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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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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涂山玉双手环着肩头披着的衣服。夜寒天凉,一袭白衣的女子无心睡眠,在窗边的地上蜷缩着,月光透过窗楹照进屋内,照在涂山玉不带一丝表情的脸上,更显得清冷。
“……”涂山玉的手指尖冰凉冰凉的,把肩上的衣服又紧了紧。寒气深入骨髓,她却没有加衣,只有一件单衣,肩头一件薄褂。指尖紧紧的掐入手掌,苍白中透出一抹惊心的血色。
千年前的那段过往,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脑中抹去,只能借助于外界的疼痛来缓解那一段故事。金戈铁马,族仇家恨,刻骨铭心,每每入睡,必将入梦,不敢忘怀。
众人皆知,九尾一族与人通婚,却拥通天之力,有避邪魔性,成天狐之神,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而她,则是涂山女娇的后代——即为拥有九尾天狐力量的唯一部族。涂山氏,九尾一族最高贵的血统,何尝与人低过头?而今,却是全族都附属于魔尊座下。既然顺了魔尊,便该是魔了,可是九尾一族骨血中天生又带着守护神性,让他们显得不伦不类。
涂山玉微微咳喘了两声,一双桃花眼无神地看着窗外。
那是千年前的事情,却只是如同弹指一般便过去了。
魔尊无月,野心颇大,妄图一统六界,而他手中鬼斩魔剑竟是无人能敌。都说魔尊无月是天降的战神,鬼斩在手,一旦饮血,便无败退。
九尾一族自古便隐居招摇山雪峰间,不问外事,不与外通。只专心于六界之灵,何曾想过,有一天,亘古纯白不变的雪峰,居然会变成如同地狱红莲一般的炼狱。
魔尊无月率魔界之众找到九尾一族的栖身之地,要求九尾一族归顺他的麾下。九尾一族本身就不愿意受人差遣,更何况是要出山协助无月一统六界?于是便打了起来。
彼时她才满两千岁,刚刚飞升九尾天狐,是九尾一族最年轻的领袖,年轻气盛,更是受不了这个气,谁知派出的两千玄狐兵全部阵亡,四千雪狐兵也折损大半。涂山玉不服气,那魔尊只带了区区五百人来而已,以她九尾天狐之力,如何抵不住这五百零一人?
于是她亲自带着两千火狐兵出战,守青丘城。火狐乃是狐族灵力最高的一个种族,在九尾一族的历史上,凡是火狐军和九尾天狐出现的战场,从未失手。
只是这次破了例。
自天狐历七千五百二十一年三月七日日始,涂山玉率军守城,苦战无援,至天狐历七千五百二十一年七月十五日,青丘,城破。
七月十五那一日,乃是涂山玉的生辰。
兵临城下,城破的那一日,涂山玉一身白色战袍昂首立于城墙之上。身边是她的护将月曜,银盔银甲。全城死战,只剩下涂山玉与月曜二人。
他们的背后,是无月的五百魔兵。
涂山玉一句话未发,她的战袍在风中猎猎地响着,但是她能感觉出来身后的压力,略略地挺了挺背脊。
若非亲眼所见,她是绝对不会相信有人能够破她火狐天兵的。那个几乎灭了九尾全族的黑衣男子,绝非这个世界的人。
他手中那把鬼斩,是逆天的东西。
“涂山玉。”男子的唇边吐出三个字。
涂山玉没有回头,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背脊。
“你若率全族归顺,本尊留你族一条性命。”无月冷冷地道。涂山玉咬的嘴唇发白,过了很久,慢慢转过身来,笑的淡然:
“我九尾一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不就是怕我九尾天狐之力不被你收服便会扰你抢这天下么?无妨,我涂山玉,愿以我一命换我全族一条生路。若是我没了,九尾一族,再无九尾天狐。”
“哼,好大的口气。”
无月眯了眯眼睛。面前的女子一身白色战袍,洁白无瑕,让他恨极。他微微一抬手,涂山玉头上束发用的发簪便被打下。梳成男子法式的战将,一头青丝蓦然滑落,在城墙上的风中妖娆地铺展开来。
“……!”涂山玉心下一惊。好瘆人的速度,根本就是抗拒不了的。她已是天狐之身,其灵力即便是神族的人也要忌惮几分,而面前的这个人,她却根本无法抗拒。
“本尊不稀罕你的那条命,根本算不了什么,死了也就是条狐狸,连件褂子都做不成。”无月冷冷地说:“本尊要的,是你这个人。活着还有用处,死了就无用了。”
涂山玉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却没有说话。
“你且看看这个东西吧。”无月一抬手,手中托出了一个东西。涂山玉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无月手中托着的正是九尾圣物,九尾印。
“你自己考虑。”无月甩下一句话,率军而去。
天狐历七千五百二十一年八月十三日,涂山玉率九尾一族归顺魔尊座下。
