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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时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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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郊外的杏花溪,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地方。从四面八方赶到京城讨生活的手艺人,都聚集在这里。他们有的会捏面人,有的会做糖娃娃,有的会扎纸灯笼,有的会卜卦算命,还有的会杂耍武艺。
杏花溪的南边,住着一群会吹拉弹唱的琴师鼓手,他们多是在京城酒楼里唱曲子讨赏钱的,平日里就在这里住下。这些手艺人劳作之余,就喜欢到这里来找乐子,听这家弹琴练琴艺,听那家谱曲做新词。
这些琴师中最出名的就是从济南来的白胜龄一家。白胜龄是个琴师,拉一手好胡琴,白夫人婉娘多才多艺,会京韵大鼓,也会唱各种曲子,还能写词。每当他们敲鼓拉琴的时候,总是有一群爱热闹的百姓围在周边观看。
两人琴瑟和鸣,让人好不羡慕。唯一遗憾的,是夫妻两人成婚多年无所出,膝下犹虚,叫人不得不感慨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但万万没想到,夫妻两人居然从十月冰冷的杏花溪里捞着一个小木盆,里面睡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这大概是上天赐给白胜龄夫妻的孩子吧。
不少好事的人都难掩心中的沮丧,白胜龄夫妻自是喜不自胜,欢欢喜喜地把女娃娃抱回家,收好包裹着娃娃的上好绸缎襁褓,换上厚实的棉布裹上,又给冻得脸颊发紫,呜咽声像小猫叫的女娃娃灌上细腻的米汤。
婉娘心中欢喜,抱着女娃娃灌米汤的手直哆嗦,白胜龄也是手足无措,一会儿想着要捡柴火取暖,一会儿又想到要烧热水给娃娃洗洗,一会儿又想到要买些布匹做些小孩子穿的兜兜,但想到那件料子上好的襁褓,还是有些忧心。
“婉娘,你看妞妞用的襁褓这么好,她会不会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女儿。”
“是不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可不管,”婉娘笑吟吟地拿起软布给娃娃擦擦嘴角的汤渍,一手把她紧紧抱在胸前,“我只知道,这妞妞以后就是我的女儿了。”
白胜龄苦笑着连声应诺,却还是有些担忧,心里存了事,一整晚都没睡安生,第二天一早便匆匆赶到京城内打探消息。
月上中天才满脸疲惫地回来。
婉娘哄睡了妞妞,听到木门吱呀的声响笑着走出来迎他,从厨房里拿出备下的饭菜,又取出一碗酒给他吃了取暖。
“我在京城这才几年,这些高门大户的龌龊事就见得多不胜数,既然他们把妞妞丢出来,就不会想着再把她接回去,”她摆好碗筷,在饭桌另一边坐下,调侃地看着白胜龄大口地吃酒取暖,“这回,你怕是白跑一趟吧。”
白胜龄暖了五脏六腑,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待听到婉娘的问话,他把嘴里的饭咽下:“也不算没有收获,路上听到有人说起,”他四下一打量,紧紧地盯着婉娘的眼睛,压低声音缓慢地说,“硕王府明日准备办府上福晋所出的大阿哥的洗三,我多了个心眼,问了硕王府大阿哥的生辰,”他的声音更低,宛若耳语,“十月初二,正是妞妞襁褓上写的日子。”
婉娘大惊,眼睛睁得大大的,定定地望着他。
“妞妞,原来竟是个王府格格?”
白胜龄悠悠地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我原本一直指望就是戏里的故事,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舍得把自家孩子扔了生死不知,换了来让别人家的孩子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婉娘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惶惶张张地跑到木门边往外张望一眼,才惊恐地低叫:“怎么办,怎么办,混淆皇家血统,是要砍头的呀。”
“要砍也不是砍我们的头,还有硕王府在前面挡着呢!”白胜龄安慰她说,又问,“还是说,你要丢掉妞妞?”
“不!”婉娘惊愕地盯着他,然后坚决地说,“妞妞是上天赐下来的,这么冷的天,这么长的溪,这么多的人,妞妞还被我们捡到,这就是缘分。硕王府不要她,我要!”
“那么,你就记住昨儿你说的话,妞妞就是你的女儿,别的都忘记就行!”
