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卫国新台
      浣公主。身后的人们唤着。我兀自不顾,撩起了裙裾,露出一双绣履,只图跑得更快些,最好能随了这风,步虚而去。身上的琼玖碎碎作响,朱绳作扣;晕染的绉纱被风牵系,便是一抹晃眼的绮霞缭绕。
      惊离了子赤哥哥的数群舞鹤,击碎了齐子哥哥的连串剑步,撞散了为子申哥哥送书的几列宫人,最后绕过涤姐姐最爱的丛丛棠棣,终于看到,我心心念念之地。
      闲闲无尘,色色苍苍,此为新台最高处:杂植滴翠湘竹,庭阶寂寂,自有莺啼。谦谦君子,赫赫操琴其中,怡怡自得其乐。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
      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
      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
      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不由记起这盛赞君子的诗歌,我灿然一笑,随口吟来。
      犹然抚琴,只是美目一扬,我仿佛见着了璀然的星汉。这一身雪白深衣的男子,轻叹地开了口:
      “浣姬,你这一来,又惊动了多少的物事?明明快及笄了。”
      纵然及了笄,我不也是你的浣妹妹吗?我不言语,只是逶迤着裙摆,近了他。
      “子毁哥哥。”特意浓浓地带了娇气,“浣儿的及笄之礼,母亲说要大办呢。便是子赤哥哥,也。。。。。。”
      “浣姬!我说了几遍?不许再叫王的名讳了。他已不再是你的哥哥,而是我们的君王。”
      我低了头,以恭顺的姿势掩去不以为然。
      “唉,浣儿,一切都在改变,每一个人都已蜕化。你怎可以还如此懵懂。”琴律已乱,子毁索兴停了弦,只伸手替我抚去落在身上的败枝枯叶。
      我懂,怎会不懂。我亲眼见过子赤一身冕服华章,接受群臣的山呼;也曾在簟帘朱盖的路车中,对着锦衣褧服的涤姬落泪;更会为了披上铁衣寒甲的齐子,虔诚祈愿。
      但又如何?子赤哥哥向以燕居之服现身,涤姐姐远去之时,哽咽地立誓愿与我做百世的姊妹,齐子哥哥在我面前更是连只蚂蚁都不敢捏死。
      这些都是因为我是浣儿,那个不着纤尘的浣儿。
      就好像我从不愿听一身官员的淄衣的你是如何于朝堂之上,力挫群臣;如何在出使齐国之时,与齐侯把盏更酌,言笑晏晏。
      你永远都只是我的三哥子毁。
      我自臻首不言,心思却已百转。聊盼时间滞住,让我们能就此缠绵下去。
      “浣儿,在你的及笄之日,哥哥便要送一个最是你意外的礼物,如何?”
      闻言,我抬头,望进子毁的两泓秋水,带着甜喜。
      正要追问是什么时,却被宫人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心思。
      “公主,殿下,夫人有请。。。。。。涤公主回来了。”

      卫国牧野
      有人疯狂驱车而行。我坐于车内,心中仿有巨响,和着车铃,疾疾不停。
      涤姐姐嫁给宋侯已数年有余,还曾有消息说其已诞下嗣子,理应有恃,竟为何落得如此境地。要知一女嫁至别国,只除了被休弃,便是一世不可回归的。
      车外,齐子和子毁亦在策马狂奔。我透过竹帘,望着子毁如削玉的脸,是一片凝重。
      远方有云集结,有雨欲来,湿润的风灌了满车。

      卫国朝歌
      我急急走在回廊上,远远地便听到从一间宫室中传来的呜咽。
      行至宫室,便看到母亲,她像是须臾之间就老了十岁,颓唐地抚着一个俯在她膝上的妇人。
      我仓皇地走去,正欲开口,那妇人便已因听到响动,回头看了过来。
      一时,我不免讶异——这,是我的涤姐姐吗?发髻蓬乱,钗环零落,两只眼睛如泉眼一般,不断地涌出浊水。便是这描画鸾凤的画袍在身,也已无任何皇后的眉目。
      我适才经过的棠棣尚且争艳,而我的姐姐,却已凋谢。
      我快快上前,不意踩中了一只散落在地的花钿,疼痛便穿过了脚心,直达心底。

