时候，石花花要开始学写字了，元清在这方面有些严厉起来，早上必须在书房里待足一个时辰，否则晌午就不准出去玩。
　　石花花也很争气，捧着书摇头晃脑的跟着元清念故事，然后握着细细的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这是他们两个人一定要坚持的，要学写字，名字是必须第一个学会的。宣纸上，或大或小、或扁或圆的几个字紧紧的挨着，墨迹很重，有些笔画甚至穿透了宣纸，纸边儿上还有两个微黄的手指头印儿——石花花吃完核桃酥没洗手就拿宣纸，被元清用毛笔敲了手心。
　　几日下来，石花花学到自己想要写的字，非常满意。他特意找来一张元清常用的纸笺，那纸笺上有隐约的水纹，非常漂亮。
　　“平安，安否？”
　　他问过元清了，虽然字有些歪，但是写清楚了，很好。
　　石花花握着纸笺，捏着柳叶儿蚂蚱，迈着小细腿，哼哧哼哧的跑到柳树下，将纸笺绑在柳叶儿蚂蚱背上，又在周围摆了一圈石子，围成个圈，看着比较显眼。
　　石花花拍掉手上的尘土，摆正蚂蚱，直起身来四周张望了一下，还是没有看见有人来的样子，略略有些失望的跑回家了。
　　石花花没有注意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平安躲在树后，有些犹豫有些踟蹰的看着他。
　　等石花花跑的看不见了，平安这才走到他摆放纸笺的地方，捡起了那个蚂蚱。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平安编给石花花玩的，过了这么久，蚂蚱还是一副嫩绿嫩绿的样子，蚂蚱背上还捆着一张小纸笺，细长，阳光照过来，会看见隐隐发亮的纹路。纸笺上写着四个字。
　　平安，安否？
　　字有些歪，但很工整，能看得出来是初学者写的字，透着一股认真。
　　平安望望上游处的林子深处，那里只有连绵的树冠，树叶沙沙的响，间或有清脆的鸟声。
　　平安将那枚纸笺放在怀里，又一次深深的望了眼林子深处，转身走向下游的村庄。
　　这么大了才会写字，真是笨蛋。
　　石花花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骂作笨蛋了，他似乎喜欢上了在纸笺上写字的感觉，比宣纸硬，不会晕墨，又有好看的水纹，举起来透过阳光看它，还在闪闪发光，美死了。
　　在宣纸上习惯了写大字的石花花，为了在纸笺上写上更多的字，央着元清教他写小楷。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石花花每日要练的字陡然多了很多，手指头上也磨出了薄薄的茧。
　　不过，石花花很欢喜。因为元清会亲亲他的手指，赞扬他每日的努力，即便只比昨日多写了一个字也会得到真心的赞扬。
　　第一枚纸笺被捡走的第二天，石花花就知道了，不过因为没有收到回信，只当是被风刮跑或被别人丢掉，也不知道是平安捡走了，石花花只得又换了张纸笺放进那个小石子围成的圈圈里，遗憾的是，和纸笺绑在一起的蚂蚱也不见了。
　　真是可惜，那是他第一个礼物呢。
　　绑纸笺的小玩意从蚂蚱换成了石花花自己编的蜻蜓，午饭之前石花花会将新的纸笺放到石子圈里，隔日再去看，纸笺有时候还在，有时候不见了，还在的时候石花花有一点失望，但是不见的时候他又有些纠结。
　　“不知道哪里去了。”石花花闷闷不乐。
　　但是依旧坚持，单纯的固执着，傻乎乎的。
　　石花花开始学会争取。
　　已经记不得是哪天的傍晚了，石花花午觉睡到时间长了些，走完规定的五圈，急急忙忙的跑到柳树下去看他的纸笺。
　　“又没啦。”石花花微微的叹了口气，他刚开始还不会叹气，直到有一次看见鲶鱼叔一边叹气一边数念阿虾的时候才晓得，原来无奈的时候可以这么表达的。
　　他出来的着急，没写新的纸笺，也没有编新的蜻蜓，一来一回的太麻烦，只得从地上揪起细草叶子来，在石子圈圈里摆字。
　　平安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石花花手里攥着几根草叶，满头是汗的趴在石子圈圈外，手忙脚乱的摆弄着，有风渐起的时候，还有些着急的喊，“别吹啦，都乱啦。”
　　平安顿时觉得这些时日自己是白白纠结了，这么傻，还这么呆，有什么好怕。他走上前去，有些急切有些别扭的喊道，“喂，干嘛呢？”
