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戬心）》洛阳碎

31、番外四·杨戬·茶香暂歇 那一晚，他

　　四月的风刚刚吹起的那一天，整个庭院里都弥漫着伦阳雪温润的茶香，一如她在的时候。

　　杨戬坐在早已有些年岁的石凳之上，虽是手里握着茶盏，心思却不在茶上，他的心思，如此缜密，本应落在那些天道不公的冤屈上，或是哪个神仙又露了短处，好用来布局摆阵，只是现在，他却只想饮一杯茶，在这个几乎与安谧无缘的庭院。

　　安谧，至少，那一千年，与这里无缘。

　　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少，但是聪明又懂得隐忍的却着实不多，而那些恰恰聪明绝顶，隐忍非凡却又样貌绝世的，却真真是极品。她当年喜欢的，便是这些吧。

　　喜欢，杨戬轻轻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子，轻柔且不知厌烦，恰如她齐腰的头发。他喜欢抚摸她的头发，在她熟睡的那些夜晚。他会支起手臂凝视那张不知喜怒的脸，不会生气，不会吵架，在月光下就像是精雕细琢的美玉。他想，那个时候 ，他是喜欢她的。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划过，仿佛那里拥有他渴望已久的安逸与幸福，有些时候他甚至会轻轻亲吻她的脸颊，抑或，是她娇软的嘴唇。

　　杨戬是喜欢过的，但是，却是那个不哭不闹的她。

　　她是个公主，或许这件事却是杨戬主动忽略的事实，他下意识的将她与她的家族划分开来，仿佛她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只属于他，连他的三妹和兄弟都与她无关。他确确实实不知道如何去对待一个公主，但是，他却着实喜欢看她穿那些繁琐复杂，花团锦簇的衣服，衬得她异常的娇艳，就像是雨后的牡丹一样，让人想要折下来，连同那些花瓣上的露珠一起，揉碎到心底。

　　男人的喜欢有许许多多，杨戬从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他短暂的童年只遇到了那样一对神仙眷侣，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所以他便下意识的觉得，一个男人，一次只会喜欢一个女人，其他的，都属无中生有。只是他忘记了，那对给他造成终生不可抹没记忆的眷侣，他们用的是同一颗心。

　　所以，直到今日，他已然成了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他的“喜欢”在西海海底面壁思过，他却依然觉得，他真的是只喜欢她，虽然后来，这些喜欢慢慢变成了不耐烦。

　　他从未承认自己的背叛。

　　他却不知道，女人有着这世上最敏锐的感官，还有，最歇斯底里的主权。

　　杨戬喜欢喝茶，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如若这茶却偏偏连带着些不可磨灭的记忆，就着实令人恼怒，恰好这位玄衣的男子又拥有几乎无人匹敌的头脑，有些事情就像是盘根错节一般的占据着他的脑子。

　　那本应是个甜蜜甚至于缠绵的夜晚，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那一日的杨戬没什么不对，站在窗边，抬头望月。这个动作他做了上千遍上万遍，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一种追寻平静的过程，与之相对的，是他的妻子，骄躁且偏执，那些种种，愈发让他不耐烦去看她的脸。他不知道，那一日他看了月光，却有人看了他。他那当了三千年公主的妻子，端着茶盘，立在一片桃花的阴影里，神色难辨。她的动作甚至不能被叫做观察，因为她的一双眼睛都隐匿在了那些随风轻摆的发丝里，睫毛低垂，微微颤抖，她甚至还能够嗅到自己发间残留的他的味道，绵远清幽，一如这一刻洒在他身上的月光。

　　只是这月光，冷得让她崩溃，连指尖都在颤抖，摇晃了满盏的茶香。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一滴豆大的泪珠坠下，硬生生砸进了半凉的伦阳雪，她瞧着那杯子里晕开的涟漪，不知怎的，扯出了一丝笑容。

　　这些，戏剧般的都未曾入过那位英雄的眼。

　　他还是看到了她，却是在她准备回身逃离的时候。他若是再有些情商，就不应在这时叫住她，可是偏偏，他还真就缺了许多，所以，他开了口，让她的痛苦与逃避都展露无疑。

　　她立在那里，深深呼吸，企图压下嗓子里丝丝的涩意。她能够感觉的到她的夫君正踏月而来，一步又一步，仿佛要将她的最后一缕尊严踩在脚下，可她还是在他的手拂上她的肩的时候，展开了属于一个妻子的笑容——虽然尽显虚伪。

　　她回头看他，月光里，他的眉眼尽是笑意，这般的好心情，她一年都不曾见过几次，当然，前提是他一年回家几次。杨戬瞧向她手中托着的茶盘，幽幽的茶香散尽空气里，连同他妻子身上特有的香味，那是一种他沦陷于内的家的味道。他忽而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至少今晚。所以，他甚至用了未曾察觉的温柔的语调。

　　“是新茶么？”

　　他抬手去取那茶盏，缓缓送到唇边，却不想，在半空中被一只柔荑拦住。

　　他有些错愕，所以那另一只准备揽住她的腰身的手臂也便停在了那里，未曾碰到她的衣衫，也忘记了收回。

　　“茶凉了，”她的神色温婉的没什么不对，却又处处透露着不对。

　　“不要喝了。”

　　杨戬微微扣紧手指，阻止她将那茶盏从他的手中取走。他望向她的眼睛，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可是，除了笑意，他什么都没看到。

　　她似是感受到了他的不情愿，却是连眼角都未曾跳动，只是腕间用力，硬生生将那杯子夺了下来。

　　杨戬微锁眉头，不由想抬手再夺回来，“凉了也不碍事。”

　　他的声音却是未曾全部吐出便哽在了喉咙，因为他的妻子，面带微笑，将那一盏佳茗尽数泼到了地上，如同丢弃什么腌臜之物，毫不迟疑。

　　“若你想喝，嫦娥那里自是有好的，不必来抢我的。”

　　语言，如同利刃一般可以伤人，他那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幸福瞬间化为齑粉，他不由觉得自己是个可笑的傻瓜，怒火攻心，便不由冷下脸色，甩袖离去。

　　杨戬那样大步的离开，所以他也未曾看到，他的妻子，立在月光里，泪落如珠。

　　她缓缓蹲下，腰间的缎带低垂到青石板上，连同她层次繁琐的衣裙，铺在地上，衬得她愈发娇小和苍白。她双眼迷蒙，却还是死死盯着那一滩水迹，如同肆意的泼墨，只是，弥漫着茶香，还有，她的一滴泪。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被拆穿？害怕他吞下那盏苦茶，知道她的泪水？还是，害怕，离开。

　　那茶，是她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伦阳山的千丈绝壁之间采到的，只有三两。可是为了这三两，她曾经跌下山谷，曾经遭遇蛮蛇，曾经在参天的竹林里迷失了方向，夜晚被寒露冻醒，只能咬咬牙挺过去。这三两，本是为了让他品品，本是为了，换他一笑。

　　谁知，只换到了一滴清泪。

　　而这些，杨戬不是不知道，却是很晚才知道，整整两百年之后，他才亲自带回了一捧青茶，他叫它，伦阳雪。

　　从此，杨府的那对夫妻，只喝伦阳雪。

　　那一晚，他们谁都未曾再提。

作者有话说

我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