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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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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店里还是一样萧条,不过也算正常。干这行的要么三年不开张,要么开张吃三年。
我揉了揉额头,从西泠印社的小阁楼里走下去。王盟显然是坐在那张半躺椅上睡着了,轻微的呼噜声在不大的店里回荡。我忽然觉得,之前我不在那么长时间,店里竟然没被打劫真是太他娘的幸运了。
王盟明显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我也由着他去。走到旁边的书桌前继续修复字画。
自上次进斗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又恢复了我吴家小老板的身份。日子过得当然风平浪静,富裕不算,至少过得还算滋润。没事儿捣腾捣腾古玩,跟对面古玩店的老板吹吹牛下下棋。不过我这人命犯太极,一闲下来自然是又想到了之前的事情,心里直痒痒,有时恨不得跑去三叔那儿跟着下斗——不过那种情况是少之又少,毕竟我也自觉我胆子不够大不是?
当然我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我就知道这种风平浪静的生活不会伴随我太久——我看到王胖子出现在我的店里时就有了这样的觉悟。
“啧。小吴,你这店里还是那么寒碜啊。要不要你胖爷我给你设计设计啊?”
我白了他一眼,心说这胖子一来就开始损人,西泠印社要给他设计不给搞得怡红院似的,我死活不干,有必要把自己搞得跟个老鸨似的不瞎折腾么。
“谢谢胖爷好意。您老巢在潘家园。”我领着他走进西泠印社的里堂,给他倒了茶,坐在对面。胖子也难得没有继续回嘴,他接过我递给他的茶,吮了一口,盯着我,开始“嘿嘿嘿”地笑开了,活像揣着个什么明器似的。
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开口打断他的视线:“说吧,来找小爷我什么事。”
“怎的?胖爷我非得要有事才找你啊?”胖子放下茶杯回答道,“小吴你不诚实,胖爷都来了你还金屋藏娇,啧啧。”
我心说王盟你又不是没见过,何来的金屋藏娇。况且现在他还挺尸在外头,我要是真藏娇就不把你带进里堂里,直接一蹬脚把你给踹出去了。
胖子见我不搭话,自己就说了起来:“其实你胖爷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儿。”他喝了口茶,顿了顿,“小吴,从你手上过的拓片不少吧?”
我点头。废话,这不相当于问了句“胖子你是胖子吧?”么。
胖子见我点头,就从他脚边的旅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胶袋。我狐疑的接了过来,心想到底是何方神圣要让胖子特地跑过来找我。毕竟帝都真正的行家里手不比杭州的少不是?
黑色的胶袋里还有一个透明的保鲜袋。我将袋子拆开,卷开一层米黄色的油纸,里面包裹着一副帛画。
我抬头看了胖子一眼,对方正悠哉地喝着碧螺春。我将注意力再次放在帛画上,从绘画风格和帛画边上的字体来说,应该是宋朝的。
我还想再看得仔细一点,胖子忽然就凑了过来,然后神秘兮兮地问了一句。
“小吴,你还记得上次下的南宋斗吧?”
我盯着帛画,点点头。
那个南宋斗其实就是两个月前下的斗。说实在的,要判断那个斗的准确时间有点尴尬。墓的规格和形式是实打实的南宋,但是里头的陪葬品除了大把大把的瓷器、铜器和角器外还有为数不少的刻有外邦图腾的明器。
用胖子的话来讲就是——“没个准这斗的主人本来是南宋皇帝的相好,后来南宋被忽必烈灭了就跟人跑路了”。
当然,这权当是胖子的胡话。毕竟当时他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左手一个瓷瓶,右手一个瓷盘,怀里还揣着几只铜器,完了还来问我哪只明器转出去价更高。
那时的我真是连气都叹不出来,就回答道:“你把你现在揣着的玩意儿随便倒一个出去都能把你儿子孙子养活。”不过当时我的心思的确不在这上面,因为在堆放明器墓室的另一侧的墓道里,闷油瓶正打着手电在看什么。
胖子似乎还不依不饶,以为我在糊弄他(不过说实话,还的确是),半拉半拽地死活要我给他挑几个。我勉为其难地蹲在他旁边,挑了个冰裂纹和一只香炉。回头想去看看闷油瓶盯着什么那么入神的时候,墓道里连个鸟都没有。
我草,又给小爷玩失踪!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摸住了腰间的匕首——这不是在怀疑闷油瓶的身手。从他让千年女粽子下跪,拧断血尸头,还有那只悲剧的海猴子。种种看来,他是队伍里的闷油瓶的话,那我就是实打实的拖油瓶。所以,相反的,我对他的身手深信不疑。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仅仅是因为在发现闷油瓶不在时涌上来的一瞬间的慌乱。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手电,向那条黑漆漆的墓道摸了过去。这条墓道不是我们进入墓室的那条,里头被黑暗包围不知道通向哪里。我走到闷油瓶刚刚站着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打手电。
手电照亮的地方是一张壁画。我将手电向墓道深处照了过去,发现这壁画画满了整条的墓道的墙壁,一直延伸到黑暗处。我又将手电收回来,几个胖子带下来的伙计也走过来看。不过显然是兴趣缺缺,又三三俩俩地回去掏明器了。
对于明器,身为一个古董店的小老板不可能不中意。但当明器和壁画同时摆在一起,比起小老板身份更深一层的职业本能促使我选择后者。所以我再次将注意力放回壁画上。
这是一幅叙事性壁画。画上的颜料透出一股很浓的年代感。壁画的前面部分似乎在讲述墓主的家族史,人物更替得很快。应该世代都是为朝廷做雨官。
从某一处开始,画上就出现了一个固定的人物。周围的人绘画得比较粗糙,唯独那人画得比较精细。我断定那就是墓主,于是凑前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墓主是个女人。
这并不是旧社会留下的男尊女卑思想在作祟。众所周知,南宋是个动荡的时期。社会不稳,战乱纷争,末期更是被忽必烈军逼得四处逃亡。而这个墓显然超出了一个雨官家族应有的墓葬形式,除去规格还算比较靠谱,其余无不证明着这个墓主身份并不单纯。
我一路追着壁画的发展向墓道深处走去,不知不觉已经走了有二十米远。而壁画上的内容已经发生了改变。画上的人似乎正在举行任免仪式,看来是继承家业,继续当朝廷雨官。往后的五六米都是在叙述墓主当官后的生活,直至画上出现了几十个身穿素衣,戴奇特头饰的人。
那些人全部围成一个半圆,像是在簇拥着什么东西。我有预感之后可能会看到一些关键的信息,然而我却被迫停下。
都说古人智慧高。娘的,人都死球了还不让家传秘史公开,非得要打上片马赛克。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搞笑了一下,但几乎是瞬间,我就知道不对。
画上的人簇拥着的东西只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扇形,那是祭坛的一角。剩下的地方全部被遮盖,而祭坛周围的人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我刚刚还沉浸在壁画里的注意力被全数收回脑子里。腰间的匕首已经被我拔了出来,作出防御的姿态。我回头看了看,如果墓道是笔直的话,我应该还能看到墓室里的一点灯光——然而没有,说明墓道是带有弧度的而且这个弧度还不小。
我看着眼前被破坏的壁画,皱起了眉头。然后用匕首将壁画上的遮盖物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前嗅了嗅。
娘的,那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