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洞》Biu

14、童恩的弥天大祸2 这是李耀阳

　　这是李耀阳第二次抱着我满世界乱跑。第一次也是因为被碰到了眼睛，那次伤势比较轻微，没跑几步我就挣扎着下地了，这次不一样，李耀阳扎扎实实把我从教学楼抱下来，穿过操场，一直抱到了校医室。他把我往床上一丢，自己先累得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捂着左眼跟他诚心许愿，小白兔等我眼睛好了，我就减肥。
　　校医一把扳过我的头，没好气得说，别乱动。
　　李校医是我在学校里除了班主任之外见面几率最大的老师，这个和蔼的小老太太别的都好，就是爱唠叨。她一边给我检查伤口一边开始碎，小童恩啊，我刚想着你好长时间都不来我这儿报道了，以为你改邪归正呢你又来了。哎哟，这眼睛伤的，完了完了。
　　一听她哎哟就知道我这眼睛保住了，她就爱个大惊小怪，有次我跟人家打架胳膊不能动了又赶上要考试，等考完拖着个膀子嬉皮笑脸跑去找她，她也是咋咋呼呼叫了半天，结果就在聒噪的同时就把脱臼的手给我按回去了。
　　小白兔哪知道这些，一听校医说完了，立刻就跳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会不会瞎啊。
　　李校医说瞎？又没碰到眼睛怎么会瞎。
　　没碰到？我和小白兔异口同声。
　　我哼哼着，没碰到您完了完了的叫什么，吓死我了。
　　李校医把一块冰冷的酒精棉往我眼睑上一按，疼的我大叫一声。李校医悠哉悠哉得说，我就故意吓唬吓唬你，这次算你命大，划伤的是眼皮不是眼睛，再歪个半厘米你这眼睛就真报销了。
　　小白兔又虚脱似的蹲下去了，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对着李校医说，你吓不到她，倒是吓死我了。
　　李校医点点头说，也对，这丫头没心没肺的，我这爱咋呼的毛病她比谁都清楚，刚也就配合我逗个乐子。是吧，丫头。说着又狠狠用棉球按了按伤口。
　　我嘿嘿笑着说，我们这都老搭档了。您说我完了我就完了，您要是说我这会儿得死我马上就躺下去给您装尸体。
　　小老太太说笑间已经把我可怜的伤口处理了，也就双氧水洗了下，贴个创可贴。
　　伤口是指甲挠的吧，回去别沾水，别用你的脏爪子，小心留疤痕。别看这伤口小，一天两天也好不了。听到没。
　　我给她敬个礼，明白。谨遵圣旨。
　　这会儿心情可不是一般的好，我的眼睛没事儿了，保住了。我拍拍才回过神来的小白兔，咱们回去上课去吧。
　　小白兔回头跟李校医说了声谢谢，坑着头走出去了。
　　一看他这神情，我就知道他心里又不痛快了。
　　我使出惯用手段，拽着他休息开始磨叽。
　　我说小白兔你不要生气，我保证下次不闹事了，好不好。
　　小白兔不吭声。
　　我继续赌咒发誓，我发誓再闹事我就是小狗，我发誓从今晚开始我就减肥，我发誓以后都听你的。
　　够了。李耀阳突然站住，打断了我念顺口溜般有口无心的悔过陈词。
　　他很少这么大声，把我吓到了。他瞪着我，用一种我读不懂的眼神。我直觉他有话想说，可是最终他只是说，走了，回去上课。
　　整个下午我的心思都在他刚才那个眼神上，琢磨了一下午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家伙是真的生气了。因为我试图用丢小纸条，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去然后猛咳嗽等招式，都没让他像往常一样对我做个鬼脸或者是笑一笑。
　　放学的时候小白兔主动过来了。好像个没事人一样跟我说，你先回家吧，今天彩排，要去市文化宫，回去跟我妈说不要等我吃饭了。
　　我说我不走我也要跟你去。
　　李耀阳说，听话，先回去，都是参加活动的同学，带着你不方便。
　　我说你就带我去吧，我不吵你们。
　　李耀阳，车到了班主任叫我们快点去。冷薇在门口探了个脑袋催促着。
　　李耀阳答应了一声，对我说，你听话先回家去，我们是坐校车去，要点名的，真不方便带你。说完急匆匆拿着书包走了。
　　我伸手想拉没拉住。李耀阳走了，我愣在原地，僵硬着挽留的姿势。手心是冰冷的空气。
　　小白兔不曾如此怠慢过我，不曾如此敷衍。
　　既然是个不曾出现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自己心里陌生的不明情绪。只是依照本能木然的僵硬了一会儿，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往校门外走去。真的走出了校门得选择路线的时候我才感觉掏心挖肺的难受。你说我能去哪儿呢。没有小白兔，哪里都是空空的。
　　空空荡荡一如我一团浆糊的脑袋。虽然刚刚小白兔已经恢复常态，可是总是有什么横亘在心里，我承认可能我太过敏感，并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神经大条的我原来还有这么微细的感受。可是心里的不爽和恍惚是真实且不容忽视的。
　　这么迷迷糊糊的走着，身体盲从着飞到天边的魂魄。盲从的结果就是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很热闹的市中心去了。华灯初上，周末街头显得分外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气中有甜品的味道。经过麦当劳的时候有学生三五成群的在点餐嬉闹，一如当初我们四个人快乐的模样。小白兔这会儿干嘛呢，练完舞了没呢，会不会已经回家发现我还没回去，到处找我呢。想着小白兔会着急的脸通红的样子，我有点清醒了。我这又是在干嘛，不是成心让别人操心么。答应保证过多少次了要乖要听话，为什么又这样。
