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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时计 ...

  •   莽古泰大口喘着气,手脚利索地在路边未倾倒的墙根废墟下生了一堆火。新月抽抽鼻子,瞧见熊熊燃烧起的火堆,忙命云娃把克善抱过来取暖,把大家湿漉漉的衣服都烤干。又探手摸摸腰间,发现令箭匕首都在,这才有些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有令箭在,就能向八旗援兵表明自己端王府遗孤身份,得到官兵的保护;有匕首在,遇到前朝余孽就能自刎全节,不使受辱。这两样现在最贵重的东西,是万万不能遗失的。

      新月放下心,低头在克善身边坐下,望着热烈燃烧不断跳动着的火焰发了会儿呆,就从云娃手中接过晕的迷迷糊糊的克善,小心地照顾起来。阿玛、额娘和两个哥哥要战至最后关头,只能让最小的嫡出儿子和女儿逃出生天。

      新月带着弟弟克善和两个奴仆云娃和莽古泰,穿了故意弄脏的家中找来的管事妈妈家的破旧衣裳,躲在难民中逃向荆州城的边门。往常出城上香,坐着小车一会儿工夫就能出荆州城,她还经常抱怨荆州没有京城大,没意思,没想到今日却觉得荆州城这么大,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幺子得宠,身为端王府最小的阿哥,克善是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又哪里和父母离开过,一路上哭哭啼啼,到晚上,连声音都喑哑了。偏偏忽然又下起雨来,等到雨停了,克善就开始发烧了。

      新月紧搂着克善,感到他全身火烫,不禁又是心急又是心痛。云娃和莽古泰也是找急得不得了,到处乱窜。

      如果可以得救,一个阿哥肯定是比一个格格更加受重视,毕竟,端王府的爵位是要靠克善继承的。

      生在王府,也长在王府,虽然福晋处理内院是非时总是避着她,但常年生活在其中,内院斗争那些该知道的事情新月也见识过,也见过侧福晋、格格和庶出的兄弟姐妹们身边奴大欺主的奴仆。

      虽然成长过程中不像几个嫡出的哥哥那样多灾多难,但身为端王府唯一的嫡出女儿,她从来不惮以最恶毒的想法揣测身边的人。她用柔弱可欺的外表和天真单纯的表现下所要隐藏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思想,更要迷惑王府里那一群阴谋诡计百出的侧室和庶出兄弟姐妹,以及博得奴仆们的好感。

      这些奴才有时候会起到难以想象的作用。

      就比如现在。她对这两个虽然忠心却十分愚昧的奴才早已经失去耐心,却因为她和克善都没有在野外的生活经验,更不要说克善现在还病着,而不得不在这一段时间里尽量释放自己的友善,以获得他们的帮助。

      冷眼瞄了一会儿急的团团转手足无措的两人,她伸手又摸了摸克善滚烫的脑门,回想了一下自己生病的时候丫鬟们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忙命莽古泰道:“……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干净的水,去取一些来用壶烧热了。”

      莽古泰眼睛一亮,立刻兴奋地应着出去了。

      忽然就是“噼啪”一声雷响,新月浑身一颤,还没等尖叫起来,昏睡地迷迷糊糊的克善已经全身颤抖了一下,更加缩进她的怀里。新月抿了抿唇,睁大着眼睛收紧了抱着克善的双臂。

      不一会儿,莽古泰就提着从周围废弃的民居里取出的水壶回来了。

      “池塘里都是尸体,水已经被污染了。只有这些,是从旱年储水的水缸里找到的。”莽古泰瓮声瓮气的说,并把水壶的盖子掀开,示意给新月看。

      水壶中有大半壶的水,在火光下波光粼粼的,十分漂亮。不过近看就发现,壶底积淀了一层薄薄的沙砾。

      新月忍不住就皱起秀气的眉,但她还是忍住想让莽古泰把水倒掉的冲动,和声跟他说:“能找到就不错啦,先烧起来吧。”

      莽古泰就应了一声,云娃已经捡了被雨水打湿的木材,在火堆上加了个架子,让莽古泰把装满水的水壶架在火堆上,过了好一会儿,水壶才发出“咕咕”的沸腾声。云娃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放在火堆边烤了起来。

