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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返程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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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凰山庄因为操办了陈一琴的婚事,这年就过得热闹,陈尧嫌烦,将一干应酬都交与陈一舟打点,前陈的老臣后代少不得来拜年,申明世带了儿子也来了。在祝贺其妹出嫁时陈一舟尴尬的神色没有逃脱申明世的注意,心下微微一笑;他转又夸起月澜来,在山庄的时日里他听了不少关于月澜与空心银针的事,回庄过年的太公对月澜也是赞不绝口,甚至说出九凰的继承者非月澜不能胜任的话来。陈一舟脸色越发阴沉,忍不住打断道:“太公是我山庄的上客,不过这庄主继任一事,到底是山庄内部事务,家父自有决断的。”申明世忙道:“是我冒撞了。其实公主本就担负着光复我朝的大任,再要做这个庄主未免辛苦些,在我看来,公子之前代老庄主打理山庄时就做得很好了;况且山庄毕竟与江湖有关联,公主金枝玉叶的,又不曾习武……总之让我们这些做老臣的替先帝心疼啊。”陈一舟抬起眼来,微微一笑:“对月澜来说,国公也是长辈了,有长辈怜惜,也是月澜的福气。”申明世听了这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且不明白陈一舟的用意,愣怔了一下,还想再说时,感到袖口被一边的儿子轻轻一扯,忙转了话题,闲聊几句就告辞出来。
回到住的院子里,申明世见周围无人,这才问起方才为何阻断自己话头的事来。申靖远喝着热茶,微笑道:“父亲总是这般心急。陈一舟虽然是莽撞人,可也并非毫无机心,父亲方才将自己摆到公主长辈的位置上,以陈一舟的多疑,未免猜忌父亲要压他一头了。如今先不必管他,若是儿子同公主的婚事能议成,九凰庄主的位置自然是他的,我们不去说他也能明白。父亲还是想想怎么说服老庄主才是,儿子是小辈,没有插言的余地。”申明世听了这话,丁远德的担忧又浮上心来,当了丁远德的面他话说得硬气,但自己明白无论月澜与赵泠有无夫妻之事,现今朝夕相处是实,这样的暗气怕是没有几个男子能够忍下的。犹豫着,申明世还是低声问道:“你我父子不必客套,你对与公主的婚事可有不乐?”申靖远未料父亲如此相问,一愣答道:“父亲也说了,她是公主,只这一点就该娶。至于其他,儿子不是那等儿女情长的人。”申明世见他神态并无作伪,细一琢磨他的话,一时竟不知自己是否该高兴。申靖远能猜到父亲的想法,故意提出另一事来:“父亲现在还是不知道玉玺的下落么?”申明世果然把心思转到这问题上,哼了一声道:“陈尧老狐狸,为父和他谈过多次,他就是不松口,也不知道在不在他的手里。”“这事就交儿子来办,父亲可放心?”听了此话,申明世有些不解,看着微笑的儿子还是点了头。
月澜的春节就过得不那么轻松,自那日与手下冲突后,虽然有炎音代为采购年节需用之物,手下也不再吵嚷回去的话,但神情态度间对赵泠等的敌意愈加鲜明,甚至迁怒到忠叔头上;看见月澜也只远远站着,抗拒之意毫无掩饰;罗校尉本来还常过来请安,这个时候却避而不见,也不再寻月澜商谈事务。赵泠看在眼中,免不了为月澜着急,但看月澜和无事人一般,别人不来寻她,她正好将心思全用来照顾赵泠和准备过年。炎音私下对赵泠笑道:“那些人以为冷落几天就可以改变小姐的主意,还真是对小姐不了解呢,小姐是只照道理做事、不会被别人态度左右的人。”赵泠抬头:“火烧宗人府,这合的是哪门子的道理?”炎音一怔,呐呐说道:“那……那不是为了救主子么?”赵泠转头看窗外的天色,苦笑一下:“救我是出于私心,并非有什么大道理在其中。不了解澜儿的人恐怕是你,她何尝没有将那些手下放在心上?!现在澜儿的态度固然有回护我的心思在里头,还有一部分怕是恼恨那些手下对她不敬的缘故。如今的澜儿不论愿或不愿,从她承认公主身份的那天开始,就对这些人有了责任,也有了权利,要想管住这班人,这次澜儿在心理和气势上就绝不能输。”“小姐那种柔弱的性子,要她管一群行伍出身的粗人,未免太勉强了些。”炎音不肯承认赵泠的话让她心头发凉,口中还要强辩。赵泠点点头:“军人是不好管理,越是出色的军士越是野性难驯。不过澜儿未必像你说的那么柔弱,历练之后她会如何变化,连我都不能确定。”说到这里、想到将来,赵泠不由一阵疲乏,闭上了双眼。炎音见了也只好将已到嘴边的反驳又生生咽了回去。
