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戚]另一个故事》夜念熙

62、番外-阮明正篇 宽阔的飞机

　　宽阔的飞机场内停着数架巨大无比的铁鸟，白色的钢翅上描绘着各种颜色的航空公司标志。

　　阮明正站在候机厅的玻璃前，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起起落落的飞机，如同她前半段人生跌宕起伏……

　　“前往玻利维亚的航班即将起飞，请还未登机的乘客尽快登机。”

　　大厅里清脆的播报声唤回她的神智，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阮明正整了整衣服，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去。

　　将小箱子放到行李架上，阮明正坐下扣好安全带，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雨，雨滴落在机窗玻璃上滑下一道道水痕。远处那些停靠的飞机已经模糊不清，像一个个形状怪异的怪兽无情冰冷的立在那儿。

　　这种压抑的天气，仿佛看不到希望的沉闷痛苦……原以为再也不会体会到，却不想，十多年前结束这份痛苦的人，今天居然将这份痛苦还给了她。

　　大当家的，若你泉下有知，你会不会心痛？

　　阮明正低下头，捂着心口，思绪飘回到那一天。

　　那一天如往常一样，她在父亲发脾气的时候跑了出来。

　　傍晚时分天边黑压压的云层笼罩天空，不大不小的雨水和着冬季的寒冷落到皮肤上仿佛都能结成冰。路上行人捂着厚重的衣服急急忙忙往家里赶，而她，一个小女孩却不得不跑到外面躲避父亲的暴力。

　　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引诱着她，掂了掂口袋里为数不多的一些零钱，阮明正想着也许能凑合着买点什么来吃。

　　可是还没走到路边摊就被几个男孩子堵进了无人的小巷。

　　阮明正认得他们，是附近几户住客的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和她过不去。常常讥笑她是没娘生的野孩子。阮明正气不过，和他们打了好几次。

　　每一次那几个孩子打不过都会把他们的父母叫来，大人看着自家孩子受了欺负，不问青红皂白的就是一顿痛揍责骂，拎着她回家向她父亲告状，阮明正得到了是另一顿责骂。

　　久而久之，阮明正见了他们几个都会绕道走。倒不是怕了，只是觉得很没意思。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满足自己那份无聊的虚荣心，对于她这个三餐都不饱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浪费力气。

　　只是今天，这几个孩子几乎并不想轻易放过她。

　　冬季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无人的小巷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虚弱的一闪一闪。雨水落到地上，湿滑污泞，难闻的异味从小巷深处飘出来，更是粘在人身上很不舒服。

　　“够了吧，你们！”阮明正被堵在最里面，看着十几米外就是宽阔的大马路，思量着如何才能尽快脱身。

　　“怎么，怕了？”几个孩子站成一排，拦在前面，不怀好意的看着孤身一人的阮明正。

　　“怕你们？”阮明正好笑的瞟了他们一眼，不屑的说道：“打不过就找人帮忙，你们这种人我有什么好怕的。怎么，上次断了一颗牙，今天又想找我换牙来了？”

　　“你！”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子，羞红了脸的大吼一声，众人立刻扑了过去。

　　阮明正一惊，然后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和他们打成一团。到底交手过几次，那几个孩子知道单打独斗打不赢，围成一圈从各个方向抡拳头。

　　阮明正身上挨了几下，长期积累的愤怒委屈瞬间爆发出来。她不去理会其他几个小跟班，看准了领头的那个，狠狠揍起来。别人打她几拳，她就打那个孩子几拳。

　　渐渐的，痛也痛麻木了，阮明正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被她揍得奄奄一息的男孩子。仿佛杀红了眼的，停不下手来。其他几个孩子见状先是停手上去拉扯，见扯不开立刻回去叫家长。

　　没一会儿，一个肥壮的女人出现在小巷里，一看自家儿子被人揍得脸肿得跟猪头似的，立刻上前一把推开阮明正，抱起自己的儿子。

　　“你这娃儿居然又打我儿子，看我不教训你！！！”气疯了的女人，放下男孩儿，冲到阮明正跟前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阮明正先是失去了理智的揍人，如今被人推开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等她被一巴掌扇醒的时候，眼前是一张丑陋狰狞的面容。

　　女人揪着阮明正的衣领把她提到半空中，开口就是一阵恶毒的谩骂，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左右开弓的扇着阮明正巴掌。