      等干粮热乎乎的,她再捧着跪到新月面前,递上食物。

      新月笑着接过,一边轻轻地拍拍克善,一边对他们道:“……你们也吃吧,”看到云娃惊愕的眼神,她笑着说,“现在时间很紧,我们边吃边谈。”

      两人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坐下来。云娃从这面断壁深处找到几个破碗,倒了碗里的热水递给小心地坐在新月。

      新月把碗放在身边的空地上,低下头侧过脑袋听克善说话,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十分微弱,带着浓浓的鼻音。

      新月喊他起来吃饭,他只是哼哼唧唧地,并不说话。

      不断灌进来的冷风没有了,莽古泰和云娃并肩坐在风口的位置,挡住冷风和被风吹的刮进来的雨水。

      “算了,等他醒了再吃也一样。”新月苦笑了一下,对莽古泰和云娃正色道,“莽古泰,云娃,你们听着。我刚刚考虑了一下,现在这样上路实在是有些冒险。咱们现在是普通老百姓了,你们两个,是我的哥哥和嫂嫂,我们是你们的弟弟妹妹,所以,再也不要称呼我们什么格格、小主子的,以免泄漏了行藏!尤其重要的,是你们再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万一遇到敌人,岂不是不打自招吗?”

      “是是是。”莽古泰一脸心悦诚服的样子,刚想说话,就听到达达的马蹄踏水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地在耳边清晰起来。

      “格格,你不用担心,有我们呢!”他立刻站起来,摆出戒备的样子,望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挡在最前面,云娃也张开双臂,把新月和克善挡在身后,还冲莽古泰急呼:“莽古泰,你真是……。”

      “我笨!”莽古泰懊恼的接口:“格格才说我就忘……”

      这个样子,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这群人有问题嘛!

      新月无奈的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出的主意恐怕这两个人根部就没听懂,只能小心地换了一只手,把克善往怀里抱了抱,摸出了腰间的匕首,藏在克善横躺着的身体下面。

      很快,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眼前。

      新月看见对方,立刻松了一口气。

      不光光是因为对方只有一个人,而前朝余孽都是三五成群,更是因为对方一身的旗人装扮,和身上些微的装饰。新月甚至能肯定对方出身高贵,即使不是什么宗族高官的子嗣,也是满洲大姓的后代。

      不管对方为什么在这种危险时刻独身到荆州,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一个满洲大族子弟肯定要比两个奴才更加有用。

      新月心中一动,嘴唇微微挪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

      莽古泰倒是没发现什么,一直警惕地盯着对方的行动。骑士只稍微往这边瞟了一眼,正好和她对视,眼神意味深长,没等新月反应过来,他就驾着马飞一般的离开了。

      莽古泰松了一口气,呼出很大的一声。

      夜半时分,月亮高高的升上天空,雨也渐渐地停了。克善迷迷糊糊地吃了一点新月喂进去的干粮,根本没有清醒过,云娃和莽古泰守夜,却只打哈欠。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艰难的环境面前,可以抵挡住袭来的困倦,但一旦环境好转,这种疲惫就难以压抑。

      好在两个奴仆十分忠心,即使有些倦怠,也保持住最后的清醒。

      新月一边哄着克善,一边谨慎地四处张望,突然愣住。远处的草坡上火光明灭,闪烁了一下。

      她垂下眼眸,略一思量,就把克善放到铺了破棉被的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云娃立刻就惊醒起来,揉揉眼睛含含糊糊地问她:“格……妹妹,出生么事了?”

      “没什么,”新月笑着说:“手脚有些酸,我想独自出去走走透透气。”她在“独自”上加重了音。

      云娃就有些犹豫:“外面很危险,你还是不要冒险……”看到新月瞥过来的眼神,她连忙勉强改口,“千万小心,不要走得太远。”

      新月点点头,轻声走出去。

      天空被雨水洗刷了一整天,此刻干净的像是最明亮的琉璃,深邃的夜幕上点缀着忽明忽暗的星星,环绕着一轮散发着柔和月光的弯月。

      新月轻柔地踩在湿漉漉地草地上,软鞋底和绿草接触,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一头熟悉的大马,那名骑士坐在一遍地巨石上,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的心里打了个突,手在袖中用力握了握拳,这才笑着走过去,屈膝行了个礼:“不知道这位大人该怎么称呼?”

