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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楚澜的过去 白乐君消失 ...

  •   白乐君消失后,凌初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也打不过。

      众人回到暗宅时,天已经大亮。白乐君那一身素白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温谨言坐在角落里画符,手抖了好几次。萧野在擦刀,来来回回地擦,擦得刀刃都映出了人影。江野棹抱着听潮琴,也不弹,就那么盯着天花板发呆。

      凌初走到楚澜身边。

      “现在可以说了。”他道,“白乐君到底是什么人。”

      楚澜没有看他。他站在窗前,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白乐君,原本叫沈问白。是我母亲的师兄,也是天机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星象宗师。”楚澜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二十五年前,他在一次外出推演时失踪。天机阁花了三年才确认,他进入了北方的一处黑潮裂隙。等他再出现时,他已经成了潮音的使徒。”

      “之后,他杀了天机阁十一人,其中就包括我的母亲。”楚澜道,“我在天机阁待了这么多年,不肯离开,就是为了找到他。但天机阁的长老们说,他的命星已经不在天上。他变成一个活着的灾星,不能以常理推演。”

      凌初看着他:“所以你来藏锋,接近我,真实的目的也是他。”

      楚澜终于转过头来,对上凌初的目光:“一开始是。你的命格能让我的星盘重新推演白乐君的位置。我需要你。但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凌初安静地等着。

      “后来不一样了。”楚澜低声道,“我不再只把你当工具。”

      凌初没有回应。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天音教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楚澜重新看向窗外,“他用音律代替星术,用黑潮代替灵力。那些入教的人,被他的笛声洗去了自我,只剩下对潮音的绝对服从。柳眉那样的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凌初道:“他为什么在玄音城设局?为了城底下的灵脉?”

      楚澜摇头:“不止。玄音城的地理位置特殊。它正好处在两条横贯大陆的灵脉交汇处。白乐君想要的,是利用这双脉交汇之力,把潮音的意志投射到整片神州。他的局,被我们破了大半。但还有最后一步没走。”

      “什么?”

      “柳家。”楚澜道,“柳家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音修世家。他们的先祖,曾经是白乐君的弟子。柳家地底下,埋着一块能放大音律之力百万倍的‘天音石’。白乐君来玄音城,最关键的目的,是取走那块石头。”

      凌初转身就走:“那还等什么?去柳家。”

      楚澜拉住他:“柳家已经被天音教完全控制了。我们两个进去,未必能活着出来。”

      “所以不进去。”凌初道,“去把他们引出来。”

      凌初的办法很直接。

      他让温谨言和江野棹在柳府外闹出动静,故意让天音教的人知道他们又来“找事”了。萧野在另一条街假装与人冲突,吸引柳府守卫分兵。等柳府内的人出来追,凌初和裴景言再翻墙进去找天音石。

      “这调虎离山,用得是不是太糙了点?”萧野嘟囔。

      “好用就行。”凌初说。

      夜幕降临时,温谨言和江野棹在柳府门外演了一出戏。温谨言假装不认识路,和守门的家丁起了冲突。家丁正要赶人,江野棹的琴音从街角飘来,把几个修为低的家丁迷得原地转圈。府内的人果然被惊动了,一队白衣人追了出来。

      温谨言拔腿就跑,边跑边丢烟雾符。江野棹背起琴,跟在后面,嘴里还喊着“师兄救命”。两人将追兵带得越来越远。

      凌初和裴景言趁乱从西墙翻入。

      柳府内比他们想象的更安静。花园里的灯都灭了,只剩下正堂还亮着一盏孤灯。凌初的魔心感知在黑暗中仔细地搜寻着天音石的波动。那东西不愧是上古奇物,片刻后,凌初在柳府后花园的一座假山下发现了异样。

      “在地下。”他说。

      两人潜入假山。山腹中有一条极窄的暗道,通向地下。走了不到百步,眼前出现了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块青绿色的巨石,约有三尺高,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天然的纹路。那纹路像一条条流淌的河流,又像一道道音波的褶皱。