      有人通报,大王驾到。只见子赤哥哥一身无纹无饰的玄衣,如流星一般,向着这边过来。
      我把身一矮,深深地施了一礼。但子赤哥哥居然不理,只顾一步跨至涤姐姐的面前,伸手架住她,“。。。。。。涤妹,不必多礼。”
      许是眼前男子的有力的扶持,涤姐姐竟不再哀泣。只是勉力撑开了眼,望向那位君王。几缕不胜簪束的发垂了下来——姐姐浸了泪的脸,宛然浮起了娇慵的雾气。

      ……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肃杀秋风袭来,有人在惨恻地唱着。
      我满身棠棣芳菲,向着涤姐姐的居处而去。秋雨凉凉泼下,窗棂看似寒凉,更漏听来更短。檐外的竹,飒飒放着秋声,四处还隐约有鹤在悲唳。
      已到了这宫室的外墙,我放轻步子。从温房中取来的棠棣花,一心要让姐姐惑于姹妍的礼物,不再紧锁蛾眉。
      于是,日后我何其希望竟不曾经过这薄薄纱窗。如此,我便不会听到那足以蚀了一切的呻吟!
      阵阵气喘,一声、一声,仿佛带了涔涔的汗;有男人在低吼;而姐姐,楚楚堪怜地叫唤着,轻磨如贝的齿;她那青葱似的指,勾划着草制的榻。
      我甚至听清了她口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
      涤姐姐,用她那碎了琉璃似的声音,细细研磨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我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子赤——”
      闪雷在头顶炸裂。天罚的电光昭彰了一切,包括那站在门前,为女憔悴的老妇。
      母亲切着牙,好容易挤出了这两字,转身便走,不顾一切地将她惧寒的身子送入雨幕之中。
      “母亲——”顷刻冲出的女子,还散着云似的发,连衣裳都颠倒了不理。晕红的脸,羞得倒我怀中的一片香艳。
      涤姐姐一把扯住母亲的袖,哀哀地哭着,凝噎中竟无一成句。而母亲,发了狂地摇晃着躯体,仿佛要甩掉最污秽的渣滓。
      “孽障!祖训有云,百姓之内不得通婚,何况你与子赤尚是堂兄妹?这羞耻你倒知是不知?”母亲嘶声喊着,早没了静如山动若河的仪容。
      “羞耻?真是言重了。何况我与涤儿,怎会是堂兄妹?照理,我应尊称她一声涤姑姑,不是吗,姜后?”
      姜后,卫国上下存在已久的禁忌之词,便由我们的最高统治者的嘴中吐了出来。子赤哥哥不知何时,站在了涤姐姐的身后。着了如雪的广袖直裾深衣,闇夜之下,衣袂随风凌舞,他便翩然如欲登仙。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着了,母亲抖的比不远树端的秋叶还要剧烈几分:
      “你。。。。。。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你和你那混帐的父王一般,早该让这落雷给劈个粉碎,方才还了世间一方干净!如此这般,也不怕世人耻笑?”
      母亲的手被姐姐拉着,否则早捶胸顿足起来。她那疯癫的样子,鬼魅般可怖。
      子赤听及此,轻哼一声,将涤姐姐硬是扯起,然后搂了个满怀。
      只管把下颚顶在了姐姐的发上,这个不耐的男子,伸手弹指,便有数人魑魅似的现出形迹,制住了母亲。
      “耻笑?有了您的存在,难道还不够笑的?”