　　“叫你打我儿子，叫你打我儿子！你个小杂种，没人要的小杂种。你怎么不死，死了算了，还活着干什么！！！”

　　看着眼前那张开开合合的大嘴，阮明正呆呆的看着，仿佛灵魂脱壳的，听不清那些污秽的辱骂，也感受不到身上那些疼痛。

　　周围的几个孩子看着有大人撑腰，立刻围在跟前大声嬉笑起来。

　　阮明正半仰着脑袋，在不停晃动的视野中看着那唯一的路灯，看着那昏黄的光线被拉扯成一条条光带。然后，笑了起来。

　　没人要的孩子，死了，也好……

　　看着手中的阮明正突然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露出笑容，那女人被刺激到的抬高手，一巴掌狠狠扇下去。

　　看着那快速接近的巴掌，阮明正闭上眼睛做好疼痛的准备，可是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她小心的睁开眼，入目的是停留在鼻尖的巴掌，手腕处被另一只白净有力的手握住，止住了落下的动作。再睁开些眼，偏头一看，一个比她稍大一些的少年站在女人旁边，一脸愤怒的瞪着动手之人。

　　“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想要甩开钳制，却发现握住她的手又加重了力道，握着骨头“嘎嘎”作响。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少年突然大力一甩，将女人甩开几步，接住下落的阮明正抱进怀里。

　　“你一个成年人，怎么能动手打一个孩子！”少年稳稳的抱着阮明正，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其他人。

　　“她打我儿子，我教训她怎么了？”女人握着泛红的手腕，咆哮道。

　　“小孩子打架用得着大人出面吗？再说了，你儿子他们几个打一个，你还有理了！！！”

　　“她是没人要的野种，活该！”其中一个小男孩出言挑衅，一见少年兀自冰冷的眼神，立刻躲到女人身后吐舌头。

　　“哦~她没人要，所以被你们打活该~”少年冷笑着重复了这句话，然后，突然看向对面几个孩子，看得仔细，“那我看你们不顺眼，我以后也能见一次打一次了？”

　　“你敢！”女人出声威胁。

　　“我有什么不敢的？未成年打未成年，反正都不用负责任。不过你可是成年人，我揍你还是你揍我，对你都没好处。虽然我一向不打女人，不过像你这种头尖额窄双下巴，走路如同老母鸭的不在女人的定义之内！”

　　“你，你——”女人大概从未被人如此咒骂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我，你结巴啊？还不走，是不是等我报警啊？还是等我揍你儿子？”少年凶狠的超前迈出一步。

　　“你是哪家的孩子，这么没有教养？！！”

　　“我就在附近混的，怎么着，你想揍我？好啊，你能保得了你儿子今天，还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啊。我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你——”虽然不是说真怕了眼前这个少年，但是考虑到自己是个成年人还有日后自家儿子的安全，女人还是决定今天先放过他们。

　　“我，我警告你，”女人看着阮明正，放下狠话：“以后你再敢打我儿子，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也警告你，以后我再看到你儿子欺负他，我见一次打一次！”少年也不客气的回敬道。

　　一场小孩子间的打斗，就这么散了场。

　　等到他们离开，少年才把阮明正轻轻放到地上，从头到尾查看起来，一改刚才那份凶狠，有些心疼又有些赞许的说道：“你真敢啊，一个人打他们几个，有种！”

　　阮明正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大哥哥，被触到伤口的缩了一下身子。

　　“痛吧，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阮明正摇了摇头。

　　“害怕回家被家里人骂？”

　　阮明正没回答。

　　少年自顾自的摸了摸下巴，说道：“也对，单挑群殴我也不怕，我就怕被卷哥念叨！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看着少年一副“我万分理解你”的模样，阮明正扭捏了一下，轻声说道：“谢谢……”

　　“啊？哦，不用谢，不用谢！”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然后突然想起的问道：“你们为什么打架？”

　　“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阮明正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小水坑答道。

　　“你是孤儿？”

　　阮明正摇摇头，“我有爸爸，不过他脾气不好。”

　　“……看的出来……”少年叹息一声。看刚才那样子，估计这孩子被欺负很久了，如果是个好父亲又怎么会任由这种事继续发生？

　　“你不用担心，以后我罩你。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他们！”少年信誓旦旦的说道。

　　“我叫戚少商，就在附近读书，你叫什么？”

