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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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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国都城
纵是八年后的今日,许国的人民仍在传颂着当年王后嫁入许国时的盛况——在许都坦荡的大道之上,极俊的骊马迈着桀傲的步子,马嚼上的红绡嚣张地飘摇。丝制的马辔绷紧了,轻颤着如剔透的琴弦,卫国公主的翟茀车缓缓行来,华烂得如盛极的棠棣之花。陪嫁而来的姪娣全都清扬婉约,跟随而来的媵臣也都颀长雄壮。此事于弹丸的许国可是难遇的盛事。
而其中的主角——我已坐于车中多日,不堪劳顿,昏昏沉沉,无甚印象。只是后来听陪嫁的宫人说当时围观者众多,可谓达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闻言,我便苦笑。纵是如此待遇又如何。他们看的,终是卫国公主的威势,至于他们的王后是美是丑,是贤是愚,想也无人关心的了。
但也正是如此,在许国人眼中,他们的王后,终是一名深居简出的贵妇人罢了。而我这十年来,才能如此便利地出入宫闱、享尽民俗风情而不为人知,这倒是在卫国时想亦不曾想过的事。
就好比我现在,只着了缟白的衣和芦荻颜色的綦巾,便乘着春的风情,游起上巳节来。
所谓上巳节,就是三月上旬之时,按习俗,举国上下,无论官民,俱要在东流水中洗掉宿垢,祓除不祥,名为修禊。
俗倒是旧俗,只于这已蜇居了整个寒冬的人们来说,实是一个极佳的游春机会。
且看这暖日晴云循着次第展开,春光便由四面而来。众多男女,无论老少,全都秉执芬芳的祛邪兰草,更有一路的芳草乱花相随——四处深浅的春色,便全映在了冰雪初融、涣然流淌的何水中。
恰逢如此佳期,我自是满心的欢畅。
“夫人,这水外岸旁,确实的有趣而宽敞,不如我们走近些看看?”茑萝兴奋地提议。
闻言,我不禁看向身边的这位戴着如茜草般艳红的佩巾的美妇。茑萝是晴的女儿。晴始终是放不下心,竟甘愿让自己的女儿作了我的媵,陪着来到许国。而茑萝,也确实给了我不少助益。从初来时替我排解愁绪,直至今日助我尽心服伺大王。
要知道,我这贤后的美名,不只来于聪慧机敏,尽心辅政;更是来于我的不嫉不妒。如今许王身边几位得宠的如夫人,都是我从媵嫱中一一挑拣而来,至于茑萝,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茑萝,人如其名,婀娜可人,温润如玉,又机警,善于察言观色,真真堪得怜爱。而自从我将她献给了大王,大王便对她极好,大半时间都与其消磨在一起。偏只难得的是,晴的忠心竟也似全数给了她。纵是如今得宠的地位,茑萝对于我还是赤诚一片,尽心服侍不敢有些毫的怠慢。鉴于此,且到底还有家乡的亲缘,我也是极疼她的。便是有了什么事,总也不瞒着她。如今日,我也独带了她出来游春。
我盯着茑萝与晴极神似的脸,笑道:“也好,你看这河岸边,壮士美人如荼,倒真是一番好景象。”
茑萝顺着我所指看去,只见蔓草成片,露浓未干,一女子正与其偶然邂逅的爱人互赠草芍药,依依相谑,举止颇为大胆。
这一看,引得茑萝满面红霞,只得偏了头去,嗔怪地看着我。
“这有什么,国有律,但凡超龄而未经嫁娶的男女,都可以于仲春之期,自由相会。何况你也不再是不经人事的处子了。”我继续戏谑着她,更被她的娇羞给逗得大笑。好久没试过如此恣情肆意,一时间竟眼角发涩,几乎流出泪来。
草芍药,又名江蓠——江蓠,将离——即是邂逅,也终将别离吗?
