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伤口》鱼三声

4、第四章

　　时隔六年，再一次站在这栋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建筑物面前，宿醉的肖韶伸伸懒腰打了个长长

　　的呵欠。
　　哎呀哎呀，这么早就来拜访长辈，我还真是个勤劳的小青年呀……
　　“你是……小少爷？！”
　　买菜回来的李妈，站在肖韶的身后，怔怔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眼里不由地泛起了泪光——她

　　的小少爷，她离开家六年的小少爷，怎么……怎么会瘦了那么多？
　　肖韶回身，看见了怔怔站着的李妈，忙跑上前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咧开一口雪白的牙齿，他的笑容灿烂如朝阳。
　　“李妈李妈，阿韶回来啦！”

　　肖韶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
　　并不是因为父亲去世了或是怎样，而是，那个所谓的父亲，似乎永远都不会回家。
　　外公只有母亲这一个孩子，加之母亲文静乖巧，长得又极像过世的外祖母，外公疼母亲可谓到了

　　有求必应的地步。
　　后来，年轻的母亲爱上了外公最得力的助手，外公便一手促成了这门婚事。只因独子的关系，父

　　亲便不得不入赘母亲家。
　　……只是，一个人的喜欢，又怎能维持两个人的婚姻？
　　父亲有了外遇。
　　起初迫于外公的压力，外遇还是暗地的，后来，父亲竟当着大家的面全都挑明了。
　　那天，父亲气急败坏地冲进客厅，外公让李妈把自己带下去，可在透过李妈捂着自己耳朵的手而

　　传来的隐约的争吵声中，年幼的肖韶还是知道了原因——那个第三者，有了父亲的孩子。
　　啊，我要有个妹妹了——当时的肖韶只是这样单纯地想着。
　　肖韶的童年很是孤单，除了李妈，几乎就没有别人会再参与他童年的乐趣——第一次掉的牙齿，

　　是李妈帮着收起来的。第一打预防针，是李妈把躲在被子里的自己哄出来的。就连第一次写的作文

　　，都是李妈戴着眼镜帮自己检查错别字的……
　　所以，可以想见的，那样孤单的肖韶是多么期待会有一个人来陪他玩。于是，他挣脱李妈的手，

　　跑了出去，拉住正要离开家门的父亲的裤腿。
　　“爸爸爸爸，我要有妹妹了吗？还是小弟弟？我不要小弟弟，小弟弟流鼻涕，脏死了……”
　　后面的最童真的幻想，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耳光扇没了。
　　那是母亲扇的。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母亲——往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凌乱不堪，原来温柔的眼睛现在却红得

　　像猛兽。
　　过了很久以后他才学会一个最恰当的成语——歇斯底里。
　　母亲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肖韶，你要记住，我们肖家，就只会有你一个孩子，你这一生，

　　都不会再有兄弟姐妹了！”
　　他吓得大哭了起来，又是李妈跑过来把他抱进房间的，又是李妈哄着他入睡的。接下来的几天他

　　夜夜被噩梦吓得尿床，也是李妈一丝不苟地帮自己清理干净。
　　李妈于他，已经超越了母亲的存在。

　　李妈殷情地把肖韶拉进宅子，肖韶也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一路上都是微笑。
　　待到客厅时，老爷子径自坐在那里看着早报，吃着早餐。见肖韶来了，他也只是兀自坐得笔直，

　　眼光没有往这儿投来半分。
　　“李妈，你先休息去吧。”
　　在李妈耳边低声哄着她去休息后，肖韶这才站在老爷子面前，毕恭毕敬地说：“外公，我回来了

　　。”
　　“大清早的一身酒气，滚出去。”
　　“那敢情好，您叫我滚出去呢，我就滚出去，也不待在这儿碍您的眼了，您老人家慢慢欣赏您的

　　早报。”肖韶一副浪荡子的姿态，说罢，转身真是要离开。
　　“你这不肖子也知道回来？！”
　　老爷子气极，随手就将桌边的鼻烟壶给扔了出去。
　　即使背对，转身离开的肖韶还是轻松地就接住了那个鼻烟壶。
　　“哟，乾隆年间的鼻烟壶，您老人家还真是舍得。”
　　肖韶回身，看着肖老爷子，说到：“我也不想当什么不‘肖’子，像什么‘李子’‘张子’的都

　　挺好，再不济，当个‘王子’也挺过瘾，无奈‘肖’这字儿它就粘我名字前面了，想脱也脱不掉。

　　”
　　“你以为，你以为，”肖老爷子拄着手杖站了起来，怒不可遏，“脱了这个‘肖’字，你还能在

　　这片地方立足？！……有几个人会叫你‘肖韶’（ sháo）？别人都是叫你‘肖少’吧，就连李妈，

　　叫的都是‘小少爷’！”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要这个‘肖’字！”
　　肖韶拉起自己的衣袖，将自己左手的手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肖老爷子猛地一颤——他知道，在那洁白的左手手腕上，有一条浅浅的划痕。
　　“您看啊，我曾经……我曾经试图把我体内流的肮脏无比的血给放干，呵呵肖家的血……”
　　“……”
　　“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肖韶古怪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谁知道呢？母亲后来不就是疯

　　了才跳楼的么？说不定我也疯了，说不定……肖家的血液里，就有疯子的基因呢……”
　　“你……”
　　“您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肖韶靠近犹自惊得说不出一句话的肖老爷子一步，盯着他，“外

　　公，告诉你哦……我，肖韶，什么都知道——那是我付出了一个惨痛的代价才知道的秘密……”
　　肖韶笑着，内心却慢慢暗了下来。
　　那代价如此惨痛，完全不能和那个肮脏的秘密成为对等。
　　我宁愿，从来不知道那个秘密。
　　我宁愿，我肖韶宁愿，一切都依旧如同六年前。
　　我宁愿，我肖韶宁愿，青春年少，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