      “这就是天音石。”裴景言低声道。

      凌初没有立刻动手。他围着石头转了一圈。破灭瞳中,那石头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在不断变幻,像一张张张嘴唱歌的人脸。

      “被污染了。”凌初皱眉,“白乐君用黑潮浸过这块石头。他根本不需要碰它。只要他愿意,这块石头就能成为他传播黑潮的工具。”

      “那怎么办?”裴景言问。

      “用我的毁灭之力净化。”凌初说,“像净化白苏一样。但这石头是死物,比人更难。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

      裴景言道:“太长。天音教的人只要发现中了调虎离山,立刻就会回来。”

      凌初也知道。

      “我先试试。”他说着,将手按在了天音石上。

      毁灭之力刚接触石面,那些黑色雾气就像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朝凌初的手涌来。凌初只觉得一股极其阴冷的力量顺着掌心钻入体内,和魔心产生了剧烈的共振。

      他猛地缩回手,脸色发白。

      “不行。它内部的污染太深。强来会把它整块毁掉。”凌初道。

      “那就把它搬走。”裴景言说。

      凌初看了一眼那三尺高的巨石,又看了看裴景言:“这东西少说几千斤。你搬得动?”

      裴景言将剑佩在腰间,走到石头前,蹲下,双手抱住石身两侧。他腰背猛地发力,灵力贯注全身,竟然将天音石缓缓抬了起来。

      “走。”他咬着牙道。

      凌初看呆了。

      他知道裴景言的体魄强横,但没想到强横到这个地步。

      两人抬着石头从暗道中钻出时,柳府里的守卫已经发现了不对。几道身影从回廊那边奔来,刀光剑影直逼二人。

      “前面开路。”裴景言道。

      凌初不再犹豫。他冲到前面,一记寂灭指将最先冲来的两个守卫打飞,带着裴景言朝西墙撤退。

      数千斤的重压让裴景言的面色越来越白,额上青筋暴突。他背着天音石,脚步却丝毫不乱,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发颤。

      “再撑一下。”凌初在旁边护着他。

      “别废话。”裴景言低声道,“走。”

      两人翻墙出府,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天音石到手后,凌初他们不敢在城里多留。

      楚澜安排了一辆特制的大车,将天音石藏在车底,混在清晨第一批出城的商队中。他们扮作运货的脚夫,赶着车从南门出了城。白乐君的眼线很可能已经发现了天音石失踪,但他们不敢在满城修士面前公开动手。

      出城后,凌初才松了口气。

      “石头运回藏锋,交给陆教授处理。”他坐在车上,低声对楚澜道,“只要天音石不在柳家,白乐君的计谋就成了空。”

      楚澜却摇了摇头:“你太小看白乐君了。天音石很重要,但不是他唯一的手段。他真正厉害的,是他本身。他可以在任何地方使用黑潮之力。只要他还在玄音城,这座城市就还是危险的。”

      凌初沉默了。

      “所以你想回去。”他说。

      楚澜没有否认。

      “我不能让他再造杀孽。”他道,“当年我母亲没能阻止他。我必须做到。”

      温谨言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可是我们打不过他。你回去,不是送死吗?”

      楚澜没有回答。

      凌初却道:“不。我们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他看向楚澜:“白乐君的力量源自黑潮。而我的毁灭之力恰恰是黑潮的天敌。在玄音城双脉交汇之地,他的力量会被灵脉加成。但如果把他引到远离灵脉的地方,他的实力会下降一些。”

      “能下降多少?”楚澜问。

      “至少三成。”凌初道,“三成,足够我们合力一搏。”

      楚澜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他引出来。”

      “他一定会来找我。”凌初说,“只要我还在玄音城,他就不会先离开。我们只需要选一个合适的战场,等他来。”

      萧野在旁摩拳擦掌:“那就干他!我还以为要灰溜溜地跑路了,原来还有一仗要打!”

      江野棹也来了精神:“我今晚多谱几段清心咒,专门克他的音律。包在我身上。”

      凌初看向温谨言:“给我几道定身符和加速符。越强越好。”

      温谨言抿着唇,用力点头:“我马上画!一定能用上!”