十年来,我究竟干了什么?子毁哥哥。
许国宫城
方才回至宫中,便是大王急召的命令。
仔细安置好发间的象簪,穿上绘有五采翟纹的展衣,再佩上充着楚地蕙草的香囊,我悠悠地迈出寝宫。
见着许王时,一身玄墨的他,竟是一脸的慌乱和踟躇,手里一张布帛早被捏成了一团。
我一旁施礼毕,便沉沉地开口:“不知究竟何事,令大王如此烦忧?”自幼,我便以才闻名于诸侯,所以自嫁入许国,大王便也让我协理政事,凡事相商,从来无甚介蒂,可最近议事时,却于言语间多有闪烁,我早颇有些疑虑在其中。
大王听此言,脸上莫名飘过了丝丝悲漠。他颓唐地叹了一声,将那块布帛抛给了我:“自己看吧。”
拾起布帛,满心的狐疑,又带着些不安,我毅然将其展了开来——此情此景,如此熟悉,竟像极十年前我接过卫王玺书的一刻。可笑的是,这一块的上边也赫赫印上了卫王的玺印。
看着、看着、看着,我攥着它,呵呵地笑了开来。娥眉散放,笑靥渐深,发笄上的垂玉被摇散开来,抛至满地。顾不得了,纵是许王在侧,纵是淑仪全失。我只顾在这大殿之上,大笑不止。
……
是夜,许王将我送回了宫中,便逃也似地离开他颇有母仪的王后。
我默坐着。夜色浸染进来。一个掌灯的宫人走到我的面前,白如柔荑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我愣愣地随她做着一切。
“你哭了,公主。”来人喟叹道。
我反抿了唇角,轻扬眼波,淡笑着:
“茑萝,卫国亡了。”
卫懿公九年,翟伐卫,杀懿公。卫国遂灭。
卫国漕邑城郊
清晨之始,郊野之上,谷麦繁盛,凝露未干。
我着矩领窄袖长衣,辫发盘顶,俨然一付男子的模样。手里六条辔绳绷得生紧。拉车的四匹骐马不断喘着粗气,似快到了极限。
究竟奔了多久,我早不知觉。现在我惟一的想念,只有前方不远的树林。只要过了这个林子,便是漕邑,便是卫国——我的宗国。
思绪回到几天前——
许国宫城中茑萝正因初得了恶耗而痛哭着,泪水在脂粉中蜿蜒成数条小道,纵横交错着。
我却目光如炬,灼灼地盯着茑萝,冰寒地清晰吐字:“失了宗国,我们所得的一切荣宠,都将化为飞烟。我们将什么都不是。”
从这数天之后,因卫国灭于戎狄之乱,为免人心惶惶,许王大宴群臣。茑萝盛装,向众人献舞。而在琴瑟和谐,婀娜丽人的背面,身体偶感不适的王后,偷偷地驾上车,出了许国,赶往漕邑。——不知道茑萝最后如何应付,心中不免又有焦虑升起。
“公主,你只管去,我自有方法应对。”茑萝如是对我说着。而我也狠心地丢开她,一心飞奔到了卫国。
想着,我重重地下了一鞭——“啪!”——马儿一阵嘶叫。马蹄扬起碎花无数,氤氲出一片鲜红的血氛,凄凉无限。
身后却忽有火光乍现,灼灼光热似要烧至我的心腑。
片刻之后,我总算知了什么为成王败寇,我费尽心机,却是差点,就差一点了。我不甘地仰首望向城头,那儿有素丝组纰的旗旄在孑孑而舞,上边大书的是“卫”此一字。。。。。。
“王后,还请您三思。”踞傲的声从我身后响起。
我转身,抬起了下巴,只用眼角余光瞥着那群或羔裘,或狐裳的许国大夫们。宋国之主——涤姐姐的夫君、我的姐夫——迎接卫人渡河,于漕邑重立新王。卫国还在,我的宗国还在,岂容你们如此放肆!
“王后,您心系旧国,我们都可理解。许国与卫国关系如此亲密,卫有难,许怎能作壁上观之?只是,万不可鲁莽行事。。。。。。”
闻言,我一哂,便道:“那不知众位大夫君子有何高见?”看着瞬间因我一语便迅速垮掉脸上神气的人们,心里顿时有酸辛之气上涌。既有本事以数匹千里宝驹之力来追我,现却无本事开口说上一句话。
“我本只为回国吊唁,倒也无甚想法。且许国国小力微,又能帮上什么?”
