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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年新气象 沈伶皱着 ...

  •   沈伶皱着眉站在阳台里。这是个北京某个地处偏僻的小区,却随处可见巡逻的穿着军装的人,小区门口停了一辆A6,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沈伶看到他后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沈锐走进屋子,随手脱下的大衣被身后的夏臻接了去,夏臻看见沈伶后也立正敬礼,沈锐摆摆手让夏臻出去。
      沈锐坐在木质的长椅上,他的后背笔直,头稍微往上扬,眉毛浓密又锋利,只是他的右眼被一道久远的疤痕划过,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反倒有着与他相称的军人的味道。沈锐的声线很低,像有重量一样压下来,“伶儿,你怎么能把她带到这里来,父亲很不高兴。”沈伶抱着双臂,背靠着墙,低下头,声音轻不可闻,“哥。”沈锐看着这个几乎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看着她沉默而疲惫的眼,心里突然软了下来,他站起来揉着沈伶的头,声音终于显得不是那么冷淡,“伶儿,这已经够了,就算是哥求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沈伶抬起头看着楼上紧闭的房门,在那里面沉睡着仍处在危险期里的苏璃,沈伶摇摇头,“可我爱她。”沈锐拍了拍沈伶的肩膀,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冷漠,“可你要知道,我们,生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爱情并不是全部,甚至,什么都算不上。”
      沈锐离开的时候夏臻走上来递过去外衣,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夏臻漆黑的军装上落满白色的雪花,有的已经被体温融化在衣服上留下淡不可见的水迹。“小姐,她还好吧。”沈锐眉头一皱,也没有接过外衣,他只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大雪里,夏臻看着这张原本长得太过于秀气,后来因了右眼的伤疤才稍微坚毅起来的脸,恍惚有些出神。沈锐没有说什么,伸出手拂去夏臻肩上的雪花,然后走进漫天的风雪里,夏臻张开手里的大衣盖在沈锐身上,也跟着他离开。沈伶还是站在阳台上,白茫茫的大雪里,沈锐和夏臻像是黑色的鹰,他们并肩站在悬崖上。
      沈锐说,我们生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We born this way。
      沈锐离开后,沈伶回到房间里。躺在病床上的苏璃,形如枯槁,脸颊消瘦,眼眶有浓重的黑眼圈,那具藏在被子下的身体,手腕不过拇指和中指合拢起来的一圈,只剩下骨架的苏璃,沈伶甚至害怕被子太重,会把她压死。
      这样的苏璃,这样子活在自己身边的苏璃,太可怜了。
      大雪还没有停下来,沈伶从衣柜里拿出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苏璃身上,又叫人燃起炉子。老旧的房屋被壁炉里木头燃烧时温暖的火光照亮,黑色的影子印在墙上,沈伶裹了裹身上花纹繁复的毛毯,刚想睡过去,却收到外界传来的消息。那个叫做叶梓的女人,说是要找沈伶谈谈。

      过了几天,苏璃还是没有醒来,医生说她身子太弱了,可是已经脱离了险境,沈伶摇摇头说这就已经足够了。没有醒来,哪怕心电图上她的心跳平稳地跳动,可她一直没有睁开眼,也许她自己不愿醒来,沈伶也不愿再强求什么。只是苏璃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依赖各种营养液为生以至于她身体的各个机能都在逐渐退化,最严重的就是她的腿,沈伶把手搭上去,几乎不忍心去看。“苏璃,以前你不是总说自己不够瘦么,现在倒好了,瘦得只剩下骨架,还不满意么,怎么还不起来。”沈伶皱着眉毛,把脸贴在苏璃的小腿骨上,冰凉冰凉的,她眨了眨眼,滚烫的眼泪掉下来。
      沈伶开始每天都帮苏璃揉揉身,促进血液循环好让那些皮肤看起来不至于那么苍白,有时候沈伶会对苏璃说话,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如果苏璃看到这样的沈伶肯定会惊讶得又晕过去,她一定会说“这是我的不可一世的女王么,揉揉眼,口胡,这明明是忠犬来的。”苏璃总喜欢在一切东西前面加上“我的”,哪怕不是她的,她也一样厚颜无耻,可是这样听起来大概会觉得很温暖吧。沈伶眯起眼笑了笑,花瓣一样的眼睛在日光里沾着晶莹的水雾。苏璃,我有多久没听过你这样叫我了,我的女王,我的沈伶。