从小在外面卖艺讨生活,婉娘的性格十分坚强,很有魄力,不一会儿就镇静下来,她咬着下唇想了想,又道:“不行,万一硕王福晋要斩草除根怎么办,可是有不少人都瞧见我们把妞妞从杏花溪带回来的。”拧着秀气地眉思索了一阵,下定决心,“等妞妞长大一些,身体好一些,我们就赶快回济南去,留在这里到底不安心。”
白胜龄赞同地点点头,第二天再次上京城去打探消息,准备一有不测就带着娘儿俩立刻逃走。
第二年春天,妞妞已经被白家夫妻养的白白胖胖,而硕王府却没有露出一丝想要找回妞妞的意思。白胜龄和婉娘商量了一回,决定带着妞妞,和多年卖艺攒下的积蓄,一起回到济南过日子。
妞妞也能名正言顺的成为他们的女儿。
白胜龄的老家在济南的大明湖畔,这里有一口泉,名为御爱泉。当然。原本它只是一口不知名也不起眼的涌泉,供大明湖畔老老少少日常饮用,但妙就妙在当年乾隆皇上南下,下榻在同饮御爱泉的济南夏府。皇上曾赞美此泉“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得”,之后这口泉水就出了名。
济南知府知道后,给此泉命名为御爱泉,就是说是连皇上都喜爱的泉水,反倒是招徕不少的贵客。
白胜龄的家和夏府在一条街上,这条街原本叫静安街,后来却被命名为昱泉街,御与昱读音相似,却是以御爱泉来命名。白胜龄把婉娘和妞妞安置在家中,用几年的积蓄买了几亩薄田,又厚着脸皮找了过去一起拉琴的伙伴旧友,谋了份在戏班子中教人拉琴的活计。
“来我这里学拉琴的,我还能让婉娘白教你们打京韵大鼓。”
伙伴笑着说:“果然是有女儿的人,就是不一样,以前是谁说吃饭的手段不能随便教给别人的?”
白胜龄讪讪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嘛!”
“哟,长见识了,还会说这种文绉绉的话。”
白胜龄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妞妞一周岁的时候,婉娘托白胜龄请了戏班子的人来家里玩,做了长寿面,抓了周,最后挑挑选选决定给妞妞起个名字叫做白吟霜。
婉娘心中一直记挂着吟霜到底是王府格格,想把她教导成合格的格格模样,却不知该从何教起。只能打听夏府的夫人夏雨荷如何教导女儿紫薇,斟酌着不仅亲自教她识字看书,书法绘画,还教她拉琴弹琵琶,唱曲填词,女红管家。
十五岁那年秋天,婉娘过了凉气,没想到却一病不起,只能躺在床上,半分也动弹不得。白胜龄心中焦急,用了积蓄,卖了田地,当了首饰家具,支了戏班子的工钱买药请郎中,吟霜亲手端药送汤,衣带不解地服侍,但婉娘到底也没能撑过去。
白胜龄木呆呆地躺在床上,愣愣地瞪着房梁发呆。白吟霜看了,心中一酸,忙忍住眼中的泪,端来药汤:“爹,吃药了。”
“吃药?吃什么药?这劳什子东西一点不管用!”白胜龄一抬手把瓷碗打翻在地,低低地呢喃,“婉娘,婉娘……”
白吟霜再也忍不住眼中的热泪,一下子扑在白胜龄身上,放声大哭:“爹,我已经没娘了,不能再没爹呀!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爹和娘,没想到我一千个小心一万个主意,娘还是在今年去了。爹!我一想到心中就难过,我好怕爹也是……”
她呜咽着把最后几个字咽下去,伏在他身上直掉眼泪。
白胜龄病得迷迷糊糊,根本没听清楚她到底说的什么,只听到她呜呜的哭泣声,摸摸她的头发:“好妞妞,不哭。”
迷迷糊糊地,白胜龄就睡着了。
吟霜悄悄地爬起来,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碎碗汤渍,,不时地擦擦眼泪,又给他盖了厚实的被子,在门框旁愣愣地望着白胜龄熟睡的身影许久,才叹了口气走出门。
那天的月亮想一个玉盘似的又圆又亮,银河般的月光肆无忌惮地倾泻在这片土地上,漫天的星子把夜幕点缀的像一场华丽的盛宴。吟霜坐在黑漆漆地小院子里吹着凉风,断断续续地哼着婉娘交给她的曲子,望着天空,渐渐地打定了主意。
第二日,在夏府花厅听妈妈回话的紫薇,得到了一张小丫头递来的小纸条。
“……奴婢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是那位姑娘和奴婢是邻居,不会有坏心的,她还说一定要交给姑娘看看,姑娘看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紫薇瞟了小丫头一眼,金锁从惶恐地小丫头手上接过纸条递给她,她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捏起薄薄的纸条,摩挲着张开叠的整整齐齐的纸。纸是最普通的纸,墨是最普通的墨,短短一行字却是漂亮的簪花小楷。
紫薇扫了一眼,微微一愣,然后又仔细地看了看,忍不住就翘起唇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金锁一直紧张地注视着她,看到她露出笑容,这才放下心。姑娘紫薇虽然长相柔弱,却性格刚强,极有主见,不然也不会在夫人夏雨荷不通世事的情况下,一力支撑起整个夏府的运作。
“那位姑娘,现在在哪里?”紫薇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笑着急忙问,“不,你……住在哪里?”
小丫头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兴奋地把家住在哪里告诉她。然后忍不住好奇,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吟霜,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吟霜,长相柔美气质高贵的吟霜,到底给姑娘写了什么?一首心意相投的诗,一首惺惺相惜的词,一曲意境深远的歌,还是……
晚上,紫薇陪夏雨荷用了饭,带着金锁回到自己的屋子,忍不住又取出那张纸张并不十分白的纸条,看了看忍不住就又笑了笑,最后饱含深意地叹了口气。
——紫薇,你还记得硕王府里的白吟霜吗?