众大夫听及此,却又有些不快起来。
“王后莫不是要违背祖制,要知除被休弃,您是不能回到卫国的。”有人开始愤愤不平。忽地其中一位老者止住了那人的寻衅,只对我一揖,道:
“王后,许王对您近日的作为实在颇有些不满,原是念您挂牵亲人,不予追究。但此回您确是过于任性了。还请王后再想想,这番有失妇德的作为,除对许、卫二国蒙羞外,似是毫无助益的吧。”
话已至此,我翩然下车,平平对视着那位老者。这已龙钟老态的大夫,正是当初卫国的弃臣。子毁哥哥曾说其人奸滑,常有不二之心,便谏了子赤,让子赤渐次疏远了他。不想他如今在许国,竟也有了个上卿的位子。
“您此话言重了。”我仿男子,向其稳稳一揖,又道:“方才我已说过,我只为以亲妹之义,来此吊唁兄长的。想仁孝如大王,定能理解于我。且卫国终是生我养我十数年之地,其有难,又怎能坐视?妾愚钝,也不敢自恃有计,只望可与兄长见面,一叙前事,一解兄长烦忧罢了。”
夜凉如水,我浸于其中,冷不自禁。
未等对方回话,身后的城门,轰然敞开。我仓皇回头,只见一人策马奔出,宛如风神风廉,带来了一阵摧枯拉朽的狂风。
“里边的哪位是许国王后?”其人身着练甲,大声呼喊。声音如洪钟般,直震得我的胸腔发颤。
我上前,盈盈地行了一礼,“我便是。”那人见此,即刻下马,施以一拜:“王后,吾王有话令我传予您。说是您一路辛劳,其心可鉴,其情可嘉。只卫国今为多事之秋,无暇自顾,更是不想让王后再受这无妄的苦难。还请王后返回许国,这样,身为您的兄长,也可安下一分的心了。”
“卫王说的极是、极是。”身后众人,齐声附和。还真怕有无妄战祸延及自身。
我俯首良久,终于,轻扬眉目,满蓄了笑意:“王兄终是如此仁厚,令人不禁涕零。既然如此,那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这位君子,代我一叙思亲深情才好。”子毁哥哥,你够狠。
卫懿公殁,宋桓公迎接卫民渡河,于漕邑立戴公申。一月后,戴公亡。复立其弟毁为文公。
许国国都
时已夏至。我一身绉罗展衣。宫人在一旁执羽扇。有风吹过,绮纱蹁跹,一派悠然。我却严装以待,正襟危坐于榻上。
自回至许国,大王便是一副狰狞面孔。只是我也有经营了多年的贤名,且每逢他来,我便一身礼服,备极华烂,用尽礼数,总不令他能如何。
一侧有人奉上一盏清茶。我接过,眼角一扬,便见着了茑萝——一身的寂寥,一脸的落漠。这数月来,许王流连媵妾之间,却再也不到她的居室之内。
一开始,我也曾问过茑萝,为什么,为什么出卖了我。在出走许国前,我明明已安排好一切,决不可能如此轻易被拦下。只除了,我最亲近之人的泄密。
茑萝却追逐许王的背影而去。这时,她腰间的一枚玉制扳指——那是许王行猎时曾戴过的——在晃动。可我记得,之前在那个位置的,是晴送她的临行礼物——一个充满了芷兰的绣囊。
当时,我要走时,她似乎也在称我为公主,而不是王后。
可是,茑萝却忘了一点,她终是我的媵。这么做,也许她会免了处罚,可她却也永远地失了许王的恩宠。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茑萝,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垂下眼睑,我轻抿了杯口,淡淡出声。不久,便听到有哽咽传来。
“王后,我错了。茑萝真的知错了。”茑萝重重跪下,巨大的绿裳裙摆铺散在地上,如野生的蔓草滋生漫延。
我看着她泪如珠玉不断抛滚,心中却无波无澜。这不还哭得出来嘛。
“好了,不要再哭了。一切都还不是定数,我们何不边走边看?”我抬手止住这位女子的哭声。
微风过处,丝丝暑气渗入,还带着后方塘中芰荷的清香。记得那儿本是一片翠竹,后许王命人铲了,改种上一塘香菱粉荷。只因为我只要一见着,眼中便总是水光潋滟,不可置之别物。
思乡过甚,便至伤身。宫中的老医官如是说。
数天之后,许王携后出使卫国,以慰王后长久的忧劳,另传茑萝夫人随行。
我看着宫人手中新制的象服——上衣着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裳细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以洁净青色作底;纹上的五采羽色翟雉如要冲出锦布,飞往极乐而去。
茑萝在一旁挑拣笄簪,直盼着晚上的践行夜宴。
整个宫中,满是喜庆。
我一时心中搔痒,便取了琴,颤颤揉弦,柔柔发声: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穉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唱毕,我瞟着茑萝,笑道:“好奇是什么意思?”