      我是你的,那你呢。
      后来沈锐也来过几次,有一回他看到沈伶把苏璃抱到阳台晒太阳,眉毛顿时不客气地挑起来,夏臻也是一张惊讶的脸,念念叨叨着“这是沈伶么,我没有看错吧。”有时只有夏臻一个人,他会调侃沈伶怎么就转了性子,还装了无比惋惜的样“哎呀呀,你这妖孽不是应该被法海收了去,怎么就和青蛇勾搭起来了。”沈伶白眼,冷笑,“那是因为法海去收你了。”说完沈伶又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夏臻,夏臻抖了抖,觉得大事不妙,沈伶可是打小就毒舌,被荼毒的童年让夏臻感慨万分。沈伶挑起眉毛,竟是和沈锐八分相似,“夏臻啊,怎么去军区这几年不见你又多男人,反倒越来越小受了,究竟我哥他调教你有多好啊。”夏臻蹭的一下红了脸,硬压低着声音说“谁是小受来着啊,你才被压,你全家都被压,老子不知多man,你才娘娘腔,你全家都娘娘腔!!!”可尽管夏臻说得这样气势抖抖,却还是被那只握着拳头激动地挥舞的手给硬生生扯去万年受的深渊。
      那天晚上沈伶和苏璃说起这件事还忍不住笑出声来,沈伶说:“要是你看到他那小样,肯定也会觉得,嗯,这就是受。但是他也说对了,我才被压,被你个烂人压了这么多年,怎么都觉得不值啊。嗯,你要不快点醒,我就不客气了呵,肉在砧板上,任人鱼肉的说。”沈伶干笑几声,停下来后周围逐渐安静了,苏璃依旧闭上眼睛沉睡着,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在这个死寂的黑夜里规律地响起。
      有时候沈伶会梦见苏璃死了,醒来后总是要跑到苏璃床前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才肯放下心来,第一次梦见苏璃不在,沈伶是哭着从梦里惊醒,多狗血的剧情,狗血都哪怕醒来了,看到苏璃还活着,心里装满劫后重生的喜悦,却还是忍不住趴在苏璃身边掉眼泪。如果有一天我醒来发现你真的死去了···那我就随你一道去吧。反正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别的比你更重要的东西了,我已经错过一次,就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北京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大雪了,空气变得干燥,呼吸时有锋利的刀刃割着鼻腔,北风夹着雪花让北京这个冬天显得特别漫长,老人们常说冬天难熬,而现在沈伶感触良多。旧房子没有中央空调,没有暖气,只有壁炉和一堆火炉,沈伶让人把屋子里的火炉都搬进苏璃房里,生怕她冷着,却被夏微逮了个正着。“沈伶你脑子是被冻坏了吧,这么多炉子你是想把人给熏死是不,也不开个窗,我看这身子弱的好不容易逃过鬼门关又要被你硬生生憋死去。”沈伶皱起眉摆摆手,“我说你怎么就不能小点声,吵着她休息。我这不也想拐她去海南过个暖冬,要不是你这三姑六婆的挤兑我。”说着把夏微推了出去,回过头来帮苏璃擦擦额上的汗,又把阳台的门开着一小条缝,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夏微站在大门边上,身后是呼呼的北风,有浅灰色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沈伶抬起手招呼她进屋里来,转身又往壁炉里加几块木头,却听见夏微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沈伶,你真的变了。”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沈伶,还有站在她身边的苏璃,不知什么时候,都变了另外一番模样,不过也就七年,却好像世界都颠倒过来。沈伶回过头来,花瓣一样的眼睛弯着,这是一张温润的脸,像被打磨光所有锋利的棱角,变成了一块光滑而温暖的玉。“变了就变了,她喜欢就好。”沈伶低下头来,眼角的弧度越发向上扬,夏微一愣,苦笑着拉起嘴角,心想苏璃你可是怎么样的人啊,这样的沈伶,你还不愿睁开眼看看。
