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无双》一夕禾

3、纳医纪事

　　已然立了冬，仙林大道被落叶盖了严实，纵然是薄地的靴子，踩踏上也有清脆的碎裂声响。南大不疾不徐的默默走着，一时天地间只余那轻而又轻的声响，和悠长的呼吸。

　　南大刚刚披星戴月自京都连夜赶路，一下马车听了通报便匆匆往后院走去，刚换上的家常旧衣衬得他面目柔软，叫人害怕下一瞬就要融化到稀薄的晨色中。却被告知昨夜东南形色焦急前来王府，开口便要见他，结果一夜未眠候他至此，不知有怎番天大的事，着实不让人省心。
　　后院却见东南目光森然，带着迫人的寒意，正在练刀。刀锋凛凛，一步抢上前，击打在木桩铁甲上，发出粗砺的刮擦声，像把铁砂子磨在耳膜上，让在场围观的王府中人不由得一悚。
　　这厢，南大一脚踏进院子，瞅了一眼东南神色，便已了然于胸。心中一舒坦，安之若素坐在院角绒榻上，顺手接过小婢奉上的早茶，悠然小啜一口。动作连贯优雅至极。
　　见主子回来，人群迅速散开。这是自然的，主子尚且不急呢，定没天大的事。
　　东南却一眼不看那人，刀舞得愈发凌厉，碎空斩的刀势都逼出来了。
　　怎么好上刀法了。谁近日与你结上新仇，你不开心。月衣男子慢饮淡茶，问道。说话的口吻永远这样，不是肯定，亦非疑问。东南这日听了忒不舒服。
　　一口气憋不住，又一刀破空斩出：风流快活够了，京都的桃花惹够了，想着江南某桩事该了了，你还知晓回来！
　　东南，究竟何事？那人收敛笑意，认真道，我听说你等我一夜。
　　哼，你还关系我们。东南收了刀，站定：我且问你，你说永不……永不纳人，南医之事何解！一张脸愣是逼得通红，终于咆哮出满腔怒焰。
　　呵，原是这事恼了你。他更放心了。
　　南音无可厚非，你要便收了，也多个人照顾。如今，你竟要娶南医！为何竟是南医那家伙！……我，我比他好多了……声音渐渐低下来，东南嘀咕着抬起小脸，不服气的样子。最后一句却被那人忽视了。
　　南大只静静的看他，那仔细的神情倒像是端详一位陌生人。
　　东南，我且问你，你这些年来，纳东纳西，好不安生，多少公子受害，我尚纵容你，不干涉任何。今日我玩心偶起，应了贵妃提亲，你干何管我？他一转眼抹得云淡风轻，反将东南一军。
　　可是，可是……你说过永不娶妻。他仍定定看着他，眼睛晶亮亮的，像透明的琉璃珠。
　　可以变的。他轻轻地回答着。心却像昨夜的烟花，冷得成灰。因为我也要更强大，才能守护这方净土，这处安宁。这里是我们的家。我要守护……你们。你。他这样忧伤地想着，可惜，此刻的东南一无所知。
　　你，好…哼，有我在江宁一日，你就休想得偿所愿！你们休想过安生日子！他拂袖执刀往外走去，直到身影消失。

　　东南，很多事你现在不会懂，也许永远也懂不了。你也不需要懂，你尽管只要如此无忧无虑，一如既往游戏人间，就好。
　　所有要承担与面对的苦难，让我一个人来背负吧。

　　南大微微一笑，冬日的阳光渐渐耀开，洒在他柔软的长发上，湮灭了万种风情。
　　再与世无争一人，一旦有了要拼命守护的人事，都会去做些什么吧。哪怕不情愿，哪怕困难重重，哪怕最后，离开的……是我。
　　——此刻，我会陪在你们身边。

　　空落的仙林栖霞大道上，冬叶飘飞。
　　深冬了。萧瑟了万物，庆幸的是此刻，还有日光倾城。
　　栖霞，栖霞，这里栖息着那绾最美的霞光，永不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