茑萝用力点头,晴似是从不曾教过她诗文。
我轻笑出声,“它的意思是:轮儿快转马儿不停蹄,赶回祖国慰问我的兄弟。车儿奔过漫漫的长途,来到漕邑祖国的土地。大夫们赶来不辞辛苦,我的心里不免犹疑。即使你们都说我不好,你们也不能把我扭转。比起你们不高明的主张,我的眼光难道不长远?即使你们都说我不好,你们也不能阻我前进。比起你们不高明的主张,我的考虑难道不谨慎?爬上阿丘高高的山坡,山坡上采些儿贝母。妇人家纵然多愁善感,谁都有她自己的道路。许国人对我埋怨不休,这些人真是骄横狂徒。我走在祖国的郊原,绿稠稠好一片麦田。我要把国难向大邦控诉,谁和我相亲谁赶来救援。诸位大夫高贵的官长,不要尽埋怨说我荒唐!你们就是有千百个主意,不如我自己决定的方向。”
说完,拿过一杯茶水,润了喉头,我饶有趣味地看着茑萝一脸的恐惧慌张,手里的玉笄象簪散了一地。
“没错,说的就是我。现在这首诗应是满处传扬了吧。”既然收了一支上好的玉笄,那位周游列国的歌者倒也尽责。
“听说齐王极好诗乐,看来是真的呢。”
还记得十四岁那年,汩汩泉源在左,滔滔淇水在右,桧桨松舟之上,细长的竹竿在手中微颤。对面,子毁哥哥精巧的笑着,露出如琼玉的白齿。猛地,他站了起来,引得船上一阵摇晃。为保平衡,子毁哥哥便双臂舒展,腰间的瑶佩锵锵作响,婀娜举止中带着绝代的风华,如瞬间便要羽化直上昆仑。
“鱼上钩了!”他笑道。
卫文公元年,许穆夫人愤而作《载驰》,齐桓公闻之,即派公子无亏,率数百车伐狄,为卫筑楚丘,立文公。卫国乃复。
卫国楚丘
我立于子赤的坟前。只见葛滕覆满了四处的荆树,蔹草直漫到墓旁。
狄人仁慈,给了子赤全尸。
听说他是穿着鹤羽集成的丧服下的葬。子赤无论什么,只要爱了,便不顾一切,似汛期之水,定要冲去一切阻碍。所以他很爱鹤鸟,便是如痴如狂到让大夫们说出王喜欢鹤,就让鹤去讨伐狄人的话。最后,自己被活活斩杀;齐子哥哥于孤立无援中自刎;子申哥哥本就羸弱的身子在为卫王的一个月后,再拿不起一片他最爱的竹简;甚至于涤姐姐,终于在卫宋边境跳入了河中,涤荡了自己的性命,从而换得姐夫的援助。
子赤,你知道吗?你就是死,也不能和姐姐葬在一个穴中。姐夫将涤姐姐以宋后之仪葬在了宋国。你们就是要在一个国中,也终是不可得的。
我暗自喟叹,轻放下一把棠棣。
棠棣、棠棣,同萼同蒂。凡今之人,便是夫妻,莫如兄弟。
绵长的葛蔓,滋生在河滨湿地之上。堂堂卫国,离者众多,无人不是远了兄弟,别了父母。漕邑已废,楚丘只是一片的荒野。而我一路行来,却是荒凉不免,但总不至凄凉。人们着忙于营造居室,树榛种栗。倒有一番热火景象。
待我赶至桑田,便一眼就认出了子毁哥哥。身着窄袖织纹衣,脚穿葛履的他,一脸的清瘦,少了当年的意气,多了成熟的沧桑。他就在那里,探察着蚕桑的各事各项,巨细靡遗。
我心头一热,便要上前。却被一个人影给挡住。
“浣公主,”那人向我深深一揖,将我的去路遮得滴水不露,“大王自东方初明便赶至桑田,察理农事。即便如此,还有很多的事,亟待处理。实在无暇顾及公主。”
又是这个理由,子毁哥哥连敷衍我都不肯动下脑筋了吗?我满心的悲怆。
“嗯哼,不过,大王有交待,夜黑天高,公主适宜待在室内,不好四处走动。”闻言,我喜极地抬头,看着这着绕袖深衣的男子。到底跟了子毁哥哥,在蒸蒸热气之中,他颇有些出尘,洁净了四周的各色物事。
是夜,许王在茑萝处歇下了。
月光皎皓。我着绉纱罩单,参差绫罗间的是银红亵衣。裙幅舒展于整个宫室之内。
撑首于窗棂上,想着这如水的月色,八年前的我倒是以怎样心情去赏鉴的。
恍惚中,我仿佛见着子毁哥哥在这片氤氲的暖昧中,和着浓重的绛云,一身蕙草的芳菲,青云的上衣白霓的下裳,委迤着蹁跹而来。
眼前刹那模糊,脑中也渐次地混沌起来。
哥哥呀,你可知你的妹妹在这样凄清的宫中,等了有多少年?
