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有》叶音

1、两年后的沈欢 我把脸埋在

　　1
　　我从车站接到沈欢，已经是凌晨3点了。
　　她努力抬起疲倦的眼皮，想对我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我把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你睡一会儿吧。”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扛起她的肩，如同扶一个醉汉般把她拖到我车上。
　　我所在的城市并不算大，凌晨3点的马路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的士，私家车很罕见，因此道路并不是十分拥挤，甚至可谓空旷。我租住的公寓离车站并不远，可是难得道路通畅，于是我也乐得悠哉游哉地慢慢开着车往家挪，另外也是出于私心，好让沈欢多睡会儿。
　　说是悠哉游哉，其实也并不尽然。我心胸中关于沈欢那股郁然之气并不散得十分干净，因此有一种夏日雷阵雨将至不至的憋闷。沈欢浑然不知，在车后座睡得像只初生的小猪，还微微地打着鼾。我苦笑，拈出一根薄荷Sobranie，打火机啪嚓一声，车内便升起袅袅烟雾。摁下车窗，车外寒风猎猎涌入车内，温度骤降。我从后视镜上看到沈欢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仿佛很怕冷的样子，便把没抽几口的烟捻熄，放进车载烟灰缸，又把车窗关好。
　　其实这一切完全没必要。那烟本来就是为沈欢准备的，她喜欢那种味道，而我并没有烟瘾。但是在这逼仄的空间内单独面对沈欢，我还是需要一些令人镇静下来的道具。2年修行啊，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好像还是不太够啊。
　　2
　　一边开车一边想着沈欢的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小区大门口。我把车停好，沈欢也在这时从后座爬起来，但是仍然瘫坐着，一边揉揉惺忪睡眼，一边问我：“到了？”
　　“嗯。”我把车窗都按到底锁好，打开车门：“下车吧。”
　　沈欢睡了一会儿，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可以不用我扶着就跟着我慢慢地走。我放慢步速，却并不伸手牵她。现在不比在车站那时，我没有充分的理由，不敢轻易碰她。
　　她就这样慢慢跟着我走，在狭窄而陡的楼道里，突然抓住我的羽绒服的衣袖：“你慢点…”她似乎还是没睡醒，细声细气的声音从后方的黑暗传来。我被她抓住的右前臂麻痹了一瞬间，便马上恢复自然，放平声调回了声嗯。
　　打开防盗门，拿出备用的棉绒小拖鞋给沈欢，自己套上有点脏兮兮的家居靴。沈欢一进房门，连拖鞋都顾不得穿好，就欢呼一声直奔卧室。我套好毛线靴的时候，她已经把身上的衣服脱得七零八落地扔在地板上，钻进被窝里了。
　　我把她拖出来，剥出一支新牙刷，敦促她去刷牙洗脸。沈欢困得不行，十分不情愿地握住牙刷去卫生间刷牙。刷完牙连脸都不洗，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我绞了把热毛巾，仔仔细细地帮她把脸上的油光和灰尘抹掉，又一件件地从地上把她的衣服拾起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家里唯一一张床现在被她四仰八叉地躺着，我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抱出棉被在客厅安了个窝。
　　沙发虽窄，所幸我睡相还算不错，就当回忆一下大学宿舍生活。半夜这么一折腾，我也累得不行，所以心思虽重，还是很快睡着了。
　　3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欢还在卧室呼呼大睡。我一看表，才七点半。今天不用上班，但生物钟却准得很。我打了个哈欠，准备睡个回笼觉。这一觉却不知不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
　　醒来的时候家里一片寂静，卧室门开着，沈欢不在。我仅存的一丝困意顿时一扫而光，“沈欢？”我试着叫了一声。
　　“啊？”沈欢穿着我的格子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在看你冰箱里有什么吃的。”
　　我放下心。“不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哎~”她又把头缩回厨房。我回：“有泡面，吃么？”
　　这一顿由沈欢下厨。一人一碗泡面，碗底卧了个荷包蛋，面上是我放了一个礼拜的都有些蔫了吧唧的青菜。我怀疑地看看面又看看她，印象里她的厨艺不敢怎么恭维，即使是泡面也不可大意。
　　“你试试看嘛！”沈欢似乎对我的眼神有些不满，说完就埋下头吃面不再理我。
　　我挑起面上软趴趴的青菜，放入口中咀嚼片刻。熟是熟了，味道也不太淡或者太咸。我放下心来，也和她一样呼噜噜吃起面来。
　　心里突然一动。这是我心中曾经梦想多年的画面。我和沈欢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隔着可口食物的腾腾热气，埋头苦吃。它来得如此突然，我甚至都没有做好美梦成真的准备。多年来，我所能做的只有从美梦中醒来努力面对现实。
　　太幸福了。幸福得以至于我都忘了沈欢是为什么来投奔我。我把脸埋在白白的热气里，不敢让沈欢看到我此刻的表情——那肯定是在极致甜蜜的微笑里搅进无限悲苦的扭曲面容。
　　4
　　沈欢来的时候身上除了一张车票和一些零钱别无他物。我不知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抛弃一切赶来投奔我，因此颇感到有些莫名的压力。虽说是有压力，但是内心并不感到沉重，反而非常充实。我知道的，那是因为沈欢依靠我。被人依赖的感觉能让人变得坚强。
　　正在想着这些毫无边际的事，家里门铃就响了。我透过猫眼向外看，外面站着一个快递员。我问：“找谁？”外面扯着嗓子喊：“沈欢在不在？出来收快递！”沈欢从窝着的沙发上蹦起，把书随便一放就直奔玄关。
