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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回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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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把短齿鱼拎进厨房都快6点了,我拣出两条较小的鱼,剩下的放到后院的大缸子里,回客厅的时候没留神把石树下难看的阿纳花给踩扁了。我小心翼翼把上次玛拉大妈送我的甜辣酱从坛子里拿出来,打理好食材后已经7点都过了。终于把腰直起来收拾一下废料,顺便把客厅架子上的大大小小的赝品古董清洗干净,按照自己喜欢的顺序排好。老爹总是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和我较真,比如炒番茄蛋炒饭的油的牌子,又比如是这一架子赝品古董的摆放顺序。老爹总是不厌其烦的将那个巨丑无比的很像夜壶的廉价杯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今天却是有些额外的收获,也可以说老爹有了些新意,我在这个廉价茶杯的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
应该是十几年前拍的,照片里的老爹比现在多了些爽朗的气质,搂着一个看起来很苦情(我在她脖子偏后方看到了一颗苦情痣)的红发女人,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陌生女人的肩上(她的肩比一般女性都要宽,肩部线条却很圆润好看),老爹上身的蓝色polo衫还没有褪色,裤子是我一直放在厕所垫脚的白色网球短裤。女人的表情应该可以定义为幸福,但是她笑的同时手指紧紧地贴着黑色连衣裙的口袋(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的关节有些粗大,不过手上的皮肤意外的精致细嫩),她似乎有点不自然,甚至可以说是紧张。女人的红发应该是染的,除了发根冒出了少许灰色外,她的体毛也透露着这个信息。照片的左下角写了莉莉斯三个字。
我盯着这张照片研究了一会,悄悄地把它放回了原处,希望老爹没有发现照片上留有我为他惆怅的气味。
才想起来鱼已经被我放到保温饭盒里了,我赶紧切了个黄瓜萝卜做配菜,拎起一大一小的晚饭,去找我那个被女人狠狠抛弃过的老爹。
路过华安的面包房时,华奶奶送了我一点今天没卖出去的小面包。闻着怀里面包散发的椰奶味,虽然我更中意摆在第三层柜子上的芒果小布丁,但是我内心的小小幸福感还是没来由得膨胀。
其实,只有老爹和我的家,也挺好的。在笔直的马路上,我这么想着。
即使我可能高兴的太早了。
老爹扒拉着今天丰富的菜色,感慨着今天终于不用吃番茄炒蛋了。见他差点把米粒扒到鼻孔里,我开始想着要不要跟着卢叔叔多学几道菜。
擦了擦沾上鱼汤的小胡子,老爹拿起他的梅干菜色大衣出任务去了,最近的任务都不用出岛,不知道今天又要去帮谁找丢失的玻璃球。
我站起来收拾着吃完的饭盒。抬起头来发现没有敲门的詹姆大叔走进了老爹四平米不到的小办公室。
他没有把手再别到后面,而是有点娘的扣在胸前。
他屁股一歪坐到了老爹的椅子上,老旧残破的老板椅不堪重负的发出呻吟声。我摸了摸下巴颏,欣喜的发现比起詹姆大叔来老爹的又一个优点,东奔西跑的老爹的身材比黄金主妇男詹姆大叔要好上很多。至少老爹没有啤酒肚。
“小十三。”沉默了一会的詹姆大叔突然开口,我闻到他嘴里黄金云米饼的香味,我心情不禁有些荡漾,也愈发坚定了砍了自家后院寒酸的绿果树改种黄金云米矮树的念头。“碧娜不是杰罗和莉姬的生母。”碧娜、杰罗、莉姬是詹姆大叔的老婆以及他的一双儿女的名字,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前妻死在一个疯癫的抢劫者手里,”詹姆大叔莫名的开始自爆过去的伤痛,语气远比那天我朝他索要工伤补偿来的沉痛,“其实那天我可以送她回家的,但是家里的黄金云米矮树结果了,我忙着做碧娜最爱吃的黄金云米饼,所以我让她一个人回家。”他忽视了我没合拢的嘴巴,继续自言自语,或者继续对我倾诉。
