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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解毒 月 ...

  •   月澜赶到潭边时,太公已经将人扶起,同另一位出来的老人一同把人送回屋内。那人换过衣裳后太公才招呼月澜进去,只见小木屋内窗几明净,靠墙是一排列满书籍的木架,窗下榻上躺着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衣服挽起露出的地方显然是方才流血的伤处,伤口集中在四肢末端,血虽然流得骇人,洗净后却不觉得伤口有多么严重。月澜的眼光移到老人脸上,红润的面色实在不像一个中毒的人,似乎知道她的疑问,太公检查完就拉她出屋:“老夫想用银针救的就是里面那人,他是老夫多年的好友,也精于制毒之道,正因为太沉溺于此,才会反受其害。”“不知道那位老先生是怎么中毒的呢?”月澜无意打听别人的事,她更关心的是了解毒的来源,才能确定治疗的方法。太公找了块大石坐下,叹口气:“几年前他就说要造出一种药来,为此镇日守在房里熬炼草药,不想药没制成,他因为受毒气熏染,不觉间毒入体内,等发觉的时候已经无法可治。或许也因为这毒是吸入而非服食的缘故,中毒以来虽然受了不少苦楚,倒也没有立即要了性命。王妃方才也见了,他的伤是自己弄的,这毒发作时间不定,发作时只觉得四肢淤堵,几乎要涨裂开来,唯有割破肌肤流出血来才能稍微缓解,但是血一旦流出又不易止住,老夫想,要解这毒需借助疏通之理,这点倒是与王妃的空心银针不谋而合。”
      月澜明白太公要自己救的就是这老人了,她并无不愿:莫说是一个老者,自己还亲眼看到毒发时的惨况,就是一个陌生人,她也会因不忍心而答应救治的。月澜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所学有限,连太公都无可奈何的事,她未必能有什么办法。太公听了她的顾虑,反而笑着让她放心,说是让她救人,其实还是要大家一同参详的,榻上的老人醒后同样要和他们一起讨论解救的方法,太公说到这里,看看月澜,不觉就换了一种劝诱的口气说:“王妃也看到屋里的书了?那是我们老兄弟这辈子收来的医书药典,恐怕皇宫里的收藏都比不上的,你尽可以翻看,也许再找出什么奇策也未可知。”月澜虽然觉得惭愧,红了脸否认自己曾出过什么奇策,但想到可以尽情看那些书籍,眼睛里放出光来。
      月澜就在这山里住下,太公说是为了保密,忠叔、梅花都不能进山,只答应给那两人递个话,告知月澜平安就是。当晚饭后,榻上的老人终于醒了,若不是身上伤口新鲜,看他的言行月澜很难将他同白天所见的身影联系起来。
      山里几间小屋本来住了三人:中毒的老人陈尧,服侍他的老江和老江的孙女绿萝。老江追随陈尧的时间不算长,却深得两老人的信任,他原本不须伺候人的,一年家乡发生大瘟疫,老江人在外地,等他赶回家时子媳早都死去了,只有绿萝被正好路过的陈尧救下,不仅治好了病,而且还帮忙掩埋了家人,老江本以为自己从此要孑然一身,不想还留了个孙女,感激之余就追随陈尧,甘心做下人服侍。绿萝在月澜来时正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和老江那种粗憨不同,虽然还是个没有长开的小丫头,面貌神情竟有着无限的风韵,举手投足间全无羞缩,就是端茶倒水这样的活儿,她做起来也只让人觉得像在插花刺绣一般娴雅。绿萝六岁进山,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月澜这样年轻又温和的女子,自然就亲近起来,不过几天时间,她但凡说句话最后必定要说到月澜身上,月澜也喜欢她的娇憨可爱,太公见两人相得也十分高兴。
      山里的岁月很是清净,月澜本对自己的针灸之术不太满意,陈尧却正擅长此道,有了他的指点月澜进步极快;老江在屋后开了块地,上面种植了各种草药,他也会自己实验着改变已知草药的种植条件,从而培育出新的种类来,月澜见闻几次后也有了兴趣,每天除了同太公两人讨教医道,就是陪在田里一同照料草药,绿萝则紧紧跟随,一面帮些力所能及的忙,一面小心保持着月澜为她梳好的小双髻。陈尧的病还没有什么起色,老江培育的新药却有了成绩。这天早上月澜刚从住处出来,绿萝就拉她去田里,老江正同陈尧看着一株结了子的草,根上还挂着新鲜泥土。见月澜过来,陈尧笑着把草递过去:“澜儿你看看这个。”——他从一开始就不叫月澜王妃,而称澜儿,口气里自有老年人特有的慈爱,月澜也喜欢他这么称呼,到后来除了绿萝,其余三人都这么叫她了。