待到真的见到子毁,已是东方微明。
当时我正在做梦。梦中只见薄暮之中,有鸾凤于天际和鸣,母亲率着云霓,曼妙地立于瑶台之上,宛若谪仙。于是我欢呼,如于久日的混沌中终于得了正道,纵是急风冻雨,电闪雷鸣,我也要乘了玉虬,驾了飞凰,直驭狂风,往母亲那儿奔去。景光忽匆,过了长满兰草的山皋,玉树琼枝的花圃,布设芰荷的水塘。行至瑶台之下,母亲于我,已清晰得可以看到一丝的衣折。我激动地泪如雨下。可待要往前,却猛地看到了门关之前,现出了许国的旌旗,茑萝一身十二纹章的皇后祭服,嫣然娇笑。我大惊,再看瑶台之上,母亲不知何时,换了涤姐姐的眉目,一脸的枯槁,衣上的翟鸟忽地流下血泪。随着涤姐姐的一声惨呼,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瑶台的另一角上,隐隐有齐子哥哥的影子。一身犀皮铠甲的他,一手掣着滴血的长剑,另一手,却是紧紧的抱着一个人头!
“浣姑姑,子赤来看你了。”人头媚笑,如是说。
远方,赫然是子申哥哥喃喃的召魂咒念。
我尖叫,浑身一颤,竟醒转过来。只见子毁哥哥拿着一件狐氅,僵在了我的肩上。
“这是怎么了?我的浣儿竟是何时这么爱哭了?”面前的男子温和如玉,伸手轻触我的颊。顿时心中大怆的我,再也不管不顾,只紧抓了他的手,将脸直往那个大掌中摩蹭。思绪回到我的垂髫年代——时值秋晨,落英缤纷,我将脸轻放于子毁哥哥的掌心,脆生生地笑道:“哥哥的手真大。”我那如玉的三哥便用着另一只手,替我扫去了一身的落红,淡淡地应着:“不大,不大,也就能遮了浣儿的天地,一世地保你周全罢了。”
凄恻地想着,我幽幽地说,“子毁哥哥的手真大。”忽地,手一虚空,我悲切地抬头——力气也真大。
看着手上的湿漉,子毁哥哥开口,“我今日见了齐王。”
我一怔,便苦笑:“是吗?”
“他给了我一首诗的誊本,之中写道‘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穉且狂!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不错,这确是我所作。”我干脆地承认。
“浣儿,你又何苦?”子毁哥哥眼中的碎光宛如霰雪哀哀飘散。
“苦?我不苦。”我平平对上他的眼,“只是一只玉笄的代价而已。亏得那位歌者的嗓子极好的。至于齐王的襄助,你以为只是我的作用?”卫齐向是相伴相生。唇亡齿寒的道理,齐王岂会不知,我只是恰好给了他一个理由而已。
子毁哥哥却别开了眼,径自走至镜前,摆弄梳栉。“齐王说,我很像舅父。”
齐襄公?闻言,我微挑了眉,想起初至时,许王携了我拜会齐王时,齐王说的一句话。
“许后如在齐国,定为齐国第一美人。”
而最知名的齐国第一美人,便是我们的姑母,文姜。当时,齐襄公与其异母妹文姜款曲暗通,纵是文姜出嫁,其行止亦从不收敛。据传,文姜之夫鲁桓公就是因此而被齐襄公害死。
齐王如此一番话,倒是和母亲极为相似呢。我苦笑。
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子毁哥哥捏住了一把月梳,沉声说道:“浣儿,我定是要成为一个最好的卫王的。你看,我腰上别的剑,曾在齐子的颈上划过;我还随身带着王玺,这上面,曾有多少人攥过!这里面,还包括了子赤和子申。所以,浣儿,浣儿,浣儿。。。。。。”
我听着他一声声地唤着我的名儿,却忽然对它麻木起来,这是我的名么?那这么多年来,他们为何只唤我“王后”?