从此,涂山玉不再庆生。
没有人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人知道九尾一族究竟是如何平息的这件事情。人们只知道那个高傲而凉薄,行走六界,宁愿隐居也不愿意被人差遣的族群居然就这样归顺了魔尊座下。唯有涂山族长月曜知道,城破那天,涂山玉在已故的历届首领的牌位前跪了一夜。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九尾首领掉过一滴泪。
“九尾一族,可灭,灭了也会有一线元神能够复苏。但是九尾令若是没了,九尾一族便也没有活路了,日后这个世界上,便不会再有我们这个族群了。”涂山玉依然清楚地记得上一位老首领告诉她的话。
无论如何,她必须保住九尾令,即便是担任叛族的骂名也在所不惜。
即便是世人都骂我,弃我,叛我,毁我,我也绝对会倾尽全力守护我脚下的大地。绝对,绝对不会反悔。
生生世世。
前尘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涂山玉愈觉寒冷。那一次他们做出归顺无月的决定即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九尾令。此时九尾令丢失,很容易便是九尾一族的灭顶之灾。
她绝对不会再让九尾令有任何闪失。
想到这儿,她从地上站起来,坐到桌案前,点灯,铺纸,提笔疾书。
次日,一封信被放到了魔界右护法步川的面前
“……”
步川看着眼前摊着的信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左护法说了什么?”他反反复复把信封检查了一遍,问道。
“回右护法,左护法什么也没说。”送信的魔兵看步川的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说。
“唉……”
嘴上不说什么,步川在心里面已经把涂山玉骂了不知道多少遍。面前的信笺上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族中急事暂离,不日便归。
信笺上的字是涂山玉特有的不似女子的笔迹,带着玉妖笔的寒气,理直气壮地把所有的事情全扔给了他。
一个是情痴,一个是族痴……这两个只会逃跑把事情扔给他的家伙……
步川按着额角光想冲着天大喊一声:
“你们两个!至少给我回来一个啊!”
与此同时,涂山玉正和月曜一起在招摇山的九尾一族祠堂。这里供着九尾一族历代族长和首领。月曜和涂山玉两人恭恭敬敬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烧上了香。
“玉儿。”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月曜终于叫出了涂山玉的名字:“何时动身?”
“就是这一段时间,不过在去之前,我还想再确认一些事情。”涂山玉跪坐在蒲团上:“而且无月也去了人界,我需要安排一下。”
月曜看着涂山玉,她的眼睛里面有着淡淡的疲倦:“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安排的事情,我来帮你。”
“……”
没有回话,月曜觉出了不对劲,有点疑惑地看看涂山玉:“怎么了?”
“无月的魔力几近枯竭,鬼斩也封印了千雾的魂魄,为什么你没有趁着这个机会从魔界脱出来?我们九尾一族就真的要这么被他驱遣一辈子?现在魔尊已入人界,月曜,你为什么没有问我这些问题?”
“……!”月曜一怔。
涂山玉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苍白地笑着说话。
“我问自己这个问题很久了。”
“我们九尾一族真的要这么被他驱遣一辈子吗?答案肯定是不行,但是在他魔力枯竭的时候,我却没有行动。”
“我帮他打下妖界,你知道妖界那群人都说我是什么吗?他们说,涂山玉背叛了九尾一族当了无月的走狗不说,还脏了九尾令。”
“有的时候,我会问自己,我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率两千火狐军死守城头的涂山玉,但是总会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我知道你们都不甘心,明明以我九尾天狐之力,没了鬼斩的无月在我面前过不了八百招,但是我却没有率九尾一族回归招摇山。”
“这是因为我当初没有办法。”
“月曜哥哥。”涂山玉突然严肃地看向月曜。月曜浑身一震。算起来面前这个女子还算是他的表妹,但自从他当上涂山氏的族长,而她成为九尾一族的首领,这个关系就不再被提起。自从涂山玉当上首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喊过他月曜哥哥四个字。他迎着涂山玉的目光,看见面前的女子一字一句的问道:
“你知道当初的条件了,是吗?”