      楚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某种极为柔软的东西。

      “那就打。”他说。

      之后两天,他们一直在准备。

      凌初把毁灭之力的运用又往深里推了一层。系统替他构建了一套新的战斗模型,专门针对音修和白乐君可能用出的招式。他在模拟空间中与“白乐君”交战了不下百次,每一次都被打得极惨。但每一次,他都能多撑几招。

      “你这是在拿命堆经验。”系统忍不住道。

      “总比真死好。”凌初回答。

      温谨言画了几十张符,手指都磨破了。江野棹的听潮琴断了一根弦,又续上,再断。萧野和裴景言对练,把一座废弃的土墙打得稀碎。楚澜则日夜不停地调整着天机镜的阵列,确保在战斗中能对白乐君形成最大的牵制。

      第三天夜里,凌初站在城北的荒丘上,望着玄音城的方向。

      他知道,白乐君已经知道了天音石的去向。他也能感觉到,白乐君的感知正在城中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城外蔓延。

      “他发现我们了。”系统低声道。

      凌初点头。他从未想过能一直躲下去。

      “他什么时候来?”他问。

      “快了。”系统的声音异常平静,“宿主,这是您来到这个世界后,面对过的最强敌人。请您一定小心。”

      凌初没说话。

      他抽出裴景言送他的匕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檀香又像尸臭的古怪味道。

      白乐君的味道。

      凌初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片黑暗的天边,已经多了一线极细的银白色。

      “来了。”他道。

      身后,五道身影同时站了起来。

      “按计划。”凌初说,“散。”

      六个人,像六滴水,融入了无尽的夜色。

      白乐君来得很快。

      他没有声音,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他的身影从夜色中浮现出来时,就像月亮从云层后慢慢滑出,不惊动任何人。

      “又见面了。”他说,看着凌初。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长袍,衣摆在风中轻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白幡。

      “你故意留在这里等我。”白乐君道,“你以为,在这荒山野岭,你就有胜算了?”

      凌初没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匕首。

      白乐君轻笑:“也罢。我来,是想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如果你听了之后还执意要打,我便陪你打。”

      “说。”凌初道。

      白乐君负着手,慢慢踱了两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玄音城吗?不是因为天音石,不是因为双脉交汇。那些,都只是顺带。”

      他停下来,转向凌初。

      “是因为你。”

      凌初的瞳孔缩了缩。

      “你体内的魔心,是祁夜君留下的第一颗。我本想在玄音城把城下灵脉抽干,制造出一个足够庞大的黑潮漩涡,把你吸进来。没想到,你自己送上了门。”白乐君笑了,那笑意像月光下的毒。

      “现在,我不用再布那么大的阵了。你就在我面前。”

      他说完,抬手。

      一道无声无息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像一面透明的墙,朝凌初拍了过来。

      凌初没有躲。

      他不想躲。

      他踩着影流步,身形在夜色中拉成一道灰线,整个人贴着那面无形的力量墙擦了过去。他的左肩被擦到了一下,衣袖瞬间化为齑粉。但他的人已经冲到了白乐君面前。

      匕首横斩。

      白乐君微微侧头,那刀锋从他鼻尖前滑过,带下了他一缕黑发。

      “有意思。”白乐君道,眼中银光大盛。

      他反手一弹。

      凌初的匕首被一股巨力震飞出去,虎口崩裂,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这点本事?”白乐君摇头,像在惋惜。

      就在这时,裴景言的剑从白乐君身后刺来。

      剑光如电,直取他后心。

      白乐君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微微侧身。那剑贴着他的腰侧穿过,只削去了一片衣角。他反手一抓,竟赤手抓住了剑身。

      “藏锋的剑,还算有点意思。”他说,轻轻一掰。

      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弯出了一个几乎要断裂的弧度。裴景言面色不变,手腕一抖,剑身猛然旋转,硬是从白乐君手中挣脱了出来。他的虎口也被撕裂了,满手是血。

      萧野从另一侧杀出,双刀砍向白乐君的腰肋。白乐君脚尖一点,整个人像片羽毛般飘起,落在了三丈外。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温谨言和江野棹同时出手。

