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迷宫》寒轩扬

3、第一章（3） 这睡眠并不

　　这睡眠并不深，但是我做了个梦。
　　有时候，在我做梦的时候清醒地知道我是在做梦。
　　我梦见了宁衡和那个轻生的男生——叶锋——的尸体，他们倒在血泊里，支离破碎。所有人都知道，从五楼掉下来就直接跟死神手牵手了。没有学生敢去他们身边，所有的人像是一朵盛开的花主动而嘈杂地往后退着。而我和阎岁却逆着人流艰难的往前挤。我们手拉着手，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手掌里，生疼，但是我没有抱怨，我愿意分享她此刻黑洞般巨大的悲痛。
　　那声沉闷的声响一直回荡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我就带着这声响穿越了人海，抵达了他们的旁边。
　　我感觉胃里翻滚着难受，蹲在尸体旁边泣不成声。我听到身后很多女生的哭声，不知道是被吓着的，还是真真切切觉得悲痛的。
　　而我亲爱的阎岁，她一直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蹲着的我的旁边。眼泪被夏日的阳光蒸发干净，在人群的拥挤里把她的头发弄得零乱，狼狈的把她变成了一样失魂落魄的鬼。她就这么站着，也没有流眼泪，就这么干站着，见证他心爱的人最后的容颜。
　　这浅浅的睡眠里，我梦到了两天前闹剧最后的结尾，我在梦里还能感觉到强烈的恐惧和难过，我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我也确实是醒来了，但是像是脑海里有一个魔鬼，在我撑破黑暗的土壤快要呼吸到耀眼的阳光味道的时候又猛得把我扯了回去，继续这个梦境。这样的状况出现了好几次，我就跟梦境斗争着，最后在刺耳的救护车开走的声响里惊醒过来。
　　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人们周而复始地生活着，有的人却只能周而复始地长眠于死亡。

　　我穿着拖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给自己。我站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看到窗外的阳光，温柔地占据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小区里有一群老人在跳着舞，有完买菜的妇人提着篮子慢悠悠地走回家，有遛狗的大妈悠闲地呼吸着早晨的清新的空气……
　　我收回目光，喝完最后一口水，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餐桌上还有面包，够解决我们俩的早餐。
　　我从厨房回来的时候看到阎岁已经醒了，她掀开毯子，揉着太阳穴。
　　“去洗漱一下吧，再来吃早餐。”我轻声地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温柔点。
　　“哦，下媛，别跟我这么说话，我受不了你贤妻良母的形象。”阎岁说着走向浴室。
　　这似乎就是曾经那个阎岁，这似乎就在验证着她抚平了伤口回归了。
　　可是，这伤痛怎么可能就这么快痊愈呢？
　　我把她调侃的话划进“她在逞强”的范围。
　　她曾经告诉我，她只有在夜晚才有些许的懦弱，她在白天就是个super woman，everyday。我现在不免怀疑，这样的她活着是否很累。
　　看着她关上了浴室的门，我把牛奶倒在餐桌的杯子里，把面包放在白色的盘子里。顺便去取了一套上个星期刚买来的刀叉。曾经，阎岁说拿刀叉吃早餐是有文艺又优雅又富贵的事情。而我的早餐永远都是嚼着油条，吸着劣质的豆浆在上学的公车上解决的。
　　我坐在餐桌前自顾自地吃起来。
　　我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总算在我面前坐下来了。她默默无闻地吃完面前的面包，喝完牛奶。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被看得毛骨悚然。要是从前，我一定虚张声势地拿起一杯牛奶回瞪她一眼说：“你再这样盯着我我就把它倒到你的胸上。”不过我现在完全不想这么说，鬼知道这super woman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我的脑细胞疯狂的转动。我在想她会不会拉着我说：“亲爱的，把你的叉子叉进我的心脏，让我和宁衡一起去吧……”
　　当然，这只是我想多了。但不排除她会想“把叉子叉到毛下媛的心脏里发泄一下内心的悲痛吧”。于是我还是很惊恐。
　　不过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跟我说：“亲爱的，你把我的包放哪里了？”
　　我松了一口气：“你那红色的破包啊，在我卧室呢。”
　　说完我就又开始惊恐了，我在想我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脱口而出的、像平常一样与她的对话方式会不会直接把我送进死亡大门。
　　不过她显然懒得跟我贫嘴了。只见她起身走到我的卧室，在关门之前说了一句：“没我允许不准进来。”
　　我又松了一口气，接着我又惊恐起来（……）。我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比如“她包里不会有什么杀人武器吧……”。我真不确定这件事情会给阎岁带来什么。
　　我一边盯着卧室的门，一边安抚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但当她打开卧室门的时候我还是摒住了呼吸。
　　当我看到她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我更是把背往后挺直了。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小礼服出现在了我卧室的门口。她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左眼，她轻轻地把左边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她的脸完美无瑕，好像是上了一层粉底，但是事实上她永远都是素颜的。长长的睫毛下漆黑的眼睛和这礼服透入着浓浓的庄重的哀伤。但她的嘴角却又是上扬的，她就这么笑着向我走过来。我都快不认识她了。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我从没有见过她穿过礼服过。在学校她永远都是穿着牛仔裤白T恤的少女。而现在穿着礼服美丽动人的她更加的成熟，这不像原来的她，而更她的妈。看来她并没有从这伤痛里站起来，一定是有什么被改变了。
　　“下媛，你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换衣服！”她就像是个女王一样命令着我。我只能乖乖听命。
　　我的衣柜里没有什么礼服，只有几件T恤和牛仔裤。我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色的牛仔裤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被阎岁不屑的眼光羞辱了。