良久,月曜叹了口气。
“玉儿,你想的太多了。”
“九尾一族从来没怨过你,大家知道当年你尽力了。”
“我不是要听这个!”涂山玉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了,对不对?”
月曜悲悯地看着涂山玉的面庞,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我清楚了。若不是这次九尾令丢失,我或许还会一直疑问下去。玉儿,对不起。”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涂山玉转过身去看着牌位前的燃香:“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怀疑,是不是我们的首领变了心。甚至我有可能去质问,你没有跑来问我已经很好了,不然我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你,所以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月曜摇了摇头。
“玉儿,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扛着?早说,也好过……”
“好过什么呢?”涂山玉猛地打断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月曜:“好过让大家一起受着这闷气不成?说什么?是说我涂山玉无能敌不过鬼斩魔剑,当初被无月威胁才答应归附他,还是说其实之后无月取了九尾令中的凝神珠,所以我不得不死心塌地地带着全族跟着他?算来算去,怎么都是我们自己丢人,与其让全族觉得是被收服,倒不如我一人扛了,世人弃我,怨我,骂我,我都认了。”
“既然你清楚了,那么凝神珠就应该会知道吧。”
“九尾令中封印了历代首领和族长的灵魂。这些灵魂就是存在于凝神珠之中,是九尾一族的无价之宝。自从洪荒时期九尾一族的第一位祖先创造了它之后就被封于九尾令中世代流传下来。可以这么说,九尾令便是九尾一族的谱系,九尾一族世代灵力都是来源于此。若是九尾令毁了,那么我们无非就是普通的狐族,失去全部的灵力,也失去了全部的家族血脉。若是九尾全族覆灭,只要凝神珠不失,之中的灵力便能自行兴盛。但若是没了凝神珠九尾令,那整个族群就没有活路了。凝神珠上有九尾一族通神的灵魂,自然是无月那种魔性毁不了的,但是那上面的灵力配上他的鬼斩却能让他的力量更进一步。现在我们守护的,无非只是首领调动九尾一族的九尾令罢了。凝神珠唯有在鬼气极强的物件中封印方可保存。这世间,除了鬼斩魔剑,怕是只有千年玄铁打造的九尾令中能存下来了。”
月曜听的愣了神。这些东西是只有首领才能知道的,历代首领口耳相传,他也只是大略知道凝神珠一事罢了,却没想到这次涂山玉竟然和盘托出:“你……”
涂山玉看着面前的男子,俊眉朗目,绝代风华,同自己一样千年不变的白衣,却是满头雪发。一双凤眸中有着隐隐的担心。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从小陪在她身边的人了,平日里见他除了处理族中事务之外就没有好好说过话。此刻注意到月曜眼中的神态,涂山玉的心突然漏跳一拍。
月曜隐隐地觉得不对劲。涂山玉此番对他说的话,居然有点像是……他摇了摇头,不向最坏的方面去想。他看着面前的涂山玉,些微的心疼。
“月曜哥哥,你去飞升九尾天狐……好不好?”
月曜惊诧地睁大了眼睛。涂山玉有点自嘲地笑笑:“当年你我灵力不相上下,只是九尾一族还未曾有过女体飞升,才憋着一口气在两千岁就偷偷去飞升了,本来那次机会就是你的,是我偷偷的占了,你的灵力早就到了天狐之力了,只不过一直未曾飞升罢了。这次若是有机会……你去,好不好?”
“怎么突然提这件事情?有你一个就够了。”月曜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想……”涂山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旋即笑着说:“这次九尾令丢失,无月也去了人界想救回千雾,正是鬼斩魔性不稳的时候。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收回我们自己的东西。现在全族只有我是九尾天狐,我需要能和无月抗衡的帮手。”
月曜迟疑着点了点头,或许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吧。
“当年他辱我九尾一族,辱九尾令,逼我九尾一族归顺,我涂山玉不敢忘。月曜,你不是总告诉我,报复一个人的最好办法不是杀了他,而是毁了他所有的希望吗?”
“这次他去人界收集邪气助长魔剑复活神女千雾,求得神界圣水,那么我就在中间插上一杠子。当年我败在鬼斩下,如今,我也要胜了鬼斩。”
“此仇不报,涂山玉誓不为九尾天狐!”
听见涂山玉誓言般的低语,月曜突然些微地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