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慢》清柠

2、一宵葬花

　　尹寂雪醒来发现自己是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虽是夏末，然而夜露重多，直凉沁到心里。四周是许多的参天大树，大都树叶凋零，夜空中依然星光璀璨。
　　她的第一反应是奇怪自己怎么会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耳边似乎还残存着那个柔软却坚定的声音。刚从草地上爬起来，寂夜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没由来地害怕，立刻找了一个人粗的树干，放缓了呼吸躲在后面。
　　只见月光之下，三个穿着古代长袍的人抬着一个黑色的大布袋行色匆匆地行来，待到了一片空地，立刻点起了一种古老的灯。灯光下几个人的样貌都极是分明，他们穿着一色的衣服，竟像是她看过的为数不多的清宫剧里的太监！
　　这诡异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想起那个熟悉的声音，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难道她真的穿越了三百年的时空来到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
　　那几个太监正在空地上挖土，很快就挖出一个约莫人大的坑。为首一人挥了挥手，朝另两个人道：“埋了，赶紧的。”
　　“是，谙达。”两个稍小的太监唯唯诺诺地抬起一旁的黑色布袋，高举至胸，然后合力扔到坑里。一声闷响后，几个人又开始填土。为首那人似乎稍有戚色，一边填土一边说：“饰雪格格，别怪老奴心狠，也别怪我家主子不留情面。要怪啊，就怪那个八阿哥，怪他动了要娶你的心思。”
　　他的声音本是轻的，奈何四周寂然，静悄悄一片，尹寂雪又不是离得很远，到底是听到了一些。愣了有几秒钟的时间，她才恍然领悟过来，原来那黑布袋里装的不是别的什么物件，而是一个格格！
　　她吓得惊呼出声，双腿几乎就要软下来。
　　这样大的动静立时便惊动了那几个太监，三个人齐齐望向她藏身的地方。老太监提高了嗓门问道：“什么人在那里？！”
　　尹寂雪不敢再有别的动作，也不敢回话，只一味躲在树后，趁着几个人还没有找到她之前的短暂时间里迅速在脑中搜寻自救的法子。低头间猛然注意到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连衣长裙，立刻心生一计，明知十难糊弄过去，然而总也好过坐以待毙。于是便决定豁出去拼一拼，弯下腰抹了一把黑土毫不犹豫地涂到脸上，又将长及腰间的直发全都捋到额前，这才轻移莲步，缓缓自树后转出，双脚落地无声，看上去不像在走路，倒好似毫无重力的鬼魂在地上飘移。
　　几个太监见到这副光景早已被吓住了三分，其中最小一个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移了几步。为首那人见了，只得强自镇定，骂道：“没用的东西！”
　　尹寂雪听了这话，知道自己这一招初有成效。古人果然信鬼神，更何况他们刚刚做了亏心事。不由哑着喉咙说道：“公公，你们害得我好苦！”
　　这话一出口，饶是镇定若老太监也不禁面露惧色，不敢近前来。她亦不再向前，只是颤颤地唱起《夜宴》里的那首《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今夕何夕兮……今夕何夕兮……
　　之所以选这首歌来唱，只因她刚刚听到了什么八阿哥、婚嫁一类的，想来这首歌最是应景。
　　突有一阵夜风吹过，她额前的长发禁不住被吹乱，露出脸来，她暗叫不好，生怕被看出破绽，然而神态和声音上倒是没有一点变化。她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竟有如此能耐。
　　几个太监见到夜风下她露出来的脸，却更是吓得屁股尿流。只见那白皙的脸庞宛然就是饰雪格格生前的模样，此刻蒙了黑土，倒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一般！
　　饶是为首那太监见过不少世面，此刻亦已失却了镇定，脸色惨白。不过强撑了一会儿，几个人就屁股尿流地落荒而逃。
　　尹寂雪待他们走远到再也看不见，才停下来重新捋好头发，缓慢地向刚才三个人填了大半的坑走去，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又有一股说不出的伤心，好似这坑里的格格和她颇有渊源。她重又走回刚刚藏身的大树边折了一个枝，插到坑前。恐那三个太监找回来，只得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天渐渐地亮了，慢慢泛出灰白的颜色，周遭的一切越加清晰地呈现在尹寂雪面前。直到此时此刻，她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如此荒谬地穿越了时空。使劲在手背上掐了几把，疼得不行，终于承认这不是在做梦。