　　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7点。我急急忙忙往家赶去。
　　小白兔果然已经回来了。在帮着干妈收拾桌上的碗筷。梅子干妈看我回来就过来接我的书包。说小恩今天辛苦了啊。
　　我不知道什么状况，估摸着是小白兔为我放学不回家打了幌子。也就应承着含糊过去了。
　　干妈说你还没吃呢吧，刚刚小薇过来吃饭，我们就先开动了，我给你留了鸡汤，还有个鸡腿。
　　我瞥向桌面，果然有四副碗筷。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难过又涌了上来。
　　努力憋住眼泪对干妈笑了一下说我吃过了回来的。就抢过书包回房间了。关门的时候听见干妈对小白兔说，小恩今天怎么怪怪的。后面的话被关在门外一句也飘不进来。
　　我把头蒙进枕头里，眼泪迅速涌出又立刻被吸收殆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哭出来，心里会舒服一点。
　　门被轻轻推开。想也知道是谁。
　　可是没有以前的柔声询问。小白兔只是坐在我旁边，看着我使劲压抑着哭泣。许久他往我手里塞了张纸巾，叹了口气道，今晚上我是注定没有枕头睡觉了。
　　我用面纸捂住哭红的脸，枕头上眼泪鼻涕一大把，看着的确是报销了。
　　童恩。李耀阳捧着我的脸让我面对他。
　　为了自己已经没有形象可言的形象。我依旧捂住自己的脸和红肿的双眼。
　　童恩。李耀阳使劲拉开我的手。让我此刻很丑的哭脸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他的力气如此之大，我硬是挣脱不得。小白兔牢牢箍住我的脸，让我不得不面对他。他的声音有点严厉。他说，你答应我会听话，不会乱跑的。你答应过我那么多事情为什么都做不到。
　　我呜呜咽咽的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每次你都是打马虎眼，撒撒娇就蒙混过去。童恩，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好糊弄。今天别人说话是难听了，可是你答应我不动手不动手，你就不能忍一下，等我来处理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
　　因为你不是我！我边大声地哭边喊，因为被杀死的不是你的妈妈，被逼疯的不是你的爸爸。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有多痛苦，我的家没了，一瞬间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关那些人的事，为什么要咬着我不放，揭我的伤口。我已经忍了，动了手我就后悔了，要不是想起来答应过你，我怎么可能让别人伤到我。
　　吼完我突然就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了。确切的说，是我根本说不出什么。那么多的悲伤委屈，统统堵在嗓子眼里，哪里是一句两句能说的清道的明的。我知道我任性，野蛮，可是我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没有。我想不通为什么命运要对我和童澈这么不公平。
　　我跟小白兔之间出现了第一次的无言以对。我想他虽然是离我最近的人，可是也不能对我心里那些溃烂的细碎伤口感同身受。即使是童澈，他也会有自己不能言说的疼痛是我不能感知的。所以我觉得很累，很孤单，整个人突然就颓了下去，如果心里的话没有办法被表达，那就让他们都烂在心里吧。即使说出来，除了同情，叹息，又能得到什么呢。
　　李耀阳依旧那么死死的抓着我。好像一松手我就会灰飞烟灭，小白兔一定对我很失望，他也还只是个孩子，却要处处照顾另一个顽劣的孩子，偶尔他发脾气，还要被那个坏孩子劈头盖脸的责难回去。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够消失掉，这样，别人再也不能够让我伤心，而我，也不会再让小白兔难过。
　　十四岁，我的心里萌生绝念。
　　人生最可怕的其实不是死亡，而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物是人非而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比虚脱可怕一万倍。
　　对不起。我软软的靠进小白兔怀里。我很诚恳的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对你的歇斯底里，对不起我对你的百般刁钻。对不起你已经做得很好我却一再对你要求更多。那么多的对不起我都说不出口，只能偷偷的把眼泪都流在他的胸口。
　　那一刻时间凝固，好像冰封的河流，私下里却有暗涌，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小白兔在我头上喃喃道，小恩，我不知道怎么努力才能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你。你是我心里的伤口。
　　是的，我就是一个巨大溃烂的伤口，伤在原本幸福无辜的小白兔的心里。
　　如果我消失。小白兔就不药而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