赵泠不能用语言安慰月澜,怕的是激出她倔强的性子来,想来想去,能为月澜分忧的,眼下只有强健自己身体这一事。赵泠知道月澜担忧自己体内的余毒,在感觉身体好了许多后就想用内力将毒逼出,一来可以令月澜放心,决定之后一行人的行止;二来她自己也急于恢复,脑中所想到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需要她立即去决定和安排的。这天房里没人,炎音带人下山采购,院外的忠叔虽然不曾来问过安,但赵泠有把握月澜不在的时候他不会放进其他人来。她先试着调理气息,感觉身体没有不适,于是到了房里打坐,开始运功逼毒。刚开始气脉在体内的流动顺畅无碍,但随着气脉强度的增加,赵泠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气息也越发滞涩起来,她不服气还想继续,只觉得心口一阵巨疼,不及收功一口血就喷薄而出,人也倒在床上失去知觉。
再睁眼时看见的就是月澜薄怒的神情,赵泠有点心虚地笑笑,月澜想说什么却又叹口气:“你中的是剑影之毒,对心神损耗最大,这种时候勉强凝神没有好处。”月澜说着话就想收回一直搭在赵泠脉上的手,赵泠忙一把捉住:“我错了,别生气。”月澜看着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是为了让自己放心才这样勉强的呢?这么一想责备的话也出不了口,但是赵泠一旦身体痊愈后两人将面对的局面也是月澜不愿去考虑的,轻轻抽出手来道:“我去准备晚饭。”赵泠忙又叫住她,略带羞意地说出想要沐浴的要求,月澜虽然还不放心,可这许久因为身体缘故赵泠只有过几次擦洗,她不说月澜也能明白应该早已不能忍受,何况下午勉力运功又是出了一身冷汗,月澜终究点头答应。
炎音不在,忠叔帮忙将浴桶和热水安顿好后就出院去了,赵泠不让月澜留下帮忙,月澜只能在外屋坐等,也是守门的意思。这一守就将近一个时辰,月澜几次不放心到门边出声询问,赵泠都回答一切如常。直至月澜觉得屋内水声有异,忍耐不住推门进去,却看见赵泠未穿棉衣蹲在小木盆边,双手还浸在水中,抬起的脸上表情有些愣怔,月澜目光转到她手上,不由阻止道:“你怎么自己洗衣服?!”说着话人已经过去将湿衣从赵泠手上接过,再看时月澜自己也是一怔:手里拿的正是自己为赵泠所做的中衣。赵泠微红了脸:“这个……我不想别人碰。”月澜见她如此珍惜自己的针线,止不住微笑道:“那我可是别人?”虽然这么问,手上早就接着洗开了,一面推赵泠去穿棉衣。赵泠坐在床边,看月澜熟练地洗衣、拧干,突然觉得这就是寻常岁月中的一幅小景,在记忆中似乎已经发生过无数次般,只这么静静看着对面的人劳作着便是一生一世。
除夕夜,在月澜的安排下别院里也挂起了红灯笼,多少有些过节的气氛,大厅里早早摆开酒食,罗校尉带了手下聚集在里面。月澜却留在后边与赵泠在一处,天色黑下的时候她才带了忠叔来到大厅。厅里众人正吃喝到乐处,呼叫之声不绝于耳,在月澜推门进来时却蓦地静了下来,军士们手里还拿着酒肉,或坐或站,目光齐齐看向月澜,在这种僵持中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罗校尉懒懒地站起来招呼,正想着如何让月澜从自己的言语态度中意识到她的错误,不料月澜对厅里情形恍若不觉,面色如常地走到上首的位置站下,再一伸手,旁边的忠叔早从坛里倒出一碗酒来,她举碗向人群敬了一圈,缓缓开口说道:“今天是除夕,月澜敬各位一杯。诸位都是好汉,论起作战来自然勇猛无敌,月澜不说那些逢战必胜的套话,月澜只愿诸位今年平安康健,下个除夕完聚时一个不少!”