      骑士没有回答她,只是放肆地打量她的脸一会儿,笑着说:“端王府的格格?”

      新月一愣,苦笑起来:“你……您是怎么发现的?”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原因有很多,你确定想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笑道:“既然您这么说,那就是我知不知道无所谓了?既然如此,我没有兴趣关心这些无用的东西。”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加冷淡。

      他突然就大笑起来,眼光中带了点赞赏,新月耐心地等着,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荆州民乱,最近弹劾端王的认可不少,”他停下来盯着新月,而让他可惜的是,新月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紧张慌张的神色,看起来依旧十分的镇定。

      他接着说:“清剿叛逆失误,致使民变,镇守荆州无力,还有殆误军机、隐瞒民乱等等,虽然端王准备以身殉国,以洗自身罪责,但恐怕端王的爵位是要掳掉了——甚至不是降级承爵,而是直接掳掉。”他看着她静静地说,“我已经打听过了,端王和福晋及两个嫡出阿哥都在战争中阵亡了,而其他人,也在王府里被鸩杀——恐怕是端王下的手吧。”他意味深长地说,“现在只剩下你和你的弟弟了。”

      新月手微微一抖,却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感到很有趣,笑着看着她:“你不担心吗?”

      新月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忽然笑着说:“有什么好担心的,您这不是给我送解决的办法来了?”

      “果然不错,”他赞叹,“如果真的是个没心机的格格,我恐怕有再多的办法帮你也没法子实施了?”

      新月好奇地看着他。

      “到底怎么处置端王,皇上还没有作出最后的定夺,”他伸出一跟白皙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皇上派了威武将军努达海来剿匪,我要你做的事——毁掉他他拉•努达海,我帮你们保住爵位,等新皇登基,我保证小世子能集成到亲王的爵位。”

      听阿玛说过,威武将军是五阿哥的支持者。

      新月心思一动,忍不住抬头打量面前的骑士。说实话,他长得并不特别俊美,也并没有什么英武的仪态,但身上那股子矜持华贵的气质,就已经能折服大部分的人。

      对这个骑士的身份,新月的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某种猜测。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沉吟片刻后,谨慎地问他:“保住爵位,你要怎么做?”

      “怎么操作这件事,那是我该做的事,”他哈哈一笑:“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保证,不过你应该知道,如果不答应我会是什么下场?”话里藏着淡淡的威胁。

      她当然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掳掉端王的爵位其实还是好的,如果阿玛的罪名被认定,恐怕还要撤掉宗室祭享,甚至……

      她可以在背地里看那些侧室的笑话,甚至推波助澜,却难以让从小关爱自己的阿玛额娘受委屈。她不愿再想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有按他说的做,不禁咬咬牙:“您想要我做什么?”

      骑士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听说,努达海家里只有一个嫡妻,下有一子一女,性格单纯可欺,特别是,他们都没有经历过内室女眷的斗争风波……”

      新月神色一凛,有些不敢置信:“你是……你叫我……”

      “治家不严只是小罪,可是不敬皇室宗亲,可是大罪。如果努达海对王府格格存有不该有的想法……”骑士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应该会很有趣吧!特别是这个被家中悍妻管教甚严的将军,练武的人,一年见不到几次女人,欲|望一般都很强,特别是你这种楚楚可怜型的……”

      新月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袖子中的手握了握,忍住了一巴掌大道他脸上的冲动。

      其实她也没有选择,最后,她还是恨恨地松了口:“如果,克善……”

      “我保证,至少小世子去世的时候会是端亲王的爵位。”他笑着说,“如果你活得够久,操作的够好,说不定能在他他拉府见证小世子承爵。”

      “我期待这一刻。”新月冷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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