      月澜接过草来细看:草株不高,单茎,叶片从茎部平伸而出,如宝塔屋檐一层一层排列有序,到第七层草茎分出叉来,结七枚红色的小子。老江在旁边解释:“这是我从西南带回的,草中唯这子下的七叶有用,当地土著用来疏通淤结,尤其是血气淤结之症。本来想非我朝之物,换了地方也不知养不养得活,想不到还真成了。”月澜眼睛看着草,却没有漏过老江的话,此刻问:“这草可有名字?”“当地人语言和我们不同,我也学不来。不过我看这草子可爱,倒是另给取了个名字,就叫七金。”听了老江的话,月澜也微微笑了:“可是七个小千金的意思?江叔很喜欢女孩儿呢。”老江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是这个意思。”陈尧也笑:“名字倒也不错……”话没说完,突然一头栽到地上,月澜已经见过他毒发的情形,一边帮老江制住陈尧不让乱动,一边回头,绿萝却早跑远了,口中一叠声喊着“太公”。太公赶到,点了陈尧穴位免得他再伤到自己,月澜见陈尧沉沉睡去,睡中表情依旧痛苦,心里不忍,悄拉了太公走出屋外。
      太公听了一阵才明白月澜的意思:老江的七金或许能对陈尧有用。太公想了想,反对道:“澜儿应该记得,刚来时老夫就同你说过,他一旦流起血来就难以止住。这七金是通淤之物,用了怕他会血流不止,毒未除,人可能反因流血过多而危险了。”月澜料到太公会有此虑,解释道:“我来了以后也注意过,这毒发作时间没有规律,但似乎不在毒发的时间里,就不会出现血流不止的情况,甚至相反,血流十分不畅。太公还记得前两天绿萝不小心掉落了剪刀的事么?当时剪刀扎到陈老先生手上,伤口那么深,可是许久才冒出血来,不等滴落却自己干了。”太公也想了起来,至此也明白了月澜的用意:“你是说在两次毒发之间的时间里用七金?”“我看那毒发作时似乎稀释了血液,才会让人流血不住;但平时却像是淤堵了血气,直到血气堵塞到一定程度,这毒才真正发作起来。若是缓解了血气堵塞的情况,即使不能完全解除毒素,至少也可减少甚至避免大发作的情形。不过我也只是从道理上这样推测,这七金毕竟是前所未见的,我们还要试试其药性才能使用。”
      太公听月澜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心知这是个劝告她的好机会,于是缓缓开口说:“澜儿可是想到,又要以动物试药,心里不忍?”月澜只能点头,太公接着道:“可是老夫也知道你极想为陈老先生做些事的。你学医术,自然知道在药性不明时贸然使用的后果。其实这世上没有两全的事情,总要人做些取舍才能成事。你与其勉强去找出什么两全之策,不如两害相权取其轻。老夫不是想说动物之命就不是命,但人活在世上能做到的总比动物多,你说呢?”其实月澜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否则春节时就不会对皇后说那番大善小善的话,她也知道自己这种过分心软的态度有时不会带来好结果,虽然还不能就毫无芥蒂,但也不需要太公多劝,同意开始试药。
      在试药的期间,老江又有了新收获,另一种异域草药也被他种活了,而且因为改变了些土壤水量的缘故,这草药和原先比起来似乎药性更强。当月澜知道这开着美丽花朵的药居然可以抑制人的情绪时,有好一刻说不出话来——四色的美丽花朵本该是令人欣赏的,但这四色花瓣一旦给人吃下,会让人失去喜怒哀乐,严重时甚至使人渐渐丧失记忆。看月澜对着花发呆,绿萝想博她一笑,忙忙地说:“名字是我取的哦,就叫四喜。”月澜果然发笑:“四喜?!”“不对么?四朵花,可不是四喜?”绿萝看出月澜的不以为然,不服气地反问。“绿萝说是四喜就是四喜,也是好名字呢。”月澜忍笑说。绿萝听不出话里的含义,得了月澜夸奖心里高兴起来,又说:“爷爷说了,四喜是我种出来的,归我了。现在我把它送你了,好吗?”看到月澜点头,她又对老江喊道:“爷爷记住了哦,以后四喜就是姐姐的了。”