      七张定身符如散花般飞出。江野棹的琴音化为道道音刃,从四面封死了白乐君的退路。楚澜的天机镜腾空而起,八道银光射下,将白乐君定在了中央。

      “就是现在!”凌初暴喝一声,毁灭之力在右掌凝聚成一柄黑色长矛,朝白乐君狠狠掷去。

      白乐君眯起眼,身形一晃,那些定身符和音刃竟被他一声清啸震得粉碎。天机镜的光柱也出现了一瞬的迟滞。

      就这一瞬,凌初的黑矛到了。

      白乐君猛地一偏头,黑矛贴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走了他半边耳廓。黑血溅了出来。

      白乐君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笑了。

      “好。你伤到我了。”

      他的笑声在荒丘上回荡,带着渗人的寒意。

      “那就认真一点吧。”

      他张开了双臂。

      整片荒丘上的风都停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力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骤然弹开。所有人都在瞬间被那股气浪推了出去,滚落在数丈之外。

      凌初艰难地抬起头。

      白乐君的双眸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银白色,像两个小小的人工月亮,镶嵌在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

      “现在。”他说,“轮到我了。”

      白乐君的瞳孔变成银白色的瞬间,凌初感觉自己的魔心感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灼了一下。那种痛从胸口直冲脑门,让他险些跪了下去。

      “别看他眼睛!”楚澜在远处喊道,“他的瞳术能从视线侵入灵台。闭眼!用感知!”

      但已经晚了一点。温谨言离白乐君最近,只和他对视了一瞬,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像被抽走了魂魄。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掏符的姿势,眼神却已经空了。

      “温谨言!”萧野扑过去,抓住他的肩一阵猛摇。温谨言没有任何反应,瞳孔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银光。

      凌初心中又急又怒。他知道温谨言的心智本就比旁人更敏感,对这种精神类攻击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如果不赶紧解除瞳术,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带他走!”凌初吼道。

      江野棹连忙用琴音震了一下温谨言的灵台,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的银光稍微退了一点,却依旧没有醒。萧野二话不说,将温谨言一把扛上肩头,朝远处跑去。

      白乐君也不追。他的目标从来都只是凌初。

      “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会因为你而痛苦。”白乐君慢慢走来,每一步都像踏在凌初的神经上,“这就是你的命。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灾难。你不如就顺从我。成为潮的一部分。那时候,你就不需要再保护任何人了。因为所有人在你眼中,都只是潮水中的一粒沙。”

      凌初低着头,单膝跪地。

      他没有说话。

      他在感受。

      感受体内魔心与白乐君银白之瞳之间那条若有若无的联系。白乐君的力量源于潮音,黑潮的意志。而凌初的魔心,是祁夜君从黑潮中剥离出的一个独立核心。从本质上讲,他们确实同源。

      同源,就是弱点。

      凌初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灾难。所以我才要走到你面前来,把你这种制造灾难的东西,一个个都灭了。”

      他猛地抬起头。

      魔心感知,全力释放。

      一股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和白乐君的银白之瞳产生了强烈的干扰。白乐君的身体竟被这股波动逼得停顿了一下。

      “你的眼睛,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凌初站起来,黑发在狂风中乱舞,双眸中黑金色的光交替闪烁。

      白乐君微微皱眉:“你在用魔心干扰我的感知。”

      “不。”凌初道,“我在提醒你,你也是被黑潮控制的可怜虫。你的银白之瞳,是它给你的,不是你的。你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吗,沈问白。”

      白乐君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深深刺到痛处的扭曲。

      “闭嘴。”他说,声音没了之前的从容,像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琴弦。

      凌初没有闭嘴。

      “沈问白。天机阁的星象天才。”他一字一句道,“你为了力量,献出了自己的眼睛。换来的,只是一条被潮音牵着走的狗链。”

      “够了!”