      “夏微,你说苏璃她再这样下去,身体会不会不行?”夏微摆摆手,“我看你是急过头了,不用太担心,她还死不了,最多也就植物人。”沈伶斜眼,扶额头叹气,“怎么夏家这一代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完全没有医德的家伙,更悲惨的是我怎么就摊上你了,要是你哥跟我就好了哎。”夏微嘴角抽搐,“那你问你哥要人啊,如果他肯的话,我倒是乐意得很,你都不知道现在你哥有多耀眼,在军区最年轻的上校啊,不仅人长得帅而且背景又好,你倒是看看你,放着二等功不要,退役却是为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沈伶啧啧啧,说那你也问你哥要人啊。结果两个人相对无言,顿时乌鸦飞过。BL神马的,其实真的很有爱。
      幸亏夏微临走前还是正经一下,说苏璃这样下去其实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危险,不过现在军区医疗队内部研究了一种新技术,可以用电击刺激昏迷的人,激活神经使其苏醒,原本这项技术是用在审问里,毕竟这样强制的手段对人体还是有一定的伤害,不过现在苏璃的情况这么特殊,不这样反倒更危险。末了夏微神色凝重地让沈伶好好想想。沈伶抬起头去去看白茫茫的天空,有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后像眼泪一样挂在眼角。原来你已经这样不想活下去了么,我把你救回来一次又一次,其实你不喜欢这样的吧。
      沈伶没有让夏微把苏璃带走,她说苏璃要是想醒来就自然会醒,若她不愿,那死也是她心甘情愿的。夏微听完后沉默了好久,在沈伶走进苏璃房间的前一秒才动动了嘴,却也没有声音,她抬起头看着沈伶日渐消瘦的背影,把想要说的话重新咽了下去。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害怕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如果苏璃不在了,那你呢。

      冬天过去一半,很快就临近年关,家家户户溢满了火红色,特别是旧城区里的老北京们,还住在四合院里,几家人几代同堂熙熙嚷嚷。不过就沈伶这特殊的家庭,倒是对着新年没多少热情,若是奶奶还在,尚能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年夜饭,可如今。“也只能和你凑合着过呗。”沈伶坐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握着苏璃的手,眯起眼笑着说,“咱们北京人在··············不像你们南方那儿,要大扫除要挂对联还要吃汤圆,不过既然现在只有我和你了,我就顺顺你意,可你也不能吃东西啊,没福气,我亲手包的汤圆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到的。”说完四周又安静了下来,沈伶低下头亲了亲苏璃的脸,走出了房间。关上门的房间里只剩下小火炉的光在跳跃,偶尔有木头燃烧时崩裂的声音,苏璃的睫毛被火光染上金黄色,随着跳跃的光线在轻轻地颤动。
      又过了好几天,除夕夜终于到了。沈伶弄了满满一桌的粤菜,苏璃被人抱到桌子的另一侧,她安静地坐着,头歪向一旁,膝盖里搭着花纹繁复的毛毯,她的右手还挂着点滴,这样的场面应该是突兀的,可坐在对面的沈伶举起酒杯对苏璃笑,又很自然地和她说话,说着这个好吃,那个好难做这样无聊的话题,却让这个场面看起来无比平常,甚至因为太过平淡,太过于真实,而发酵出一种莫名的感伤的味道。
      这一天晚上沈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睡在苏璃身边,抱着苏璃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体,埋怨着你这么瘦,抱着你都硌痛我的手。旧房子的客厅里还是那种巨大的座钟,会发出响亮的声音。十二点的时候,沈伶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却被楼下接连不断的钟声吵得皱起眉毛。恍惚里她好像看见苏璃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那双墨黑的眼睛有着深不见底的湖,大概是睡得迷糊,沈伶只是笑着凑上去亲吻苏璃的下巴,像过去苏璃所做的那样。
      第二天沈伶躺在床上睁开眼沉默地看着天花板,身边的苏璃还是一如往常般安静地沉睡。沈伶突然就笑起来,说“苏璃,昨天晚上我梦见你醒来,可是这个梦好短,我都还没来得及听你说说话。”四周又安静下来了,外面隐约传来鞭炮声和小孩子嬉笑的声音,沈伶捏捏苏璃的手,侧过身抱着她,把头埋在苏璃的肩窝里。早晨的光从阳台里漏进来,恰好有一缕照在苏璃的眼皮上,在布满血管的皮肤下,苏璃的眼球开始缓慢地转动。
      这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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