老江也只是笑,抗不过绿萝纠缠,做出认真的样子重复了一遍绿萝才罢休。得了许诺的绿萝回过头来,半是骄傲半是害羞地看着月澜,月澜温柔而娇宠的笑容让她渐渐看得痴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眨眼即过,终于到了按照月澜的计划为陈尧解毒的时间,绿萝早被打发开,老江守在门外既是看门,也是为屋里一旦发生意外时可以搭手帮忙。陈尧已经服用月澜从七金中提炼出的药有六七日,太公看看平躺在榻上的他,又看看月澜,月澜紧抿了唇,虽然神色不轻松,可也没说出放弃的话来。陈尧早了解太公忐忑的心情,微笑道:“老东西,别再耽误时间了。我是信澜儿的。”太公从他眼里看到另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即使失败了,因为是她,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下了决心,太公手出如电,封住几处大穴。
      老江靠着门坐着,夏天的阳光很强,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还不觉得热得难受,反是一身的老骨头在烈阳下似乎回暖了。里面传出的声音不多,简直听不到一点交谈,这么坐了一阵,老江恍惚想起了认识陈尧的经过,太公一直以为是陈尧救了绿萝,自己才甘心为仆的,只有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当一个为天下仰慕的人,对你却剖心相待时,那不是简单的信任或友谊,是一种认同。当陈尧将多年的心事告诉自己时,他是完全认同了自己,为了这份知遇,自己又有什么不能舍弃呢?
      绿萝在水潭边,做出玩耍的样子,眼睛却停留在关紧的房门上。她马上要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大家什么都不对她说,她却知道温柔姐姐之所以来这里,是要给陈爷爷治病的,她还知道姐姐不了解的事——等陈爷爷病好了,姐姐就不能回家,而要在这里一直留下去。这是她偷听到的,看到姐姐的时候她还想过,要不要警告姐姐呢?但是姐姐太好了,绿萝一想到以后再看不到姐姐,心里就难过起来,母亲去世的时候都没有那么难过。她现在和爷爷一样,等屋里的人出来报告消息,不论是好是坏都只能接受,绿萝想自己当然很喜欢陈爷爷,也关心陈爷爷,但她还是不能确定自己希望最后是哪一种消息。她忘记了爷爷没有吃饭,爷爷也忘记了她没有吃饭。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太公,老江往他脸上一看,自己就禁不住笑了,两道泪直挂下来,绿萝站起身来,没敢走到跟前去,太公对她招招手:“过来。去给你的姐姐端杯热水来吧。”绿萝端水进屋时,灯已经点上了,陈尧在榻上沉睡,月澜坐在门旁的椅上,手已经不抖了,冷汗也干透了,只是还没有气力自己站起来。看见绿萝进来,她微笑了,任小丫头把自己的手握住,看到那双眼睛里欲问又不敢的表情,挣着说了一句:“陈爷爷没事了。”绿萝低下头,心道姐姐你以为我只担心陈爷爷吗?但是转念一想月澜或许真要留下了,心情一下雀跃起来,暗下决心,今后要代替月澜的家人陪伴她。月澜哪里知道她有这许多心事,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进入八月,不仅陈尧的毒尽数除去,月澜更以七金为主药试成了几个方子。在陈尧决定离开小木屋时,他告诉月澜,自己才是九凰山庄真正的主人,陈一舟是他的儿子,也是代理庄主。月澜愣在当地,回过神来想再提离开的事时,陈尧抢先说:“你还不能走,有个人你必须一见。”他说完这话就走出月澜的房间,在月澜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时,绿萝已经悄悄溜了进来,看月澜没有注意到自己,她只抓住月澜垂下的手,默默地陪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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