      白乐君暴喝,一步跨出。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快到凌初的破灭瞳都只能捕捉到一道白影。

      接着,凌初的胸口像是被一座山撞了。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连翻了好几个跟头,最后重重地摔在一片碎石上。他的背脊传来剧痛,胸前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口中全是血腥味。

      白乐君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银白色的瞳孔中,竟然流下了一行极细的黑血。

      “你什么都不懂。”他的声音低而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是谁。你也是黑潮的一部分。你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凌初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我不需要被谁选中。”他说,声音沙哑,却极其清晰。

      “我就是我。凌初。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活人。你们这些被黑潮圈养的东西,不配和我比。”

      他说完,一步踏出。

      这一次,他放下了所有防御,将所有的一切都灌入了这一击。

      黑色的毁灭之力像怒潮般涌出,凝聚在他的右臂上,形成了一层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甲。他的速度超越了以往任何一次,几乎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白乐君也打出了最后一击。

      一黑一白,在荒丘之上猛然相撞。

      那一声巨响,把整个荒丘都掀翻了。

      烟尘和碎石灰土像巨浪一样朝四面八方涌去,将远处的高草都压平了。裴景言被气浪推得连退了十几步,用剑插在地上才勉强站住。楚澜被震得跌坐在地,耳中嗡鸣,半晌听不到任何声音。江野棹更惨,整个人被埋在了半尺厚的土灰里,只露出一只抱琴的手。

      烟尘散尽后,凌初和白乐君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中央。

      两人都站着。

      但已经分出了胜负。

      凌初的右臂完全垂着,皮肤表面布满了裂痕,像一块被烧过头的黑瓷。他整个人前倾着,右拳停在了白乐君的胸口前方一寸处。黑色的光已经从指尖没入了白乐君的胸膛。

      白乐君低着头。

      他的胸口没有伤口,但整张脸都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气的雕塑。银白色的瞳孔中,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你……”他张了张嘴。

      凌初看着他。

      “告诉潮音。”他说,“我等他。”

      白乐君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说什么。但没人听得清。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化成了一片一片的黑灰,被夜风吹散,像一群黑色的蛾,飞向四面八方。

      天边,亮起了第一道破晓的微光。

      凌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裴景言第一个冲上来,将他的身体接住。楚澜、江野棹也紧跟着跑了过来。萧野在远处看见这边的情况,把温谨言往地上一放,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

      “凌初!凌初!”萧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嗓子都劈了。

      凌初没有醒。

      他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楚澜将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脸上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对其他人道:“没死。但经脉几乎全断。得立刻送回藏锋。”

      凌初这一次昏迷了七天。

      温谨言在第三天才醒过来。他醒来时,人已经在回藏锋的马车上了。萧野守在他旁边,见他睁眼,差点没把车顶给掀了。温谨言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凌初呢?”

      众人沉默了一瞬。

      温谨言的脸一下就白了:“他是不是……”

      “没死。”裴景言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他骑着马,身上还缠着绷带,声音却沉稳有力,“他伤得很重。但他没死。”

      温谨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好一会儿。

      楚澜和江野棹轮流照顾着凌初。白天赶路,晚上就找地方扎营。凌初的气息一直很弱,但始终没有断。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速度比正常人慢,却没有完全停摆。楚澜说,那是魔心在护着他的命。

      回到藏锋学府时,已是第九天。

      陆青崖带着灵医直接等在了山门口。凌初被抬进了医馆最深处的静室。灵医们忙了一整夜,陆青崖就站在门外,像一尊门神。

      第二天夜里,凌初睁开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房梁,熟悉的光线。床头坐着一个人。那人趴在床沿,似乎睡着了。黑发散落在被褥上,像一匹被揉乱的绸缎。

      凌初动了动手指。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

      是温谨言。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看见凌初醒了,他先是愣住,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怎么才醒……”他哽咽着。

      凌初想笑,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温谨言连忙扶他起来,喂他喝水。凌初喝了好几口,喉咙才好受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他问。

      “加上回来的路,快十天了。”温谨言说。

      凌初看了一眼窗外。天光正好,有几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面看。

      “白乐君死了。”他轻声说。

      温谨言点点头:“楚澜师兄说,你杀了他。天音教也散了。玄音城那边,灵脉已经稳定下来。”

      “那就好。”凌初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大家都还好吗?”

