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谱》Nowaynowayno

17、第八章（下）

　　“邵婆婆？”江天脊有些摸不到头脑。

　　“莫大小姐为了监视我，观察事态动静，曾经装扮成失踪已久的邵婆婆，和我一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仓库里。”

　　莫哲曦这时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这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我从未提过卢江阴的名字，邵婆婆如被囚禁二十年，更不可能听说过他，可当我提起他，你自然而然就搭话了，好像你本来就认识他。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你了……”

　　“你们哪有那么多废话讲，老子来这儿，就是为了炼狱蚀骨散！今天你们如不给老子一个交待，老子就跟你们没完！”陕北弯刀侠顾小停不耐烦地喝道。

　　“炼狱蚀骨散……”莫哲曦咬牙切齿道，“就是这样东西，毁了我一生。”

　　苏菼止不住跟卢江阴对视了一眼：“难不成这炼狱蚀骨散之前是在踞虎山庄？”

　　“踞虎山庄为何处？不知苏姑娘是因何而得出的结论？”许久不曾出现在视野中的玉面书生纪远尘开口问道。

　　苏菼将自己关于踞虎山庄说了出来，又道：“这踞虎山庄本曾繁盛至极，却又因何而衰败？我想了很久，有一样东西可能是个中关键，如今莫小姐这样一说，当就是炼狱蚀骨散了。我本想向刘掌柜求证关于踞虎山庄的事，还没张口问就被李伯尧攻击，可见他本身和莫家两位小姐与踞虎山庄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我猜得对么？”

　　莫哲曦两眼空空地望着前方，仿佛已经听不见一切喧嚣，在一群虎视眈眈的武林人士当中，她仿佛一朵娇艳柔弱的花，让人几乎忽略了她的蛇蝎心肠。

　　“我和莫徽菁出生在踞虎山庄。幼时，我爹娘恩爱，我们一家生活极其幸福、羡煞旁人。可是，这一切，都在吴舟子那个老贼出现之后土崩瓦解。”

　　“吴舟子？崆峒派前掌门吴舟子？”许久未出现在视野中的纪远尘问道。

　　“没错，那老贼和我爹曾是好友，我爹偶然得到炼狱蚀骨散，为了防止招来杀身之祸和武林争端，决定将拥有它的事永远掩埋。可左防右防，这件事还是被吴舟子知道了。

　　“他先假意到我家做客，然后有一天深夜，竟将我全家灭门！幸而当时的师兄带着我和我妹妹藏进了密道里，才幸免遇难。”

　　“那个师兄就是李伯尧？”苏菼问。

　　莫哲曦冷冷瞥了她一眼：“没错，他当时的名字是吴庚枚。”

　　吴庚枚？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啊。

　　“我们两姐妹无处可去，只得求辛岱收留了我们。师兄之前一直在外办事，那天才刚刚回来，吴舟子那老贼不认识他。于是，师兄转投崆峒门下，伺机为我们两姐妹报了仇。”

　　“这么说，炼狱蚀骨散之前流落到了崆峒派？”平川双侠之一的裘锡朋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问。

　　“哼，那老贼将我家灭门后就取走了炼狱蚀骨散，那之后它去了哪里我便不得而知了。”莫哲曦冷笑道。

　　“那便是在李伯尧那小子手里！他可是真真的狡猾，一直在老子面前藏着掖着的。”裘锡朋的弟弟裘锡洛骂骂咧咧道。

　　“不管怎样，莫小姐，你处心积虑地害死那么多人都是不对的。”陆柳庄开口道，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意，老狐狸般，让人胆寒。

　　曲荏天收到陆柳庄一个眼神，也附和道：“是啊，莫小姐，弟兄们也是想讨回公道……”

　　“哼，还说什么？这个妖女那么阴险毒辣，当然是要将她交给我们处置……”裘锡朋凶相毕露，一嘴黄牙随着□□的笑容展现无余。

　　“你们这些臭流氓，有什么资格处置我！”莫哲曦高傲地说，冷得像一块冰。

　　“你这个臭娘们……”

　　“唉……”苏菼突然移到莫哲曦和裘锡朋中间，快得让周围的人都抽吸一声，“曲盟主、陆阁主、裘大侠，请先稍安勿躁，事情还没有全部搞清楚。”

　　“什么？还有事情没搞清楚？”裘锡洛大叫。

　　“苏姑娘，你帮助解开了这个谜，我们都很佩服你，但如果你执意要在处置莫哲曦这件事上插手，弟兄们可就不客气了。”陆柳庄阴阳怪气地说。

　　“陆老哥，您这话可就不厚道了，”江天脊一向是最讲义气的人，有人和苏菼过不去就是和他过不去，“只不过于公于私这件事都不该归您管。于公，曲楼主才是武林盟主；于私，莫家姐妹并没有伤害旭北阁的任何人。试问，您凭什么替天行道？苏姑娘又怎会碍了你您的事？怕是您对某样东西也势在必得吧？”

　　陆柳庄眼波微转：“怎么会，江老弟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些。本座不过是想替武林同道伸张正义，难道苏姑娘和江老弟想要护着她？”

　　苏菼巧笑言兮道：“阁主言重了，求一个真相，是所有受害的武林同道的心声，我也曾经被囚，如果不挖出所有实情，我是不会安心的，那些逝者也会死不瞑目。”

　　有真方丈也道：“不错，阁主，请听一下苏姑娘想要说什么吧。”

　　她回头转向莫哲曦：“莫姑娘，我这个人善妒，一定要问清楚，你是真的因为对卢江阴因爱生恨才设计这个局的？”大家都道，“原来是在争风吃醋啊。”

