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章（上） 逃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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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是一面不及手掌大小的铜镜，一整块上好的蓝田玉被雕琢成苍翠碧绿的藤蔓，环绕在铜镜周身圆形的边框上。镜面打磨平滑，不见瑕疵，迎光一照，折射出的明亮光晕耀人眼目。这般珍贵的材料，精细的手工，确属罕见。可是，即使再价值连城的宝物，明哥哥也绝不会不舍得给她。
“这是我此次去中原的途中，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欧阳明看出她的疑惑，开口解释，“我当时答允过他，这铜镜，不丢弃，不转赠。你也知道我的脾性，承诺别人的事情是决计不肯反悔的。”
这倒的确是明哥哥的性格，他可是这世上最说话算话的人了，殷黍离在心里思忖道，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没事送别人镜子，还不许丢弃，不许转赠？莫非是草原上那些一看到明哥哥就心心眼的姑娘？那明哥哥为什么要收她们的东西，还放在自己怀里？想到这里，不知怎么就鼻子发酸，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面漂亮的小镜子，嘴一撇，泪珠就啪嗒一声打落下来。
欧阳明哪里知道她脑子里这些想法，见她哭了，只道是因为特别喜欢这面铜镜，而自己又不肯给她。他向来宠她，又怎么舍得见她这般委屈的模样，忙搂过她的双肩，柔声安慰道，“罢了，你若当真喜欢，这东西便暂时放在你这，等哪天你玩腻了，再将它还我。这样，也不算我食言。”相处多年，欧阳明对她亦是十分了解。殷黍离自小调皮贪玩，古灵精怪，对新鲜的事物总是爱不释手，但只要新鲜劲儿一过，便立时没了兴趣。有了这一层考虑，他便作出这权宜之策，一边轻轻替她拭去泪水，一边嘱咐她小心摆放，切莫丢失。
站在窗外的欧阳飞看到这一幕，不禁哑然失笑。他放轻步伐，轻轻离开，一边走一边对跟在身后的殷经年说道，“欧阳家世代流着淡泊名利，乐于安逸的血液，到了明儿这孩子，大概是因为身体的缘故，越发生得冷漠、孤僻。幸而这些年有离儿陪在他身边，带给他许多快乐。”
“离儿生性顽劣，小时候还经常带着少主一起闯祸，让庄主操了不少心。”殷经年说起这个宝贝女儿，也是头疼得很。
欧阳飞在前面摆摆手，转身停了下来，“这也没什么不好。两个孩子一静一动，相处起来倒极为和谐。许是离儿的活泼天性刚好打动了明儿，你看，能让漫天冰雪融化的，不正是和煦温暖的春风嘛。”说到这，他看向殷经年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郑重，“这些年来明儿对离儿的心思，我们都看在眼里。前些时候我跟你提起离儿的终身大事，你只说孩子年纪太小，还不曾考虑，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关于离儿的身世，你我，包括明儿，都一直心照不宣，我也晓得你的顾虑。可是经年啊，一切都已经过去，繁华落幕，就让那些秘密永远的埋葬吧。”
殷经年默默听完，抬头看向天空。那里一片蔚蓝，有各样形状的白色云朵点缀其间。他的思绪忽然间就飘出很远，远到那座梦一般的盛世京华。花街柳巷笑语欢声，纸醉金迷车水马龙......然而，一切已如过眼烟云。良久，他收回目光，也收回了远飞的思绪，嘴角扬起一抹辛酸，“庄主说得是啊。”
“罢了罢了，今天没心情跟你对视，算你赢了。”殷黍离把桌案上一只圆滚滚的仓鼠抱到地上，自己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发起呆来。
云烟见她面色不善，忙上前抱起那只呆若木鸡的笨仓鼠，“小轩乖，这里气流不太正常，我带你出去晒太阳。”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殷黍离一个人，她双眉紧锁，想着昨日躲在门外，听见父亲对着那些牌位说的话，不禁又是疑惑，又是犯愁。
父亲一直不允许她在房间里养仓鼠，所以小轩每天都放在云烟那里。可是，每次只要明哥哥一回来，父亲就不会教训她，因为明哥哥一定会护着她，父亲一直感念欧阳家父子的收留之恩，从不愿与欧阳叔叔和明哥哥发生任何冲突。所以，她总是趁着欧阳明在庄里时，偷偷把小轩带进自己的屋子。那天，她抱着小轩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家院子里，听见父亲正在跟大堂里的那些牌位说话。她偷偷走过去望了一眼，发现父亲背对着门，正在上香。她心中一喜，就打算溜到自己位于院子左侧的房间里去。谁知还未转身，突然听到父亲提起了自己和明哥哥的婚事！她心脏立时漏跳了一拍，整个人便如被施了定身术，再也移不开身。
殷黍离此时也不过是个豆蔻梢头的芳龄少女，任她再怎般古怪精灵，遇上这男女之事，也不免娇羞。她站在那里，一时间满脑子都是欧阳明的清雅俊秀，温润如玉。他对她的爱护、宠溺，连父亲也不能相比。如果...如果当真做了明哥哥的妻子，那...