      看着母亲被拖着一点一点地被黑夜吞噬,耳边尽是“奸夫□□”的嚎叫。姐姐不住哽咽。子赤半抱半扯,将她哄进房中。
      而我,早落了一地碎珠。雾气氤氲的眼中,那姹紫嫣红的棠棣,模糊成陆离的光晕。
      迷蒙的脑中,只有子赤下令带走母亲时投过来的一瞥。不是平时鹤般的慈目,而是鹰隼模样,直要把你生吃活剥下去。

      数日之后,传来消息,我们的母亲,薨了。

      宣姜,齐王嫡女,太子之妹,刑候之姨,原配与卫太子伋,不想卫侯宣公筑台娶媳,便成卫后。
      宣公欲害太子,宣姜便派其子寿前往知会。不想寿遭误杀,伋亦不能免难。
      次子朔登位,称卫惠公。曾遇乱奔齐。幸为齐襄公助之复位。然,为塞众口,着其母配与宣公庶子公子顽。
      惠公卒,其子懿公赤立。时宣姜已育三子二女,曰公子齐子,公子申,公子毁;涤姬,浣姬。

      这,便是我们的母亲,子赤的祖母的一生。

      母亲的丧礼时,我身在一片缟素的灵堂中,不胜粗麻的磨砺。子申哥哥哑声念着祭文,齐子哥哥再顾不得礼仪,大把挥袖,抹着眼泪。而子毁,兀自强撑,应付来往吊唁。
      而长女涤姬,甚为沉痛,以至形销骨立,行步不能。王特开恩令其卧床休养。

      一定要挺至子赤到来的一刻,我暗自道。
      我倒要看看这个贼子,要以何种面目,来倾诉他的哀思。
      眼前阵阵昏黑,兀自咬唇,有腥甜血味在舌间泛滥。
      子申哥哥还在念着,可是于我,却像听到了满天神佛的呢喃。他们要来接你了,母亲。极乐世界中,你终可以不再受苦。
      想着,我一抹烂漫的笑,缓缓软倒。最后耳旁是一片杂响,可我却还能清晰地,辨出愈来愈近的,竹子的青色灵氛。子毁来了。

      梦境新台
      新台高敞,河水浼浼。母亲着青色祭服,上绘十二纹章,五采羽色翟雉;如云乌髻饰以副笄六珈;冠冕上鲜艳的玉瑱垂坠下来——真的是仪态逶迤。
      “涤儿出生时,有雨倾盆,那天水便如瓢泼,涤荡天下污尘。而你,浣儿,却是一场瑞雪陪着诞下。世间的一切,就这么被粉饰了,再看不到一丝不爽快的地方。真好。”
      东方微晞,母亲于晨光之中,娓娓道来。如在家居。
      而于我看来,眼前人儿已面容模糊,一身清净不似凡人。
      母亲。
      我哭叫,脚却被拉扯着,不得擅动一步。
      “莫哭,莫哭。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着有朝一日,我这身不淑得以浣雪。如今也算得偿所愿。所以你应笑才是。只是,浣儿,我的浣儿,你实在太像我的妹妹文姜了,而子毁,也极有我那不肖弟弟的模样。母亲终究放不宽心啊!涤儿糊涂也还罢了,你记着,他们的覆辙,绝不能重蹈。否则,不单止你,世间将有千万人因此失恃失怙,流离失所,永没了宗国的庇护。纯善如你,定不愿如此吧。那么,千万休要忘了这个嘱托。”
      愈听至后,母亲的声音愈显缥忽,而我,则愈惊慌。便要伸手去抓,竟是一把的虚空。
      “再替我给子毁提个醒儿,好好守着卫国。这也是那个人至死不忘的念想啊,那个连我都舍得抛下的人。”
      母亲的话最后幽幽传来,一点一点镌刻进了我的脑髓。
      母亲。
      我终要离了你吗?
      母亲。

      卫国朝歌
      当我再睁开眼时,最先进入视野的,便是子毁哥哥焦切的脸。
      我凄婉一笑,“三哥,我见着母亲了呢。在梦里。那个淇水之上的新台,如玉般鲜亮。”
      用指压住子毁微启的唇,我再道:
      “母亲让你、我守好了卫国呢。真是可笑,这个地方,充满她的耻辱,卫国上至公卿大夫,下至贩夫走卒,都会吟上几句讥讽宣姜夫人的诗谣。如若我们真守住了,莫不是要让她的污名再流上百世、千世?”
      我牵扯着唇角,却顾不上眼里的清泪。
      子毁哥哥见此状,只能一把将我搂紧,轻拍我的背,像是小时安抚被梦魇惊着的小妹妹。
      而我埋首他的怀中,一心要让这悲切渍透了他的襟,我的心。只须沉沦,不再有苏醒的一刻。
      不远处,爆了数朵灯花。瞬间,我的眼前,炫然的生命泯灭了,不可挽回丝缕。