　　石花花呆呆的扭过身来，看清楚来人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抿着嘴，攥着草叶的手偷偷背到身后，手一松，草叶儿被风吹落了。
　　平安瞥见那几根草叶，又瞅见那小圈子里摆好的一个安字，眼睛忽然有点酸酸的。
　　“真笨，这么大还不会写字，丑死了。”平安迅速的眨着眼，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装作不经意的擦掉，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笺来，还有一个新的草编蚂蚱。
　　“我一直在学，元清每天都教我。”石花花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都被他捡走了。只是被说字丑，他有些羞赧，小声辩解着。
　　“有点进步。”平安看看手里最近拿到的那张纸笺，的确是写的好了很多。他一直在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看着眼前有些羞赧却依旧固执的少年，心里那点别扭逐渐的消散了。
　　“那个蚂蚱旧了，我给你做了个新的。”平安将手里那个蚂蚱递过去，原先的蚂蚱因为离开元清施法的范围，迅速的发黄暗淡了下去。这一点倒是石花花没有预料到的，有些可惜，但还是很开心的接过了那个蚂蚱。
　　“谢谢。”
　　这段时日发生的那些别扭的纠结的事情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两个少年坐在柳树下，像往常一样谈着天。
　　平安莫名的有些自责，“我回去问过我娘了，林子那边新搬来的是家小姐，我一开始就弄错了，实在不该怪你。”
　　石花花也道，“我那时候也没有说呀。”
　　唉，实在不是一件可以怨恨某人的事情啊。
　　“那你究竟住哪儿？”平安探起脑袋，东张西望的。
　　“在林子上面。”石花花遥遥指着。
　　“上面？”平安又望了望，忽地想起自己娘亲说过的话，蓦地瞪大了眼睛，“花花，你是河神家的小孩？”
　　石花花眨眨眼，想想元清就是汾河的河神，很认真的点头，“对呀，我和元清住。”
　　平安顿时被噎住了，村子里每年都有祭祀河神，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由村长带着庄子里的青年将供品抬到林子最上游处的一间宅子外，恭敬的磕过头就算祭祀，虽不像别的村子那样正式和隆重，但是村里长辈们都说自家的河神是和村民们住在一起，说起来都自豪的很。
　　林子上处那间隐在水雾深处的宅子，就是河神的家！
　　平安万没想过，石花花是河神家的小孩！他还未成年，祭祀什么的还轮不到他去，虽然听自家娘亲和隔壁婶娘闲话的时候说起过，但没亲眼见过，一听之下竟呆住了。
　　哎呀！石花花算是神仙？这不是妖怪了？可是、可是、是神仙呀！神仙！
　　平安呆呆的看回石花花，傻乎乎的少年瞪着圆眼睛，两个人一起瞪。
　　唉，都一样。平安摸摸脑袋，算啦，这么傻，神仙怎么样，妖怪又怎么样，这个人是石花花。
　　傻兮兮的石花花。
　　平安一仰身直接躺到了草地上，揪颗草叼在嘴里，“真是的，这么傻，河神要怎么教你啊。”
　　石花花认真回答，“我很乖的。”
　　平安翻白眼，“乖，乖的让人拐跑都帮人数钱。”
　　“元清不叫我和别人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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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快要入夏，微热的风带着水边特有的湿意，空气里有从地面蒸腾出来的草香气，还有野花的淡香。少年并排躺着，脸上都带着笑。
　　这是一段维持了一生的友谊，有喜悦的事互相分享，有困难的事互相帮助，平安长大了，娶亲了，搬去更远的地方了，有了儿子，又有了孙子，但他每年春夏交际的那两个月肯定是在这个小小的村庄，在这棵柳树下，和他最好的朋友聊天。
　　何其有幸，有一挚友，伴我一生。

作者有话说

　　拖太久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