然而还未等她想得明白，便已被父亲后面的话完全惊住。
她不知道月长石是什么，不知道玺元王朝是什么。父亲口中的皇上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那月长石又与明哥哥有什么关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跟她的婚事为什么也扯上了关联？父亲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考虑，才让她嫁给明哥哥的么？谁能来回答她这些疑问，谁能来告诉她应该要怎么做。她想要冲进去问父亲的，可是她不敢。她是一直惧怕父亲的。而这次，她更怕得到她不想要的答案。
到了晚间，殷经年便来问她对婚事的想法。她踟蹰良久，心中有疑惑却问不出，最后开口竟是一句“我能不嫁么？我还不想成亲。”谁想，平日还算通情达理的父亲，此次却不给她任何反对的机会，“为什么不嫁？少主少年英雄，又待你极好，和他在一起，你一定可以一生幸福安逸。”她刚欲回话，殷经年一把按住她的双肩，沉声说道，“此事不容你不答应。白驼山庄对我们父女两的照拂之恩，我们便是穷极一生也难报答。况且自古儿女婚姻都是听从父母之命，我既与庄主定下婚期，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殷黍离心中真是气极。要知虽然殷经年是中原人氏，他这个女儿却是打小吹着漠北草原的风长大的，她晓得什么叫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从来就不是躲在深闺中的乖巧女儿，在欧阳明这面保命符的护佑下她一直都是率性胆大，敢作敢为。此时，心知殷经年意图不纯，便打定主意绝不让父亲得逞。可是，要怎么做呢？把父亲的话都告诉明哥哥？不妥。这样会害了父亲的，不论怎样，她总是叫了他十几年的“爹爹”啊。求明哥哥推了这桩婚事？也不妥。明哥哥倒是事事依她，只是，她总不能说她不想嫁他。虽然现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但是，那么一个善良的明哥哥，她决计是不忍心伤害的。
“啊！！我到底要怎么办啊？！”思前想后也没有一个两全的法子，殷黍离长叹一声，而后便继续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了。
灯下，齐整地放置着一身大红喜服。
案上一盏油灯几欲燃尽，发出柔弱温暖的光。那个平日里神容恬淡的少年，此时唇角含笑，一手轻轻拂过那片喜庆的红色。它的每一根丝线，每一个褶角都似乎承载着他的欢喜。因为明日，他就可以执起心爱女子的双手，与她偕老，同她白头。
曾经，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带着上苍的诅咒降临世间的，此生必然不得幸福。直到，父亲和年叔告诉他，他近日就可以与离儿完婚。
他们说，离儿愿意嫁给他。
那个笑容明亮的女孩儿，在他五岁那年来到他的身边。当时她才三岁，大概是被山道上的机关吓坏了，不停地哭。他听到父亲的传话，到大堂里去拜见年叔。哭闹的小黍离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突然就不哭了，拖着蹒跚的步子晃过来，拽住他的衣襟，含糊不清地一声声叫着哥哥、哥哥......
往事竟历历在目，他自己都没有想到，那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居然记得这么清晰。这些年来，他宠她护她，却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拥有她。她就像草原上能够扬蹄飞驰的骏马，没有束缚，从不畏惧。而他，今生的一切早在出世之前就已经注定。他以为他不能够期冀幸福的......可是，现在，她说愿意嫁给他，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
原来，什么天命，什么报应，都是不存在的，是他想的太多。从明天起，他要做一个快乐的人，和他的妻子一起张扬地笑，恣意地活！
殷黍离背着她整理的一小包行李，矮着身子，贴在墙角边，待确定左右无人，便顺地打了一个滚，出了自家小院。这天夜里出奇的黑，她只能靠着廊上一点微弱的灯光辨识方向。等到她好不容易摸索到欧阳明住的小屋前，背上已是香汗淋漓。
欧阳明的房里，依然亮着一抹暖黄。但这个时辰，他一般已经睡下了。她看着那间通宵明火的屋子，想起很小的时候，她跟欧阳明一起在草原上玩耍、看星星，她一不小心失足踩进了黑洞，欧阳明慌忙去拉她，结果自己也跟着掉了进去。那洞里一点光线也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她吓得一直哭一直哭。后来，欧阳明便让她站在自己肩上爬到了洞外，她出去之后赶紧跑回山庄叫欧阳叔叔和爹爹回来救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黑洞在哪里了。后来，他们找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发现了昏睡在黑洞里的欧阳明。自那之后，明哥哥就极怕黑，每晚睡觉都不愿灭灯。想到这些，她心里又是一阵难过，连忙用手抹干已经湿润的眼睛，平和了一下心绪，轻声说道：“对不起，明哥哥，离儿走了。离儿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不用伤害爹爹，也不用伤害你。离儿只知道，我现在不能嫁给你，可是，我又不愿当面跟你说...我知道，出走肯定是下下之策。爹爹知道后一定会发火，你知道后说不准也会生我的气，但是，离儿这次连明哥哥这张保命符都用不了了，所以，只能先逃了。明哥哥，”她心中对欧阳明万分不舍，话未说完，眼泪还是没忍住，扑簌簌地流了下来，“离儿会想你的，你千万不要怪我，以后我回来了，你不可以不理我...”
外面已经寂静很久了。
欧阳明推开窗，窗外暗夜如水，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他拾起手边的一管玉箫，箫声呜呜咽咽地传了开去。只可惜今夜无风，不能将这寥落的箫声传进远去人儿的耳朵。如果，她那晚听见了他箫声里的哀伤。如果，她曾经看懂了他眼底的情意。如果，她没有选择逃离。
一切大概都不会开始。
箫声凄清。这个世界上从没有如果。原来，他果然是注定了一生孤寂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