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年》sepera

1、第一年 歌昭蜷缩在

　　歌昭蜷缩在墙角，瑟瑟的发着抖，偷偷的望着街边戏耍的小儿郎目光带着艳羡。或许是那种那种目光太过裸露而惹人不快，还没等歌昭明白怎么回事，先是额头被硬物击中，接着全身上下无一处得以幸免。弃儿做了这么多年，他自是知晓如何自保，弓起身子用瘦弱的手臂护住脑袋，任人欺凌。
　　曾经，他也想过反抗，可结果却是比从前更惨，被打的近乎去掉一条命，从那时他便认命了。
　　今年的冬天出奇的冷，既是靠海却许久没有下过雪，那种凌烈的冷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冷入肺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知何时，那些戏弄他的孩童觉得他没意思，便也都走开了。伸手揉揉发痛的脑袋，看着从沿街的铺子里走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看着他面带不耐。
　　他是知晓的，这是来驱赶他离去的人。慌忙的站起身子跌跌撞撞的朝男子的反方向跑去，慌忙间他跑到一个废弃大宅的外墙角，暂时在那里休息。
　　这里是呆不得的，并不是他怕这宅子有鬼的传言，而是在这里压根乞不到任何东西。快要过年了，镇上的人一般这个时候会乐得做些善事，那样他就可以有些东西可以吃。
　　歌昭本是没有名字。自打他有印象开始，便跟着一个歌姓老乞丐相依为命。老乞丐名为歌仙客，家境贫寒，是闽南的一位秀才，三十二岁才得了入京科考的资格，算不得聪慧，只是比旁人执着努力罢了。他生性木讷，不谙世事，入朝一年便因遭同僚排挤而锒铛入狱。出狱后无人接济又无颜返乡便在城中做了乞丐，不知何时起，捡了自己开始喂养。随了他的姓氏并为自己取名为昭，寓意昭华，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生他也再无昭华可言。
　　前年歌仙客去世，临终前全然没了人的样子，瘦骨嶙峋，气息如丝，只是眼睛露着令人恐惧的光芒。
　　他说他一生苟延残喘，终得解脱。歌昭知道，他一直是不想活着的，只是碍于恐惧死亡的天性使他一直活了下来，虽然活的卑微下贱。
　　从此歌昭便独身一人，艰难存活。
　　歌昭不太会说话，只能艰难的发出单音，于是就更难乞讨到东西，他生了一双倔强的眼，即使残酷的岁月磨去了他的锋芒却也难掩他眼中与生俱来的坚硬。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只会让他生活的更加不堪罢了。
　　他日子过的朝不保夕，所以从未记数过日子，只是觉得每家每户忙的不亦乐乎，一脸喜气，怕是临近年关了。各家门前都贴着艳红的对联，有钱人家还会在门前挂上喜庆的红灯笼，孩子们拿着家中的各种炮仗玩的开心……
　　这些事情影响不到他的……