　　她饿得受不了，见两旁树上果实累累，也不管识不识得，爬上去摘了一些，可巧前边就有一个大湖，于是携了果子去洗。清澈见底的湖面倒映出她被泥土涂花了的脸，她看着不禁笑起来，掬起水洗了脸。行了一夜的路，身上汗水黏腻，总是不舒服，索性吃完了果子就下水洗澡。
　　从前学校里有游泳课，因为游得不好，她总是称病不去。后来不知怎么被龙应塘知道了，每到周末就硬拉她去游泳馆。他游泳的技术很好，可能是名师出高徒的原因，整整一个学期没有去上游泳课的尹寂雪在期末测评上居然拿了满分。之后她对游泳便不再惧怕。
　　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她没由来地伤心起来。一直想离开那个地方，发了疯地想，如今真的离开了，却还是有舍不得的，比如龙应塘。忽听得马蹄“得得”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不远处停下。尹寂雪赶紧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静静地藏在水中。
　　只听环佩叮当之声，想是马上的人下了马。听脚步声倒似向她藏身的地方走来，她不由得心跳加快。不久之后，水面上便浮现出两个人的倒影，一男一女，正站在她刚刚洗果子的地方。男子弯下身掬水送到嘴边，不忘朝四周望了望，眼神警觉，尹寂雪隐在茂盛的水草中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他身旁的女子一身月白色的披风，发髻上稀疏地插着几支珠钗，甚是素雅。此刻直直地看向那男子，道：“八哥不必太过担心，她可能是跟我们开着玩笑，现在指不定躲在什么地方看我们着急，自个儿偷着乐呢！”
　　被唤作“八哥”的男子一身骑装，喝完了手中的水，拿衣袖揩了嘴角，道：“即便如此，也必须尽快寻着，若是被皇阿玛发现，少不得责罚。”
　　尹寂雪心里一惊，差点又像昨晚那样叫出声来。
　　皇阿玛？难不成这近在眼前的男子竟是位皇子？
　　那女子理了理衣摆，突然笑嗔道：“唉，瞧你，这么为她着想，还不承认喜欢她？”
　　“你不明白，我是为九弟……”男子欲言又止，似乎有说不完道不清的烦恼。他们正自嗟叹，远处又来一人，高声道：“八弟，原来你在这里，害我好找！”
　　两人闻声一同转过身去，女子盈盈下拜：“直郡王吉祥。”男子只远远叫了声：“大哥。”
　　那男子浑厚的声音似能穿透山谷：“原来小月格格也在，都是自家人，不图这些个虚礼的，快起吧。”说着又看向自己的弟弟，“八弟，皇阿玛着人寻你呢，快跟我回去，晚了只怕不好。”
　　身着骑装的男子看似不急不缓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这样急？”
　　浑厚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亦不知，梁九功只说皇阿玛发了好大的火，着你和九弟速去面圣。”
　　黄色骑装的男子脸色一变，喃喃自语：“看来皇阿妈是知道了……”又提高了声音问道，“九弟找着了么？”
　　“你们不是一同离开营地的吗，我正想问你呢？”
　　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还是小月格格先开了口：“我跟你们一道回去。”
　　“可是……”身着骑装的男子刚想说什么却被小月格格挡住，她道：“眼下这种状况，我若不去打点，你们怕是一个都少不得责罚。”说着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吸了口气，“我这饰雪妹妹，怎么越大反倒越任性起来了？”
　　一行人急急驾马离去。
　　四周复又安静得只听到呼吸的声音，尹寂雪拨开挡身的水草，游到岸边。太阳渐渐的上来，照着湖面水银银一片，甚是好看。她爬上岸，一任阳光将身上和衣服上的水晒干，方才重新出发。只是脑子里嗡嗡的，满是那几个人刚刚的对话。
　　他们似乎是在寻找那位饰雪格格，一丝寒意从她的心口掠过。斯人已逝，这些朋友和家人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虽是一路走一路想着心事，却再没有碰到奇怪的人和事。天色将暗，尹寂雪又摘了些果子，正待充饥，突然一声轻微的利啸，短箭划破长空直朝她射过来。
　　利箭刺入骨髓，锥心刺骨的疼痛几乎让她立时昏厥过去，手中摘来的果子无力地洒落。她低头看自己胸前，只见血色蔓延在白色的棉布上，说不出的可怖。而那箭尾，清晰地刻着小小一个“年”字。
　　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脸色惨白，眉头总是皱着，她问她痛不痛，她总是摇头。尹寂雪却是知道她痛的，只是到底该有多痛，才会让坚强的母亲在无人的夜里也禁不住呻吟？现在她想，大概就是这么痛了吧，深入骨髓，连呼吸都是那么的困难，几乎就喘不过气来。这样的疼，人却渐渐模糊过去，只觉脑子里十分混乱，昏昏沉沉，只想就这么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