　　“不，不用了……”阮明正后退一步，有些担心的看着眼前这个热血大哥哥。

　　“怎么不用！他们老欺负你，以后肯定也会欺负你的。我都在那个女人面前放下狠话了，我一定要罩着你！”少年不高兴的皱着眉头，“男人大丈夫，你害个什么羞？说，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大丈夫，男人大丈夫……

　　“那个，我是女孩子……”阮明正小心翼翼的纠正道。

　　“女孩子也不要——女孩子？？？！！！”少年大叫起来，跳开一步，仔细盯着阮明正。

　　旧旧的毛衣和裤子包裹住小小的身体，短刺刺的头发配上不屈不饶的倔强眼神，哪里都看不出来像个女孩子。

　　看着大哥哥露出不赞同的眼神，阮明正有些生气的问道：“你是不是看不起女孩子？”

　　“没有，没有！”少年急忙摇头。

　　“是不是我是女孩子，所以你不罩我了？”阮明正露出“你说话不算数”的指责目光，气势汹汹的抬头看着对方，全然忘记了刚才的担心。

　　“不会，不会！”少年戚少商的目光左右飘啊飘，最后在阮明正的“怒视”之下，下定决心的看着她，答道：“女孩也不要紧，我戚少商说话算数，我罩你。你叫什么名字？”

　　“阮明正！”

　　清亮的童音在小巷里响起，无比自豪的说出自己名字的孩子露出骄傲的神情，戚少商露出一个灿烂豪爽的笑容，伸出了手。

　　“好，阮明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戚少商的妹妹，谁欺负你，我揍他！”

　　阮明正看着那张笑脸，一双酒窝闪亮亮的送来沁心的温暖，仿佛天使一样美好的清俊少年就这么入了她的心。不知不觉伸出去的手被轻轻握住，一握便是半生纠缠。

　　很久之后阮明正才知道，那个时候的戚少商也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叛逆少年一个，看多了□□江湖电影，天天想着有朝一日也要收个小弟当老大。

　　那天傍晚，偶然路过小巷看到她和人打架，顿时一眼相中豪气干云的想收人做跟班，却没想到收了一个女娃，捶足顿胸的同时倒也干脆的认了这门干亲。

　　那个时候，伸向自己的那只手，真的非常温暖……

　　机舱内的阮明正不断的握紧又松开自己的右手，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那天之后，少年戚少商果然如承诺中的处处护着她，更有一次为了护她进了局子，然后被雷卷领了出来。

　　那次之后阮明正才知道，原来戚少商是孤儿，是雷卷领养了他。雷卷——戚少商最尊敬的人——知道阮明正的事情后，居然头一次没有因为戚少商打架而责骂他，反倒是委婉的表达了赞同。

　　那天之后，阮明正除了戚少商这个哥哥，又多了一个卷哥。雷卷虽然为人冷漠，却是个令人信服之人，三个人常常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好不快乐。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然后戚少商遇到了息红泪。

　　那个女人的出现终于让阮明正认识到了自己对戚少商的感情，可是，已经晚了。看着戚少商为了和息红泪在一起，甚至不惜离家出走违背雷卷的意思，阮明正就知道她的这份感情注定没有结果。

　　可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雷卷死了，在消失数月之后，被人在海湾捞了起来。泡的浮肿的身体，面目全非，警界给出的答案是雷卷偷了赃物贩卖，结果被□□的人杀死。

　　雷卷，是警界的耻辱。

　　当这份结果出来的时候，戚少商整个人都疯了。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那个冷漠却善良忠厚的卷哥会做出这种事。求证无果的情况之下，戚少商打了当时的警务司司长，结果被警校开除。

　　雷卷死了，息红泪走了，戚少商身边只剩下了她阮明正。

　　她默默的待在戚少商身边，跟着他，看着他被傅宗书相中带入宋研。她不计较什么□□，她只想待在戚少商身边，看着他，保护他。之后发生了很多事，阮明正隐约猜到了戚少商的真实身份，但是她从不问，只要是戚少商认为该做的事，她阮明正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他达成。

