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年 一年的时间 ...
-
一年的时间可以做什么。可以做很多事情,也可以什么事情也不做。而对于歌昭,一年的时间,三百六十五个日出日落,他唯一想做好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努力的学会发出‘歌昭’这个音。
当然,世事艰辛,只要在这个世道上过活,人就不能随心所欲,更何况是一个食不果腹、衣不裹体的乞儿。歌昭每日每夜都在想着那个如梦似幻的约定,那个原本黑暗的世界突然可是出现了一丝光明,一丝希翼。
在这一年中过的同他从前的十四年并无差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心里有了希望,也有了惦念的人。
歌昭抱紧那只得来不易的破碗,挠了挠有些麻痒的头皮手却不小心触及头上没有来得及愈合的疤痕,疼的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深呼一口气,缩缩身子,歌昭委顿在城隍庙的角落避开往来的人,在不起眼的地方晒着冬日不多见的太阳。
这一年歌昭过的极是不顺。开春他便因为势单力薄被王癞子带头的一群人从繁华的城东赶到了凄贫的城西。他本就是靠着别人施舍过日的,这城西的人比乞丐也好不得多少,大多家中都是捉襟见肘,谁还能施舍给他些什么。就是偶尔得了他人怜悯也过的大不如从前。
从那年春开始,这日子过的越发艰难。
立夏之后好似天气便不怎么好,等过了芒种更是糟糕,那铺天盖地的雨恨不得将人冲进海里去。庄稼给水淹没,不少房屋也被冲垮,因了雨水的关系,原本临近盛夏的天气一下子阴冷起来。歌昭为了保命,带着慌乱时从各家被冲毁的田地间偷拾来的果子,只身一人去了过年时给他片刻温暖的庙宇。
只不过这次庙里积聚了不少人,却也多是些破落了的。
歌昭是识时务者,找了小角落避难,他知晓现在这个时候只有不招别人厌烦,旁人会给同是落难的自己一个容身之所,即使不大可一人足矣。
在那里住了几日,半夜听闻身旁有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歌昭本不想多管,可想起歌仙客去世前那每夜每日不断的咳嗽声,一时心下不忍,小心翼翼的探身过去查看。
那一夜的恻忍让他识得了一个半大孩子。那个孩子一看便是富贵人家遭了祸才流落至此的少爷,斑驳的衣物上还依稀可以辨得从前的华贵。这是好人家的孩子,从小养尊处优自是挨不住这等天灾人祸,歌昭照顾了没几日他便撒手人寰,到头来是白忙活了一场也没留住一条纤弱的性命。
后来歌昭总想,是不是自己用十五个捡来的果子只换回了一个已经离世的姓名,萧子慈。
歌昭原想自己尽心尽力照顾了那孩子几日,即使他归了西,可终究自己是做了善事,会有好报的吧。却没想好报是没得,不知怎么了还缠了坏事上身。
那惊扰一个夏天的洪水和轰隆的海浪纷纷退却之后,瘟疫和饥荒也如同冬日干草上一把炽烈的火般,疯狂的蔓延着。尸横遍野,饿殍满地,活生生一幅地狱变。
歌昭嗅出了风中尸体腐臭的味道,那种恐怖感近乎要摄取他的心神,本想随了这个村一起消亡的好,可想起那个俊伟男子,想起那个一年之约,他又摒了那个想法。
一日他趁着夜色深暗和人心的慌乱混在城中大户人家马车底,一起出了城。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他因体力不支从车底滚了下来,被那家的家仆发现后暴打一顿扔到了路边。那夜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虽是不大,却还是把歌昭给淋出了病。
倒是人贱命硬,他找了个不大的树洞钻了进去,挨了几日其间昏睡不知,到他睁开眼自知活下来了时已不知自己这么不死不活的过了几日,亏得这树洞狭小林间又没可怖野兽,不然怕是这次真真的会尸骨无存。