      又是一日的初始。
      “公主大喜。”身后宫人跪倒一片。我自顾自坐在菱花镜前,端看镜中人儿。乳母晴挑起一缕发,理进髻里,最后,再斜斜插进一只玉笄。大功告成。
      我审视着——晴好一双巧手,所绾髻鬟如扰扰香云,只衬得我轻渺肌肤,香腮红晕,清浅眉黛,一片窈窕颜色。
      原来,我已不是黄口稚子,而成了娴雅佳人。
      今日,我及笄。
      大家多事,早没了空闲去管我。我便令晴将我发盘起。顾不得这及笄之礼尚需二十未嫁之女方才可行,就只是想看看自己这绾髻的模样,究竟如何?总不致吓到了未来的良人吧?
      想着,视线变得模糊。晴赶紧递上了一方锦帕。
      “近日公主流了这么多的泪。光锦帕就不知换了几条,还有那些枕边袖际的泪渍,点点斑斑,让人瞧了多心疼啊。”
      这倒是的,自从母亲去后,我方知道原来这一双眼里能盛了如此多的泪。这让我想起了子毁房前的湘妃竹上,那些凌落的香痕,也许并不是平空编造的传说。
      “不妨事的,晴,这泪啊,终有流尽之时,到了那时,恐怕就算我想,也是不可得的了。”我就是在等着这一刻啊。
      幽幽地站起,晴赶紧来搀,但纵是有了扶持,我竟一丝气力也无。就这么虚弱地来到书案。案上放着卫王的玺书,着浣姬嫁与许侯为后的玺书。
      我轻风淡月地一扫,兀自轻笑,便转自琴台前坐下。低鬟、凝思、调琴。便是一曲《鹊巢》由指间飞出。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我兀自轻叹。
      女子适夫,鸠占鹊巢,终是我的宿命,不管是不是有这百辆路车相陪。

      卫国祢邑
      阳春三月,莺燕相争。我着重菱纹绣罗单衣,立于茫茫原野之上。路车、乘马、鼓吹、幡旗,色色不缺,倒也不失我卫国王女的身份。春风拂过,仍自料峭。包裹我身的重重绮罗,替我挡了一切过来的风尘。
      晴对着我抹泪。而我却嫣然一笑,递上一方锦帕。“许国离卫国甚远,晴你在这儿有家有儿,终是不宜远行。要知道,我这一去,最好是永不回头的。”
      “大王倒也糊涂,为何要让公主嫁至那么远的地方。公主本应成为齐侯夫人的。”晴犹自不甘心。
      是啊,子赤,你好糊涂。现今许国小而远,齐国大且近。而今之世,强者为雄。日后若有戎寇进犯,岂不是依恃四境,赴告大国方是上策?我本是一枚上好棋子,而你,卫国之主,竟因一己私心,置我于无用之地。我真不知是该大笑还是大哭。
      齐子哥哥策马驰来,低声提醒该上路了。
      我便一狠心,甩了晴的手,转身登车而去。

      走了许久,耳边犹萦绕着晴的哭声。我无力地靠上车壁。
      不远处是齐子哥哥的马在疾驰。上回送涤姐姐的是子毁哥哥。而今次,公子毁正在迎娶周王嫡女的途中。
      纵在及笄之日,我们还是不得见上一面。此后,更是渺渺无再见之期了吧?
      我甚至连区区留念都吝啬。齐子哥哥对此极为不解,提出抗议时,他的剑上还系着绦姐姐亲手编制的缨络。
      但是何人能明白,我只愿水过了无痕,还得我一处清静。

      ————————————————————
      关于文中引用的诗:
      1、那首《淇奥》本就是用来赞美卫武公的。
      2、关于那首《鹊巢》,大家注意到了没,原来鸠占鹊巢原来可以比喻为出嫁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