　　她从厨房拿出剪刀，利落地划开包裹上面的胶带。里面除了一些衣物，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原来她也并不是抛弃了所有来找我的，我真是自作多情。
　　沈欢盘腿坐在地上整理衣物，我去收拾衣柜，好空出一半的空间给她放衣服。我们颇为默契地各自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两只筑巢的鸟。不同的是，沈欢貌似一只鸠占鹊巢的杜鹃，而我是一只为她辛辛苦苦挪窝的随便什么鸟。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我又不欠她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论人情还是她欠我的比较多。可为什么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除了心甘情愿，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甜蜜呢？我觉得除了犯贱两个字外再没有别的更加贴切的词语可以形容我了。
　　可我是个多么快乐又心酸的贱人啊。
　　收拾完，已是暮色四合。我和沈欢轮流洗了个热水澡，顿觉通体舒畅。可是家里还是没有吃的。总不能连着两顿都吃泡面，我是无所谓，沈欢的胃可娇贵。我套上厚棉袄，打算去超市买点菜。沈欢表示要同去，我知道她这个人，一逛超市就没个完，无论是只要买瓶水还是要置办年货，她都能像大扫除一样把整个超市扫荡一遍，不放过任何边边角角，最后拿一大堆新鲜有趣却不见得有用的东西，费时费钱。基于这个考虑，我严词拒绝了她。
　　超市不算远。我慢慢地在路上走着，冬日的寒风把我身上最后一丝热气也带走。我又开始思考有关沈欢的一切，不着边际地，漫无目的地，专专心心地想着她。以至于到了超市仍旧心不在焉。随便挑了棵大白菜，拿了盒猪里脊。猛然想到家里多了个人，于是又多拿了盒鸡蛋，挑了几个番茄。结账前，犹豫了下，又给沈欢带了盒她喜欢吃的椰蓉球。
　　回到家，沈欢仍窝在沙发上看那本《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集》。我进厨房把里脊和白菜炒了，番茄西红柿做汤，盛好端桌，呼唤沈欢吃饭。沈欢嘴里应着，身体却不动，我叫了几次无果，便随她去。一个人咀嚼着米饭，就像两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客厅里坐着沈欢，一个人吃饭，便也不那么寂寞。
　　我还以为我早就习惯了的。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沈欢的每一天，习惯了孤独寂寞，习惯了回到家黑漆漆的屋子和冷冰冰的空气。但是两年来的习惯面对一日里有了沈欢的温暖，便立刻如同丢进热水里的冰块，瞬间就溶得不成形。
　　沈欢好像是终于看完了那一篇，默默走过来坐在对面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吃得不快，就像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样，老要人等。但不是让人等到耐心尽失的地步。她在分寸之内总有小小的任性，让人觉得可爱，而非厌烦。
　　我离开餐桌，坐到沙发上去。吃饱了窝进柔软的沙发里真是一大享受。我拿起沈欢反扣在茶几上的书，她正好把那篇《山药粥》看完。
　　我还能稍稍回忆起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有一个武士很穷，毕生的夙愿就是敞开肚皮喝一顿山药粥，而后终于有一天他的夙愿得偿，代价则是任人戏弄一番。
　　花费些代价令夙愿得偿和把夙愿独自珍藏在心里，究竟哪个比较幸福呢？我不知道。两者都是令人疼痛的。代价是剔骨尖刀，分离意志与惰性，因此是种锐痛。而夙愿是块有棱角的石头，怀抱着它就像蚌用柔软的身体包裹着砂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慢慢打磨着，因而是种漫长的钝痛。
　　沈欢就是我的夙愿。她是裹在我内心一粒尖锐的砂子。我不敢用尖刀把她剔除，就唯有把她珍藏在心里。
　　5
　　饭毕，沈欢乖巧地在厨房洗碗。并没有听到瓷盘摔碎的声音，我心真是老怀安慰。但是又马上陷入到一种失落中。沈欢还是那个沈欢，但又不是那个沈欢。2年前的沈欢别说洗碗，连自己的书桌都懒得收拾，更别说为别人洗手作羹汤了。炒个鸡蛋都能炒成黑炭状，真是令人折服。是什么改变了她呢？答案肯定不是我傅佳。因为这2年来，我几乎都失去了与她的联系。
　　洗好了碗，沈欢坐到我旁边。我把椰蓉球拿出来扔给她，她高兴地接了。原来她还是有没变的地方。原来我还是有那么一点了解她的。
　　我把电视随便调到哪个肥皂剧频道，就又陷入到自己的小世界中。沈欢在旁边专心致志地一边看着肥皂剧一边啃椰蓉球。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沉默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好让双方都不感到尴尬。
　　到了大约十点半，肥皂剧早已放完，而我和沈欢似乎都未觉察。两个人维持着刚坐下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定了三个钟头，连我都开始有点佩服自己。
　　又到了睡觉这个尴尬的时刻。昨天在混乱中并没怎么仔细考虑这件事，今天大家都清醒着，所以感到分外尴尬。等我洗漱完毕，沈欢早已在被窝里自动空出一半，掀开被角邀我同睡。我关掉落地灯，心情复杂地钻进被窝，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黑暗里，两个人静静地呼吸着。不一会儿，沈欢已经发出了细小的均匀的鼾声。我暗笑，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向来都是一沾枕头就立刻能睡得安稳，而且对睡眠有种莫名的执着。而我满腹心事，没有人可以诉说，只有自我消化。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初识沈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