说完她将碗内的酒几口喝了,大厅里的人没想到她说的是这样的一番话,一时之间倒不知怎么回应才好,犹豫间有些人见月澜把酒喝了,也端起面前的碗喝干,另一些人虽然没有动作,可也不曾作声。还在沉寂时,月澜声音一沉:“罗校尉可在?”罗校尉正琢磨月澜此举的用意,突然被点了名只能站出人群,默然拱手为礼。月澜不去计较他的失仪,吩咐道:“正月初三我们回九凰,你将大家分散一下,每队最多不能超过七人,从四个方向分头返回,同一方向者彼此至少相差一个时辰以上的路程。你将队伍分好后,每队的领头者初二上午在厅里集中,我们再做交代。”“这不行!”谈到行动的方案,罗校尉也顾不上这些时间来与月澜间的冷战,急忙阻止,“公主这样安排是兵家大忌,我们本来人就不多,对敌之时正应当集合全力才有取胜机会,如今一旦分散开来,不是给了敌人分头剿灭的空档了么?!”月澜到了这时才正眼看向他,微笑着反问道:“罗校尉说的固然不错,但是我方才只说是回九凰山庄,几时说过要大家去对敌?”“这——”罗校尉当然明白月澜之意,百来号人同时出现在路上最易惹人注目,分散开来是好办法,但那是在撤退之时,如今人手一旦分散,月澜在途中遇见什么危险就不好救援,他还是不能同意:“公主的安全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唯一目的,分散行动虽然可以掩人耳目、保护兄弟们,但对公主的安全不利,属下不能同意。”“你既然自称属下,就该知道服从。你的目的为何本公主没兴趣知道,但是我带出来的人必须一个不少地回到九凰。若你不能照我吩咐去做,我就自己安排,也不用劳动罗校尉你了。”月澜说完径直离开,把个罗校尉晾在厅中。
炎音悄悄把经过情形告诉赵泠,赵泠嘴角一动,到底露出一点笑来。炎音不明白她如何还能笑出来,方才的月澜简直无法和之前的王妃联系起来,炎音开始理解吴世隐为何介意月澜了,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没过一会儿,月澜已经进房。在桌前落坐前,月澜似乎无意地看了眼炎音,炎音就有些心慌起来,心里自己还在嘀咕着,月澜笑着说:“今天是除夕,你也坐下。我们,好好吃顿团圆饭吧。”说话间忠叔也进来了,在下首告坐,炎音也就一同坐下。
罗校尉最后还是照月澜的吩咐安排下去,只是他坚决要与月澜赵泠同行,月澜也不拒绝。初二晚上,月澜取了套女子衣服来,赵泠失笑道:“我就知道你要我穿这个。”月澜的笑容掩盖了一丝难过:“我喜欢看泠儿着女装的样子。”赵泠借接过衣服之机把月澜拉近身边,含笑说:“那你可以看上好几日了。你我当然要同车的。”——她们都想起月下初识、肃州追逃的时候来,两双手都放在衣服上,目光也不曾看向彼此,却明白此刻对方的心情。
次日一早,换了车夫衣饰的罗校尉将车赶到院里,当着了女服的赵泠走出门来时他眼睛都要直了,若不是一边的忠叔轻咳惊醒他几乎失态,涨红了脸低下头,他还是禁不住想,如果这延平王爷真是女儿家,怕不就是传说中祸乱天下的红颜了!公主被他迷成这样如今看来也是情有可原的。月澜把罗校尉的表情看在眼里,再去看赵泠时,只见那人眼底闪过的是一抹冷然之色,知道她有些恼了,忍了笑向她伸出手去,两人一同登车。
这一路行来果如月澜所料,各地州府因为在年中,盘查比平时要松些,而且上郡之事过去的时间较久,他们又都是寻常走亲戚的百姓装束,几乎没遇见什么为难就过去了。眼见离九凰山庄越来越近,车里的月澜和赵泠反而少作交谈,时常车行一路她们就沉默一路,只是目光贪恋地停留在对面人的身上。
在离九凰百里外的树林里,月澜与众人如期会合,罗校尉点数一遍,带出的人果然一个不少地回来了。月澜听了也是高兴,当晚在林中住一夜,准备第二天一早回庄。晚饭未了的时候,有人喊道:“太公来了。”罗校尉是认得太公的,当下赶忙前去迎接,又陪着来见月澜。月澜和赵泠正在吃晚饭,太公走近时看到还穿着女装的赵泠微微一愣,这才与月澜见面。他是来带两人连夜前往后山的,对月澜的疑问他只说庄里的前陈老臣太多,见到赵泠未必好,而且他也知道赵泠需要静养。月澜知道他还有话未说,但能明白他是一番好意,对罗校尉做了安排后与赵泠等人就随太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