我无力地轻抿唇角。只想靠在椅背上,不再动弹,身子却是不听使唤,拖着步子,走到那绰绰的黑影后边,一把就抱住了他。
“三哥,不要再说了。”
“妹子,我说过的吧?待到你及笄时,哥哥便要送你一件礼物。现下虽迟了些,却也是为兄一点心意,休要推辞吧。”子毁哥哥突然转身,笑意漾遍宫室。
我颔首,娇羞如当年。
于是,我被按坐在了镜台之前,子毁哥哥在身后,如对至宝般打理着我的发。
隐约有鸡叫唤,晨光稀稀透过,烛泪亦已滴尽。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只看这眉长眼细,淡淡梳妆新绾髻,瞬生了百态的风情。
身后有笑语传来。“这髻的名堂便是挑心髻,八年了,我竟没有手生的不知所措,倒也万幸了。”
挑心,挑心呵。我倩然巧笑,端庄妩媚如临朝堂丹墀,贝齿轻切。
“王妹谢过王兄恩赏。”
周遭熏的江蓠几让我窒息。
伐狄后,齐侯赠卫文公毁乘马,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建筑门材。赠许穆夫人翟车鱼轩,重锦三十两。
十年后许国都城
大王跟从齐王伐楚,病殁于行伍之中。不日,业就会登位。而我,便是许国的太后。
幄帐之后,接过茑萝的一杯清酒,我斜签着身子,倚在榻上。幄帐之前,远道而来的卫使,颂着他们的贺词。
卫王,他倒是干得不错。——卫国东徙后,卫王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卫国各地,到处是招贤的旗旌在飘,不久之前,更是在冬月定星的照耀下,大建楚宫。子毁王兄,以齐王予他的三百匹战马,终是振作起来。如今的卫国的力量,竟是十年前的十倍不止。
“这是吾王精拣了无数上好梓漆椅桐,费尽心力所制的方琴一把,现特献给许国太后。还望笑纳。”
闻此言时,我正温温地吞着一口酒,满口酵米的香。什么大不了的,竟是特特离了礼单,巴巴地送来。
示意茑萝着人将琴收下,我方开口:“那就多谢卫王的好意了。使臣一路辛苦,本宫现特备了歌舞,以解一路风尘,满心疲乏耳。”
只一击掌,便是歌飞舞起,宴乐不尽。
……
好容易离了宴席,茑萝一面替我换了展衣,一面问道:“卫王的琴,终究是如何处置?”语中颇有小心翼翼的意味。
动作也不停滞,我轻巧地游走于绫罗之间。
“如何处置?自然是收入宝库,好好地供养,尽尽我这王妹的心意罢了。”
……
是夜,我浊浊入梦。于梦中,我与涤姐姐,执着翟的翎,于白蒿间蹁跹。滩涂之上,子赤与母亲于席上品茶,言笑晏晏。而这一边,齐子哥哥拭剑,双目寒意茫茫。而在那一边,子申哥哥递予子毁哥哥一卷简子,子毁哥哥展开一看,会心笑之。清了声喉,三哥那如初阳的天籁便立现于世: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
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
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
之,宛在水中沚。”
曾经,我问过子毁哥哥,这诗为何意,他只提点我,这,不过是君子求人不得的诗罢了。诗中伊人,终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子赤于一旁补充道。
风荡帘簟,凉月满席。与睡意缠绵于被榻间,我流了一世的泪,直荡清了我的三魂七魄。此生,我再无泪,也再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