静静地盯着纸条上的字迹半天,紫薇紧紧一闭眼,抿紧唇把纸条凑近烛台上的不断跳动的火苗,把它燃烧殆尽。
跳跃的橘红色火光在她漆黑的眼眸中闪烁出异常明亮的光芒。
“看到信上那句话的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真心想要求我帮忙的。”紫薇好整以暇地坐在白家小屋子里,笑眯眯地瞅着坐在一边神色淡然的白吟霜,“求人怎么也不是这个态度吧。”
“可是你来了,”白吟霜垂着眸,平静地说,“这句话对你还是有用的。”
紫薇猛的大笑一声,然后恨恨地说:“不错,如果你光表明身份,我还可能不理你,不过……”她的眼中泄露出一丝冷屑,“你果然是了不起,单单一句话,就让我想起小燕子,勾起我的仇恨,不愧是能以一己之力就能彻底毁掉硕王府的人。”
白吟霜微微一笑,素手缓缓地摩挲着白瓷杯,没有吱声。
在白吟霜托人递了纸条后,连着两个月紫薇都没有什么动静,白吟霜竟然也不见着急,想必两人都有试探对方的心思。直到这些天白胜龄身体好转,重新振作起来出去做活计的时候,她才乘着小车带着金锁前来。
紫薇看到她的表情,心中一软:“算了,我也不提这些伤心事,”她挥挥手,又道,“言归正传,我可以帮你照顾你的养父,但是,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白吟霜这才绽出一个清丽的笑容:“你也说了,我能以一己之力毁掉硕王府,同样……”她盯着她的眼睛,用低柔的嗓音缓缓地说,“我也能毁掉五阿哥和小燕子,甚至是令妃——这就是我的回报。”
“永琪可不喜欢你这样的类型,对付皓祯的那套恐怕不管用吧!”紫薇笑着看着她。
白吟霜也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不是还有福尔康嘛!乾隆皇上喜欢的也是我这个类型。”
紫薇闻言,神色不由的一凛,定定地注视着她。
“完全不用怀疑,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白吟霜露出得意的笑容:“既然你知道我是故意毁掉硕王府,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是谁命我这么做的——不错,正是令妃——硕王府是五阿哥在宗室唯一的也是最坚定支持者,给五阿哥的最后一击就是由我完成。”
“可是你没想到,你就是硕王府遗落在外的格格,”紫薇叹了口气,“算无遗策,把所有的威胁消灭在萌芽状态,却还能保持自己的清白,这才是令妃的手段。”
白吟霜沉默地点点头,有些伤感:“为了令妃许诺的虚假的荣华富贵,我抛弃了养大我的父亲,失去最珍贵的贞|洁,陷入皇家的丑闻,没想到这荣华富贵原本就是我应得的,真是报应!”
“你……”
“所以我愿意帮你,不仅仅是为了父亲,”白吟霜忽然笑道,“你瞧,同样是流落在外的金枝玉叶,同样在幼年时期饱受苦难,同样被人谋取了自己的身份,同样凄凉悲苦地结束一生——你不觉得我们的经历真的很相似吗?”
紫薇愣愣地仰起头望着房梁。
白家的房子只是最普通的民宅,破旧古老,说话的声音大一些,都会有灰尘扑朔朔地落下来。窗棂上糊着最普通的白纸,桌子是木头做的简单的四角桌,即使是用家徒四壁这样的词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却知道,在婉娘生病之前,白家还是小有家资的。
紫薇笑起来:“既然你都这么想,我也没有再躲避在济南的必要——没错,我原本是想这辈子就躲在济南的——不过,昨天晚上我就有这种感悟,”她露出诡异的笑容,“复仇的火焰,一定非常的美丽吧。”
两人又仔细地商谈一番,紫薇叫着坐在门外的金锁,准备一起回家。白吟霜好奇地打量金锁一番,又探寻地看向紫薇。紫薇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轻轻摇头。
白吟霜有些失望地把她们送出门。
晚上白胜龄回家,就看到吟霜正在收拾桌子上的衣料,不禁一愣:“是谁来过了?”
吟霜笑着说:“是夏府的姑娘,”拿出备下的饭菜,坐在桌子边细细跟他解释,“夏夫人未婚先孕,名声不好,连累的好好一个夏家姑娘在偌大一个济南也没有一个闺中好友,颇为寂寞。前儿我去夏府的铺子交付绣活,正好遇到夏家的管事,就和我说了这事,因着夏姑娘不擅女红,让我去教她呢!也算是交个朋友。”她抿着唇笑,“没想到今天夏姑娘就亲自来了,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这是和紫薇说好的说辞。
有理有据,虚实相掺,由不得白胜龄不相信。他想了想有些犹豫:“这……不会对你的清白有影响吧,毕竟夏家的名声可不好。”
吟霜颇为不以为然:“富贵人家的女儿才对名声斤斤计较,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哪里会有什么影响?”
“富贵人家……”白胜龄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愧色,喃喃道:“本来我想过了春天去京城去的,也好……”他飞快地瞄一眼吟霜,顾左右而言他,“我要再看看,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