      “都好。”温谨言说,“萧野受了点皮外伤,裴景言师兄的伤也好了大半。楚澜师兄这些天没怎么睡,一直守着你。江野棹也是。哦,沈知涯师兄也很担心,每天都来问你的情况。”

      凌初笑了笑。

      “行了。我醒了。都回去歇着吧。”他说。

      温谨言不肯走。他就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初,像是怕他再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凌初也没赶他。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问系统:“我的状态现在怎么样。”

      系统的声音很快响起:“宿主,您的经脉损伤极为严重,至少需要二十天的灵力温养才能恢复。修为没有跌落,但暂时无法使用毁灭之力。另外,魔心在您昏迷期间,自主完成了一次进化。具体变化,等您恢复后系统再详细告知。”

      凌初应了一声。

      “进化吗……”他喃喃。

      看来这场死战,也不全是坏事。

      凌初的恢复期,比他预想中更加漫长。

      沈知涯天天来,带着自己配制的药膳。温谨言在医馆外搭了张小桌,一边画符一边看着门。萧野早晚雷打不动地来转一圈,找凌初说几句有的没的。裴景言则来得晚些,通常是在天黑之后,带着一柄木剑,说是要教凌初几招新的剑式。凌初笑他,说自己连筷子都拿不动,还学剑?裴景言也不说话,就坐在窗边,用一块软布擦他的木剑,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楚澜也常来。他给凌初讲玄音城后续的事。柳家在天音教瓦解后,内部开始了清算。柳西塘重新掌权,把那些入教的旁系子弟都逐出了家门。柳眉被学府的人押送回了临川城,交予城防军处置。白乐君的残党逃散各地,天机阁和藏锋学府都在追缉。

      凌初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潮信者呢?”他问。

      楚澜道:“天音教就是潮信者在北方的分支。白乐君一死,那一片的潮信者群龙无首。但潮音没有现身。他可能还在暗处,也可能还没到时候。”

      凌初望着窗外,没有再问。

      他在等的,不只是一个答案。

      那是他必须面对的东西,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跟在哪里。

      “别想太多。”楚澜走到他床边,轻声说,“先把伤养好。”

      凌初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对别人说话吗?”他问。

      楚澜一愣:“什么?”

      “这样哄人。”凌初道。

      楚澜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无措,耳尖微微红了一下。他别开脸,轻咳了一声:“我只是……实话实说。”

      凌初不再逗他。

      他重新看向窗外。风很轻,阳光很好。

      这种日子,他以前从不敢想。

      半个月后,凌初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那天晚上,萧野非得拉着他去后山透气,说他在屋里待了这么多天,骨头都要生锈了。温谨言和沈知涯也跟着。裴景言走在最后,提着一盏小巧的灵灯。

      后山的夜空格外清朗。漫天的星星像碎钻铺满了整片天幕。没有风,只有虫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叫得热闹。

      凌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星星。

      “真好看。”温谨言轻声说,“我在老家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看星星。但没这里多。”

      萧野躺在一旁的草地上,嘴里叼着根草,含糊道:“等以后不打打杀杀了,我就回家,在院子里摆张竹椅,天天看星星。”

      沈知涯笑了:“就你?闲得住才怪。”

      “怎么闲不住?我还可以养几只鸡,再种点菜。日子美得很。”萧野说得煞有介事。

      凌初听着他们闹,心里很静。

      裴景言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没有交谈。灯放在脚边,那一小团暖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过了很久,裴景言忽然说:“等所有事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凌初看着天上的星,想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过。”他说。

      “现在想呢?”裴景言问。

      凌初偏过头看他。裴景言没有回望他,只是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那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安静而认真。

      “如果真有那一天。”凌初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几天不用拔刀的日子。”

      裴景言终于侧过头来,看着凌初。

      他的眼睛很亮,像这满天星河落在里面。

      “好。”他说,“我记下了。”

      凌初笑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路,也不是那么难走了。

      因为有人陪他一起。

      星星还在头顶闪烁,像是为这一刻做了见证。

      而远方的天际线外,黑暗仍在等待。

      但此刻,他只想把这片星光,牢牢记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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