歌昭在路上走走停停,开始时他是惧怕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的,可后来慢慢胆子练得大了,也学旁人从这些不幸已故的人身上找些活命的东西,或是衣物或是几个铜板,时运好时还会捡到几钱碎银。
一直到了深秋,歌昭才顺着路慢慢走回那个曾经出逃的家乡。
他是要赴一年之约的。
本以为回去会看见满目疮痍,可谁曾想事实并未如此可怜。虽是落魄了些,往日的繁华少了些,人也稀少了些,可终究没了几个月那种如同寺庙墙壁上绘制的炼狱般的景象。街上已经没有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了日夜不断的哀嚎声,没有兀自发疯的怪人,也没有口衔尸肉的疯子。
本以为自己的日子也会过的好些,却还是被从前的人欺压着。那些厮混于市井的泼皮腌臜虽是去了不少,但依旧还是有活下来的,并随了这乱世混的更是风生水起。
歌昭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衣物被他们夺去,身上仅有的零星钱财也被他们掠走。
他又变成了从前那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可怜人。
幸得兴善寺住持心怜,施舍了几件旧衣和几顿斋饭。只是小庙拮据,歌昭是皮薄的人,不好意思再住下去,停了一夜就重操旧业,做起了乞儿。
只是这日子不复从前,光是乞讨是要等死的。他身份极为卑贱又不会言语,为了活命只得腆着脸子到富户或者商户那里帮忙,即使得不着钱财但最少可以有些东西吃。
就这么,歌昭过了几个月,再过几个时辰便是除夕夜,也是自己与那人约定之日,不知道那人是否还会记得。
歌昭偎在墙角睡了一觉,醒来坐了会儿,当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时他便起了身,缩着身子慢慢朝城郊海边的那座破庙走去。
到了庙门前,他顿了顿步,反复的说了两遍自己的名字,虽是说的不甚标准,但总是可以出声的。
低头笑了笑,又在门口犹豫了半响才慢慢走了进去,不料却是失望,那人没在里面。
庙里依然摆放着贡品,虽没有去年丰盛却是今年镇子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歌昭有些冷的朝手心呵了呵气,又搓了搓手跺了跺脚,围着庙宇转了一圈后有些不甘的缩在那张大桌的桌布后,等那个一直惦念的人来到。
因为太冷,歌昭头靠着供桌就这么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却是被人晃醒的,抬眼便看见了那个男子,一身玄衣,促狭的笑着看向自己。
“小儿你是厉害,如此冷的天枕着青石便可睡着。”
歌昭并未听见男子说了些什么,只是一味的沉浸在了再见男子的兴奋之中。
“莫不是本尊长的太过风流,你被我迷了个七荤八素吧。”
说完哈哈大笑,全然不管歌昭的困窘。
“这一年不见倒是抽长了不少,长了可有三寸?”
歌昭连忙摇头,拿手比划这什么。
“料你也不知自己去年到底多高,就莫要争辩了。”
先是皱眉,后又笑了开,这男子三言两语就打散了歌昭原本的想法,那一双坚毅的眼里也融进了笑意。
“歌昭。”
歌昭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虽说声调怪异了些,可总归是可以辨识出名字的。
男子大掌抚上歌昭脏乱的发,甚是温柔。
“原来你唤作歌昭,本尊记下来。”
看男子一副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歌昭有些急,抓住男子的袖角,一脸的期盼。
“呵呵,如此沉不住气如何做个大丈夫。”
歌昭只是摇着头,依旧是期盼的看着男子。
“小儿,你可记牢,本尊大名乃为夕年。”
歌昭忙点头,后有用手指在供桌上画着什么。
“可是要学如何写?”