　　我打开门，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像一束追光，打在我们身上。
　　如果说阎岁是女王的话，我就是女仆。
　　她拿着她的夏普手机给她家的司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我们就行走在了早晨的小区里。很多老奶奶们都把炽热的目光赠送给了我们，哦，不，是赠送给了阎岁。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她家的司机正把她家的豪车停在路边等候。我觉得他们的办事效率也太高了吧……
　　灰头土脸的我和光彩熠熠的阎岁坐进她家豪车时，我不禁感叹人世不公啊。还没等我感叹完，车子就飞速向前奔去。我飞快的抓住了安全带以求保命。
　　阎岁“啧啧”地看着我，我朝她吐了吐舌头。
　　别看我们俩个现在表面上看上去心情挺好的，但是内心深处却不断涌出无数的悲伤来。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想起昨天晚上阎岁敲开我家门的情景。
　　她当时只带了那个装着礼服的红色的包，站在我家门前。
　　她说：“我今晚住你家，可以吧！”她没有疑问的语气，像是在自问自答。
　　“……”我也没说什么，侧开身让她进了门。她知道我家爸妈常年不在家，他们的工作在遥远的北京。
　　她好像知道我要问她怎么想到来我家，于是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我家后面的工地吵个不停，我想睡觉，不想明天顶着个熊猫眼。”

　　曾经她跟我用一种特别惊奇和不可思议地语气跟我说：“我们家后面居然有个工地在建设，居然只和我家五米远！”我能懂她的震惊。她家豪宅本应该安安静静的，但是政府规划的时候偏偏在她家豪宅后面规划了一个国际酒店。
　　我记得她当时还用一种扭曲的表情跟我叙述了一件事，她说：“有一天我看到有个民工对着我家的花坛撒尿！我当时就打开窗户跟他吼‘你信不信我把你这样子拍下来传网上啊！’我看他可能只知道有网络这东西却不知道网络是有多强大，所以冲着我吼了回来‘小姑娘，你想看就来拍吧！’真是有多厚颜无耻就有多厚颜无耻。然后我就真的拿了相机出来，结果他尿完了……”
　　我听完之后嘴角抽搐：“阎岁，你太饥渴了……”

　　其实，她家豪宅的隔音效果是很好的，就算颗原子弹在她家旁边炸了都有可能听不到声音。不过她既然这么解释她来我家的原因，我也就不好拆穿她，毕竟她现在的心情一定是低谷到了极致。
　　所以，今天看到她穿上礼服出来之后我就懂了，感情是偷了她妈的礼服跑出来啊……
　　“小姐，夫人说她知道你拿了她的礼服跑出来了，她说要是和同学参加什么聚会的话只要跟她说一下，她会帮你买新的礼服的。小姐还是太孩子气了啊。不过小姐，你现在去的是什么聚会啊？”我听他家的司机“小姐”“夫人”的听得头疼，尤其是最后那个“什么聚会啊”的疑问。难道要让阎岁回答他“去庆祝我男朋友死了的聚会”？
　　看着阎岁沉下来的脸，我觉得这司机真可怜，要在现在的经济危机下重新找工作了……
　　司机也看到了阎岁沉下的脸，于是只是尴尬地“呵呵”的笑了几声。
　　我的手轻轻地，却又有力地握紧了阎岁的手。
　　她只是转过头来冲我美美的一笑，然后把脸转向车窗。
　　车里陷入了烦闷的沉默，安静的像在等待一个炸弹轰然炸开。

　　我们十七岁的夏天伊始，我穿着简单的一件T恤，而阎岁穿着从她妈那里偷来小礼服，坐在她家的豪车里奔向我们的目的地。
　　我感觉像是在奔赴一场黑暗的终结，却不知道这只是黑暗的起点。

　　到达目的地后，我和阎岁双手紧握，像是给对方鼓劲，然后从车里下来。
　　又见到了阳光，虽然阳光有让人心情愉悦的功能，但是我们现在的心情非常的沉重。
　　阎岁转过头冷冷地跟他家的司机说：“你可以走了。”然后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和我一起向前走去。

　　正如你们所想的，我们要去参加宁衡的葬礼——我最好的朋友的男朋友的葬礼。
　　可是，我这位最好的朋友还不知道，有一个巨大的“惊喜”正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