我向前探了探身,确定他的嘴里没有酒气。
詹姆大叔像是发现了我的小动作,自嘲的笑了笑,调整了下坐姿,继续说,“我感觉这个决定改变了我的一生,也在一瞬间改变了我要走的路。我想我终其一生都会背负着这种感觉,感觉着自己的一生都只能在过道里看着别人的悲剧,看着别人像我当初一样,无力改变。”
窄小的办公室里回荡着老爹老板椅和地面吱呀吱呀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我没有吐槽詹姆大叔如同郭小四附体般明媚的忧伤的腔调和语句。没来由的感觉三叉神经处一阵刺痛,背后的汗毛也一瞬间立了起来,我似乎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不过岛上所有的娃娃都是好孩子。”他试图摸摸我的头,我有点懵了,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我皱了皱眉头向后退了一步,不想让明显是被小四桑附体的詹姆大叔碰到。我说詹姆大叔你就放过我这个游离在恶心与痛的边缘的二八少女吧,小四附体的绝技老爹一个人会就够了真的。我的背接触到了墙壁,有些冰的墙体让我的毛孔瞬间收缩了一下,我仿佛又听到自己身体里骨头被压的嘎吱嘎吱作响让人牙酸的声音,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我的血液里不断的叫嚣着,我觉得它要冲破我的血管。
我觉得我要被它撑爆了。
“我和你爸爸都是男子汉,顶天立地的那种。”这个死詹姆没发现我的异常,还在絮絮叨叨的讲着,妈的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碎嘴,“你爸爸是那种用信念来支撑一生的男人,而我是那种用责任来支撑一生的男人。”
“你现在不容乐观的情况是我当时种下的果,我既然让它发生了,就要对你负责。”
我实在是没精力来吐槽他是不是要把我娶回家当小老婆,体内横冲直撞的东西似乎在我身体里迷路后终于找到了出口般,集中攻击了一个地方。
我从没感觉到脸上这么的燥热疼痛,还没来得及尖叫,湿嗒嗒黏糊糊的液体就开始从我的脸部皮肤里汩汩冒出,像是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渗透。
我胃里一阵翻滚,然后吐到了老詹姆脸上。
他没有躲开。
我不停地吐,姿势从站立,弯腰,到跪趴着。呕吐物从刚下肚的短齿鱼,黄瓜萝卜,到今天偷吃的花生饼,最后是酸水。这些残渣好不均匀的洒在了詹姆大叔的脸上,胸口,小腿,以及他上个月才贷款买的尼玛阿爵士鞋。
我跪在地上缓神,眼睛盯着桌子脚下已经明显干化的辣椒酱,左手没力气从污秽物上移开,眼眶因为刚才的呕吐感到一种被挤压的疼痛,两只眼珠子干涩的要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水分。我不知道是我被吓坏了还是刚才吐得太猛了,总之我哭了。
鼻涕眼泪口水酸水,以及刚才莫名的液体在我脸上逆流成河。皮肤的疼痛无以复加,我感觉要么我的脸肿成原来的三倍大,要么就是四倍大。真的很可怕。我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浮现出华奶奶那张上了年纪的盛开的菊花脸。
我突然想到了爸爸,好像我第一次才发现我真的把他当做爸爸,不是老爹,不是油腻大叔,不是一个简单的连脸都没露过的书中角色,而是那个看着我骑自行车放学回家,那个帮我拎书包,那个平时扣门买青菜都还价还标榜自己是硬汉大叔但是我过生日会给我买巨大的玩偶(虽然我早过了玩玩偶的年纪),那个和我一起抢秋千,懒洋洋的打发某个炎热的下午,那个在我躺在这堆污秽中仍能帮我擦拭脸颊,甚至还能亲吻我眼角的泪珠,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把我搂进怀里的爸爸。
我想立刻见到他,和他抱怨着我做了一个比上次的糖果人鱼还惊悚的梦,然后等着他告诉我,梦都是反的。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詹姆大叔把我拉到怀里,帮我抹掉脸上的秽物。
“这只是一个梦”,他好像在说,“梦都是反的。”
我感觉一个温暖的东西包围着我,过了一会,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