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Ariadne

4、第 4 章 再也不数猪

　　明知道这次面试的结果肯定不怎么样,离开那间写字楼时,唐恣欣还是对于一场蹂躏的结束感到暂时的释怀.她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生气愤怒——尽管那个裘德洛仍然是她所知的最惹人厌的男人。也许这就是二文所说的钝感力。
　　她花了平常三倍的时间到地铁站。还没到下班时间，地铁里人并不多。他们仍如常讨论各种琐事，女孩子气鼓鼓地和男朋友在电话里吵架，大妈抱怨儿子怎么老不升职，挂着公司门卡的男职员兴高采烈地说老板请客，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讨论班上的富二代同学，以及今后如何嫁个有钱人。
　　没有一个人提到自己的爸爸。
　　唐恣欣习惯了自己总在最失意的时候想起这件事。如果她有一个爸爸……她是不是一样会过这么狼狈这么苦逼，被生活各种羞辱。
　　而且她现在不但没有爸爸，连工作也没有了。仅仅过了一天，她就觉得自己冲动了。怎么跟老妈说？她还没想好。
　　地铁里有流浪歌手背着吉他卖唱，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以前每次遇到，她从来没掏过钱，今天却拿出买衣服找的那20块，默默塞进那男孩子的挎包。于是吉他手对着她唱《外面的世界》。
　　她笑，对他鼓励地点头。其实他吉他弹的还没有唐恣欣好。但是唐恣欣爱所有弹吉他的人。因为没有钱买更贵的乐器，可是又那么爱音乐，随时随地都可以弹，可以唱，不必礼服，不必观众，能柔情也能激烈。
　　所以她以前不好意思给钱，总觉得侮辱了别人。可是今天她深刻地体会到，任何要尊严的人首先也要吃饭。
　　她就靠在地铁扶手上，听着渐渐远去的吉他声，衬衫的标签仍然赌气地飘在那。她才不管别人怎么看。
　　直到出了地铁站，她才想起看看手机。18通未接来电！因为在面试，她就把手机关了静音。怎么就这一会儿自己就tmd变成一分钟也不能消失的成功人士了？
　　一个个电话翻下去，有三个是公司的，有一个是老妈的，有十四个都是二文打来的？！
　　她顿时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二文打来的，难道是……她回拨的时候手指都有点颤抖：“二文？”
　　“快来医院。”二文的声音倒还算镇静。
　　医院，只有一家医院。离家不远，三四站路，打车不过一个起步费。但她现在身无分文。她简直要骂自己：没钱还讲什么情怀！
　　她只能踩着那双坚硬的高跟鞋，穿着套装，不伦不类地提着去江西背的背包，狂奔在余热未消的马路上。
　　那间医院的病房她已经太熟悉了。无数次地来替妈妈拿药，检查，住院……她冲进病房的时候脸又红又白，大叫一声：“妈！”
　　唐芸正在喝水，倒被她吓了一跳。二文轻轻呵责她：“唐欣你轻点。”
　　唐恣欣眼泪刷地就流下来。
　　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叫她唐欣，老妈，和她最好的朋友二文。现在这两个人都在。
　　她回到她自己的小世界了。这里的人都爱她。
　　“妈。”她坐到病床边，还什么都没问。唐芸就先开口：“在家里正拖地呢，就觉得心口有点疼，给你打没人接，只好打给二文了。”
　　“我下午在面试……”唐恣欣嗫嚅着，说不出更多的话。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二文，二文仍若无其事地削苹果：“我正在一个无聊的研讨会打手机游戏呢。”
　　唐恣欣无法想象，如果二文不是记者，没有灵活的工作时间，谁能帮她第一时间赶到妈妈的身边。

　　老天对她还是公平的。没有爸爸，还有妈妈，还有知己好友。人生不该要求的太多。不就是一个爹吗？那玩意比阑尾有用么？
　　“是你说过的那家投行吗？”唐芸问。
　　“恩？”
　　“你不是说是面试去吗？”二文受不了唐恣欣的迟钝，“是Charles & Luo”
　　唐恣欣点头。
　　“感觉如何？”唐芸替她理理额角被汗濡湿的头发。
　　唐恣欣鼻子又一酸：“我刚下飞机就接到电话，连衣服都是现买的，慌慌张张到那，演示做的乱七八糟。”
　　“没事，”唐芸递给她一杯水，“没找到新的现在的就先干着呗。”
　　二文不知何时拿了把剪子在她背后，咔嚓一下剪断那个标签。
　　“你是够慌的。”她把标签扔进垃圾桶，“唐欣你先回家洗个澡吧，看你都要臭了。芸姨，我看找没找到新工作唐欣也不能干了，您知道她昨天去哪了么？搞成这样。”
　　唐芸也奇怪自己女儿怎么一副逃难的样子：“你不就是去盘点吗？”
　　石油，土豆，冰淇淋，汽车零件……唐恣欣都盘过。
　　“我去数猪了。”唐恣欣扁着嘴说。
　　“唐欣，我虽然骂过你猪，但是你不属猪。”唐芸以为自己女儿被自己的发病吓傻了。
　　唐恣欣咧开嘴嚎：“他们我去养猪场……但那最多的是苍蝇……还有猪粪，有一个湖那么大！好多虫子落了我一身，我两天就在飞机上吃了一顿饭……”
　　落点仍然是吃，所谓本性难移。
　　“你们经理怎么能这样呢？”唐芸也心疼的不得了。
　　“好多人休假去了，有人一听去养猪场也请病假，还有几个VIP都是老板介绍进来的，经理肯定不敢让人家去，结果就找着我了。”唐恣欣趴在唐芸腿上，伤心地停不了。
　　“芸姨，赶紧让她辞职吧，小姑娘干这个哪能找到男朋友啊。”二文替她说话，“凭唐欣的学历，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
　　唐芸抚着女儿的头：“就是，赶紧辞吧，咱不干这个了，划不来。凭我女儿这么优秀，还能找不到工作吗？”
　　唐恣欣兀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我已经辞了……”
　　虽然对于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铺陈了半天，她还是怕老妈会生气自己连商量也不跟自己商量下。
　　唐芸只愣了两秒，然后用手轻轻抹去唐恣欣脸上的泪。
　　“没事，”她温柔地看着脸花的像流浪猫一样的女儿，“我多带几个学生就行了。”
　　“还有我呢。”二文递纸巾给她。
　　唐恣欣彻底失控大哭起来。老天岂止是对她公平，简直是对她太好。跟妈妈和二文相比，她一气之下就辞职，根本是个只考虑自己的自私鬼。虽然她们两个平时对她言语刻薄，极尽辱骂之能事，但那毕竟都是人民内部矛盾！
　　唐芸和二文也忍不住掉泪。什么叫相依为命？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哭的天色都渐晚了，终于是二文先止住眼泪：“唐欣，让芸姨休息一会儿吧。你不饿了么？我们出去吃饭，正好也给芸姨带回来点吃的。”
　　在面馆里，唐恣欣彻底化悲愤为食欲，大嚼之余不忘大骂：“你知道那个SB叫什么吗？裘德洛！我了个去。姓骆了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