　　莫哲曦满脸怨恨：“你这个女人，真是聪明过了头。”然后她便不出声了。

　　曲荏天道：“不如这样，既然本座是武林盟主，不如就由本座做东，将这女子锁在逸东楼的牢房里，如何？”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想将这妖女囚禁在你那里，然后近水楼台先得月，从她那里掏出炼狱蚀骨散在哪，对不对？你当老子是傻子啊！”顾小停大声叫嚣道，会场里立即议论纷纷。

　　曲荏天毕竟不是吃素的，威严不容冒犯：“你的意思是本座假公济私，不配当这个武林盟主么？”

　　“总之，老子就是不信任你……”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有真方丈和千鸿道长都出言规劝，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卢江阴方才一直不吭声，忽地偏头低声对苏菼说：“你的烟斗还在我这里。”

　　“哈？”苏菼一不注意间，卢江阴已经出现在她身侧，距离很危险。

　　他没有再重复，只是将复又保养过的烟斗递给她。

　　那边言语不和间，已经动起手来，裘氏兄弟与顾小停一起冲上去同曲荏天周旋，陆柳庄背手看热闹，莫哲曦丧失理智地大笑起来……苏菼的眼前，却只有前事种种。

　　他们每一次亲吻。

　　婚礼上，卢江阴牵起她的手。

　　在得知她怀孕后，他少见地雀跃和冲动，跑出去买了一整屋的玫瑰花来送给她。

　　在她被歹徒伤害，抬上救护车时，他满脸热泪，坚定地握着她的手不许她走。

　　她醒来之后已经是古代，他们一起努力，他的牺牲她都看在眼里……

　　苏菼心中忽地涌上一股许久未敲过门的心酸和愤怒，她扑上去揪住卢江阴的前襟：“为什么你还没走！你怎么还不回去！你快走吧，不要管我！”

　　她说罢就想把他往外拖，刀剑相鸣的光影当中，仿佛时间都停滞。卢江阴一动未动，看她的眼神，就像亘古不灭的幽灯。

　　她眼泪一下子刷刷往下掉，整个人的力气都像是漏进了不知何处的下水道，摊在地板上起不来。远处莫哲曦怆然倒下，身体里喷薄出来的血泼了她一身……

　　卢江阴蹲下来，轻柔又专注地用袖子蹭了蹭她脸上的血渍，然后缓慢认真地说道：“回不去了，菼儿，我回不去的。”

　　苏菼一时间无法明白他说什么。

　　可卢江阴的嘴唇还在残酷地张张合合：“我的真身，在那边已经死去了。”

　　苏菼一直以为卢江阴是因为她成了植物人才到古代来的，为此她一直很愧疚，因为卢江阴为她放弃的是多么锦绣的前途。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进了那个蓝胡子禁忌般的房间。

　　那是个明亮的房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一整面墙完全被一台巨型电脑覆盖。那个房间竟然有自己独立的发电机，供给电脑正常工作，因为卢江阴不在，巨型屏幕在循环播放着单调的屏保。

　　卢江阴承认，这台巨型电脑是可以与现代他建造的母电脑连通的。所以，技术上说，他是完全能回现代的。

　　他是那么有才华，什么都懂，光自己申请的专利就一大堆；他的公司假以时日就能和Facebook齐肩，不管他选择当商人还是科学家，都可以获得其他人只能望其项背的成就；苏菼曾经想过，如果他去当个艺人，说不定连奥斯卡和格莱美都不在话下，登上Times封面只是迟早的事……

　　拥有这样的能力，一个现实版的Tony Stark，却甘愿陪她到这鸟不生蛋的古代，一个冷兵器时代，过毫无意义的生活。

　　这里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硬件去让他发挥自己的才华。他本应该是在高空翱翔的雄鹰，不应该为了她收起自己的羽翼，任凭自己一事无成、衰败老去。

　　这让她怎么睡得好觉。

　　苏菼用过苦苦哀求、软磨硬泡、威逼利诱，皆不能成事，盖因卢江阴是个有恒心肯坚持的人，她既说不过他，又磨不过他。

　　后来，她只能死皮赖脸说要学琴，假装勾搭上一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琴师。

　　卢江阴好像终于被她惹怒了。

　　那一天她至死都会记得清清楚楚，卢江阴面无表情，和以前每一天都没什么不同，但苏菼就是觉得心窝都凉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耳洞内回响了了好几年。

　　“既然你那么厌烦与我在一起，那便分开吧，分开后两不相欠，只是，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卢江阴说过的话，从来没有收回的先例。

　　苏菼没想到，她从小到大做过最令自己努力的一件事，竟是将卢江阴推开；处心积虑求来的结果，虽然遂了意，她的心境却是如此的凄凉。

　　她觉得卢江阴是因为负气才继续留在这里，但并不确定。她当年实在太心灰意冷，半句话都没追问就离开了。于是，这几年，她无数次地想象卢江阴口不对心的答案：他愿意、这里空气好很多、在现代有人追杀他、Times上不成上武林高手排行榜也不错……

　　现在，他却说出了她最想逃避听到的那个答案——“回不去了”。

　　这等于是给苏菼心中所有的指望统统判了死刑。

　　卢江阴为了她，断绝自己回现代的一切退路，也许更有甚者，他是杀了自己才办到的，这种想法让苏菼心如刀绞。

　　这是比噩梦还要恐怖的画面，因为不需要梦境和睡眠作为媒介，苏菼在白天一眨眼就能重温无数遍。

　　她现在只想要自己的身体碎成千片万片，渗进泥土里，降解成万缕亿缕无形，只求这画面不要再找上她。她下意识抱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