歌昭快乐的点着头,无声的笑着,眼睛黑亮如同让人疼惜的幼兽。
“好写的很,你可看仔细。”
夕年就着杯里的酒液,在暗紫色的桌布上写下这二字,那在桌布上变的如同墨色的二字便跳脱了出来。歌昭眼睛紧紧的盯着这上面的字,待字迹消失前把‘夕年’二字镌刻在心头。
看着在桌面上消失的字迹,夕年低声问歌昭可是学会了。
歌昭笑的得意,脸颊露出深深的酒窝,看着极为讨喜。
他也学着夕年的样子伸出了食指,看了眼手上的污迹,他忙在本就不干净的衣服上蹭了几下,登时脸涨的通红。
“不碍事,你且写你的。”
歌昭点了头,忙去蘸酒液,只是紧张,第一次蘸的过少,竟在桌上写不上一划。那脸更是通红,忙急急又蘸了一次方才写好,虽全无书法可言,笔顺也不怎么对头,可还是写出了这两个字。
夕年看样子是被歌昭无措的样子和好记性给取悦了。
拍拍歌昭瘦弱的肩膀,笑的温柔。
“歌昭,带你去看仙海,你可愿意。”
歌昭被‘仙海’二字所震,竟是愣愣没有反应。
“你这般样子我便当你是答应了。”
说着架起不重的歌昭就往门外掠去。
歌昭是吃惊的,在这个朝代盛传着‘仙海’的传说,饶是作为乞儿他也是听闻过的。说是在这个附近,得了大富大贵且又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之便方有可能看见那仙境。据闻本朝宰相年轻时路过此处便有幸见过一次,说是美轮美奂,为此还写了一首律诗,经有心之人传诵到成了名诗佳话。他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贱民有生之年可以看见仙海,这是何等幸运。
等歌昭坐在一处不知名的山崖上时,他都没有弄懂自己是如何上来的,只觉得山崖上猎猎的风终于把他吹了个清醒。
“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人口相传的‘仙海’你便能见了。”
看着歌昭好似被风吹的都要飞了一样,夕年一笑,解下披风把歌昭裹了个严实,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的点心。
“你这次倒是更加乖巧,竟然在庙里什么都没偷食,这个你吃了吧,别仙海没看成,倒是你先饿死。”
说完把点心塞到歌昭手里,自己也盘膝坐在了歌昭身旁。
等歌昭吃完再抬头时,周边已经变了样,只觉得周身都浸在银白色的光华中,身边的人更是要羽化登仙一般,不自禁的歌昭抓紧了夕年的衣角,夕年低头看了看却没说什么。
“这景色可觉得好看?”
看着歌昭痴傻的样子,便问了。
何止是好看,简直就是美的无法形容。歌昭没有读过书,更不知晓读书人要怎么形容眼前的景色,他只觉得恨不得自己也融在这风华之中方才罢休。
如此高处却有咫尺的海,那海深处闪烁的光可以同天上最亮的星星争辉,那海面莹白的太阳更是夺人心神。
夕年拍拍歌昭的头,眼里有着无法辨识的冷漠。
“世人多痴傻,这万丈之上怎会凭空生出大海,只不过是天气关系云雾多了些,在加上悬崖上常年不化的积雪,趁着皎洁的月光泛出不似以往的光罢了。”
歌昭伸手指着远方银白的太阳和头顶雪白的月,一脸的疑惑。
“那山的对面都是千年万年的冰墙,只是照出了天上的月亮,如同铜镜一般。”
看着歌昭有些失望的脸,夕年笑的温柔,话语却如同刀锋,字字狠厉。
“这世间万象皆为镜花水月,做不得真更不要轻易就信了谁,也不要轻易的把心给了谁。小儿你要记得,这世间他人可夺取你的一些,唯有心是旁人夺不去的。一世短暂,人人都心藏祸心,更何况是这乱世。你再是坚韧不屈也要学会审时度势,学会屈膝而活。字字真言,你可牢记。”
说罢,抚开歌昭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这第一课人心难测,便由我亲自教授罢。”
看着歌昭错愕的脸,夕年摇摇头,帮他整理了下那过大的披风,随即推开。
“今晚你若是从这万丈之上徒步下山,重在人间时记得那些话,如若你今晚死在这山巅之上,你便带着这些话和对我的恨一并下了黄泉碧落也好,以后你也莫要再去那座庙宇了。歌昭,你且珍重。”
说罢挥挥衣袖,身形微动便以退出数十丈。
终留歌昭一人守着仙海,眼里心里一片伤痛,脸色如同这银白的太阳,苍白的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