　　十年，就这么过去，原以为日子会这么继续下去。谁知道，突然蹦出来一个顾惜朝。

　　顾惜朝……

　　想到这个名字，阮明正就忍不住咬牙切齿，握紧拳头。她第一眼看到顾惜朝就很讨厌那个人，那个人的眼睛太深沉，浑身都是危险气息。

　　但是真正让阮明正开始觉得害怕的，却是在相处了几个月之后。

　　因为顾惜朝的气息变了，当他在戚少商身边时，那个人会不自觉的隐藏他的危险，他的狂傲，他做决定的时候会下意识的看向戚少商，目光不再锐利如刀，反倒是充满了信任和柔软。

　　这种变化，只针对戚少商，面对其他人时，顾惜朝仍是那个狂得令人牙痒痒的混蛋。

　　直到戚少商同意了顾惜朝的入住请求，阮明正才发现事情已经开始慢慢偏离轨道。

　　自从卷哥去世之后，戚少商虽然恢复了过去的性子，但是也学会了保留。保留那一点点不让自己沉沦悲痛的界限，那种歇斯底里的哭喊，撕心裂肺的绝望，戚少商不想再次尝试，所以他会不知不觉的划下一条线，很低很低却绝不容许跨越的底线，他不曾迈出来，也不允许别人跨进去。

　　但是顾惜朝，一点一点靠近了这条线。这条线在顾惜朝面前开始变得模糊。

　　戚少商告诉了顾惜朝雷卷的事，戚少商和顾惜朝住在了一起，阮明正常常会想，戚少商到底还要为顾惜朝让步到什么地步。

　　然后，当息红泪再次出现时，阮明正得到了答案。

　　她以为戚少商会和息红泪结婚，可是息红泪独身一人走了。当戚少商再次出现在连云时，脖子上的淡淡粉红和手腕见的淤青，无一不是在述说着一件令人难以相信和启齿的事情。可即便这样，戚少商仍然没有把顾惜朝赶走。

　　阮明正彻底混乱了，那些无法诉说的痴恋怨恨在她脑子里盘根错节，找不到源头，理不出个顺序。除了夜夜买醉，阮明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戚少商，面对顾惜朝，面对她自己。十几年的爱恋，戚少商从不曾正面表示过什么，但其实处处都在拒绝她，只是她自己，放不下。

　　究竟戚少商心里是怎么想的？阮明正已经猜不出来了。想着事情总会有个了断，所以她也放任自己沉沦。

　　是啊，了断，把她从纸醉金迷中惊醒的，是戚少商的死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茫茫大海，戚少商什么都没留下。哦，错了，戚少商给顾惜朝留下了一封信，一封绝笔信。

　　想到这个，阮明正就想疯狂的大笑。什么都没得到的自己和得到那封信的顾惜朝，到底谁更可怜？

　　看着顾惜朝在得知真相之后疯狂绝望的嘶吼悲鸣，阮明正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十多年的爱恋和一年多的几方纠缠痛苦，终于在那一刻值得回票。

　　戚少商果然是最残忍的那一个，对她阮明正是这样，对息红泪是这样，对顾惜朝仍是这样。倾心以待，却在别人爱上之后狠心推开。最多情的那一个，也是最无情的那一个。

　　爱过了，恨过了，阮明正想，她终于该走出去了，走出戚少商当年给她的那个保护罩……

　　“飞往玻利维亚的航班即将起飞，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起飞。”

　　机舱内空乘小姐的声音悠扬响起，阮明正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带子，正在这时旁边有个声音响起。

　　“啊，对不起，请让我进去一下。”

　　很熟悉的声音，阮明正转头一看，居然是穆鸠平。红通通的一张脸，气喘吁吁。

　　“老八？你怎么在这儿？”

　　穆鸠平小心的挤过外道边的那个位置坐到阮明正身边，嘿嘿一笑道：“我真怕赶不上呢，红袍姐，你走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赶死赶活才赶上这趟飞机。”

　　“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看那个天空之境啊，我上网特意查过，真的很漂亮，我也想去看看。可我没出过国，和你一起走，有个照应，嘿嘿。”

　　穆鸠平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低下头。

　　一看就知道在撒谎，可是阮明正却不想拆穿他。她“哦”了一声，然后闭上眼。飞机缓缓启动，在跑道加速离开地面，脚下失重的那一瞬间，阮明正心里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离开了，终于离开了，纠缠半生，真的好累好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红袍姐，你看，彩虹！”

　　穆鸠平的声音带着惊喜唤醒阮明正的眼睛，她转头朝窗外一看，一道美丽的七彩拱桥横跨天空，在蔚蓝无边的天幕上甚是美丽。

　　“恩，彩虹……”阮明正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终于，雨过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