　　今日好似是除夕，路上早早的没了行人，街上除了红彤彤的灯笼外，再无其他。
　　日落时分开始簌簌的下起雪来，而且越下越大，这会儿路上的积雪已经到了歌昭的脚踝，他走路不稳，脚印深浅不一，歪歪扭扭，形单影只好不可怜。
　　他不知道其他的乞丐在今天都躲到了哪里，只是他没地方可去。细细一想，他朝城东的一间庙宇走去。那里没有人看管主持，所以平常会有些无家可归之人在那暂避风雨，但却鲜少有人乞丐会去那里，尤其年关时，去那里的人更是屈指可数。老乞丐在世时他本没去过那里，只是从他人口中知晓此处，听说这里不安宁，可怎么个不安宁却没有人再告知他。
　　走了不知多久，才看到那座庙宇。他坐落于海边以东一处悬崖上，远看通体只有灰色和黑色，即使到了除夕夜也没有沾染上一丝新年的气息，有的只是阴森恐怖，压抑的让人直想逃走。
　　这时雪已经越下越大，歌昭提了口气力，不好容易才爬上那条山涧小路。庙宇的匾额上写着一个奇怪的字，可他认不得。大门开着，里面竟然摆满了祭品，蔬菜瓜果鸡鸭鱼肉无一不全，可怪就怪在这里面竟然空无一人。平常无人祭拜的时候都有乞丐在，为何现在食物充沛却全然没有了其他人的踪影。
　　往前走了两步，祭坛上摆着一尊塑像，头如狮子身如壮牛且头长触角，姿态乖张，眼含戾气。歌昭打量了半天也不知所以，看不出祭坛上供奉的为哪方仙人菩萨，转头朝塑像磕了三个头便躲在祭坛的下方。他怕来祭拜的人家留下人看守，他被打怕了，能躲便躲。
　　歌昭意为躲避风雪，受歌仙客这个迂腐之人的教化多年，祭坛上的东西，他是轻易不敢动的。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在空旷无人的地方连落雪的簌簌声都显的无比清晰。歌昭缩着手脚躲在供桌的下方，利用厚重的桌布来抵挡冷冽的寒风。
　　呼出一口寒气，揉了揉瘦扁的肚子，却还是饥饿的让他无法忍受。
　　天已经很晚了，自己在这已经躲了这么久怕是今夜不会有人再来此处。歌昭这么想了想，就怯怯的探出脑袋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才迅速的从供桌上拿起一个苹果然后缩回供桌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区区一个苹果如何果腹，抵不住诱惑，歌昭又探出身子想去再拿个什么东西来吃，不了这次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糟糕，怕是被管事的人发现了！
　　歌昭马上用另一只手护住脑袋，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来人的惩罚。可半响，那种记忆中的疼痛迟迟没有来到。
　　战战兢兢的睁开眼，之间面前一个身形魁梧的俊朗男子正抓着自己手腕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歌昭胡乱的喊着，却因无法说出话语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在男子听来只是‘啊啊’的叫声。
　　男子把歌昭从供桌下拖了出来，男子抓着瘦弱的歌昭细细打量，而歌昭也因惧怕不敢抬头，半跪的身子也因俩人的身量差异太大，像是被半吊在空中。
　　“小儿，我可说要责罚你了，一个乞儿胆量却如此的小。”
　　听了这话，昭华低着头不再言语，只是周身都在颤抖着，样子很是可怜。
　　“小姑娘家的，这么容易受惊，莫不是要哭了吧。”
　　此时歌昭蓬头垢面，凌乱的发遮住了面容，他又出不得声，身形又是瘦弱无比，男子以为他是小姑娘也是情理之中。
　　歌昭听闻抬了头，看着面前的男子又马上把头低了回去，只是一味的摇着头。
　　“倒是猜错了，你没哭。”
　　歌昭还是摇着头，感觉出男子没有恶意，先前的恐惧也就没这么强了。他把头扬起来看着这个男子，然后把脸上凌乱的发拨开，露出一张满是污垢的脸，即使如此眼神绝强的眼依旧是晶亮的。
　　“呵呵，原来是个小伙子。”
　　歌昭点点头，然后深深鞠躬对男子做了个一。
　　男子大笑起来，“小儿，你怎么就觉得这个堂上的东西都归我管。如若这些不属于我，你偷不偷吃与我何干。”
　　歌昭不会说话，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男子身边，心底他本能的认定这里的一切都属于面前这个贵气的人，可因无法言语，急的又开始发出‘啊啊’的单音。
　　“你不能说话？”
　　歌昭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头，然后摆摆手。
　　男子温热的食指轻柔的划过歌昭的喉，不知是那种温柔还是因为那陌生的体温，激的歌昭抖了一下。
　　“可你能听见，是喉咙受伤了吗？”
　　男子伸手把歌昭抱上供桌，让他坐在上面，好方便说话。
　　歌昭想了想，点头，之后又做了一个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
　　“别人强迫你吃奇怪的东西，弄伤了嗓子。”
　　开心的点着头，歌昭现在是快乐的，因为除了死去的老乞丐，这个看似冷峻的男子是第二个可以‘听’懂自己讲话的人。
　　“莫不是吃东西吃的心智都坏掉了，说自己哑巴了还能如此兴高采烈。”
　　男子说话时，眼睛闪着奇异的光。
　　歌昭并没有注意，只是笑着看向男子。
　　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你是乞儿，可有名字。”
　　歌昭点头，依旧快乐的看着男子。
　　“叫什么？”
　　歌昭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落寞。老乞丐是个落魄的学究，可直到死也带着读书人的自大和官场失意的愤恨。老乞丐说他寒窗三十载，终得了官职却得了如此凄惨的下场，因人生失意所以不在想让歌昭接触这些。而歌昭心里明白，老乞丐是看不上自己，他收养自己只是惧怕孤独，那些圣人经典是不配给自己这样的人学的。
　　所以直到老乞丐去世，他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而老乞丐去世前他也没想过要学写自己的名字，因为他以为老乞丐去世之后，这个无人再叫的名字也会随着那位古板的养父埋入黄土之下再也不见天日。
　　可如果知道有一日有一个对自己温柔的人想要知道自己名字的话，说什么他也会让老乞丐教他学会‘歌昭’这两个字。
　　“不会写字吗？”
　　看着歌昭难过的摇头，男子眸光一闪。
　　“来年，来年等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告诉你我叫什么。”
　　因为这句话，歌昭那张尖瘦病态的脸上扬起了笑容，那刹那的光华让男子不禁失神。
　　那句‘来年’，歌昭没多想就去扯住男子的衣袖，那种光滑的质感提醒了自己的冒失，他害怕的连忙缩回手，等着男子不悦的质问自己为何弄脏他的衣袖，可男子并未多说什么。
　　“对，来年，在来年让我知道你的名字，那我们便是认识了。”
　　歌昭重重的点着头。
　　“今晚，你留在这里吧，外面好像下着雪吧。”
　　说着拍了拍歌昭的头，完全没有嫌弃歌昭一头的脏污。
　　男子的温柔让歌昭体会了从未体会到的温暖，闻着男子身上那种好闻的味道，歌昭慢慢觉得有些困顿。
　　而坠入梦乡前那温柔的温度也让梦变的比以往更美好了起来。
　　看着熟睡的歌昭，男子笑的意味不明。
　　“来年，希望你可以活到来年，然后亲自告诉我你的名字，歌昭。”
　　说完大笑着自己来之不易的好心，挥挥衣袖，扬长而去。
　　而这时蜷缩在供桌底下熟睡的歌昭，闻着一旁烧鸡的味道睡的正甜，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庙宇了除了他身边的那只烧鸡外已空无一物。
　　这年，天上的星宿开始移位，某些人的命运正在改变。
　　这年，歌昭和那位温柔的男子相遇……

作者有话说

　　此文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