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盗》程旭媛

5、哥哥，抱抱…… 张伟感到绝

　　“哥哥，抱抱……哥哥，抱抱……”小女孩坐在水泥地板上，小脸冻得通红，伸出一双小手朝向蹲在窗边的男孩。

　　哥哥没有听见，奋笔在小板凳上写着什么，完全没有在意窗外吹来的阵阵刺骨寒风。

　　“哥哥……哥哥……”小女孩害怕了，大颗眼泪含在眼眶里，沾湿了长长的睫毛。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哥终于听到了哭声，陡然停下手中的笔，朝小女孩望过来。脸上有着受到惊吓后的恐惧神色，当看到小女孩的眼泪时，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哥哥站起来，朝小女孩跑了过去。两米的距离，他居然连摔了三跤，故意露出夸张的痛苦表情。小女孩被哥哥逗乐了，伸出红红的小肉手，朝哥哥脸上拍了拍，以示惩罚。

　　哥哥把小女孩抱上床，又在床边坐下，尽量不挪动两条腿。由于蹲得时间太久，两条腿早已经麻木了。

　　“妹妹不哭，都是哥哥不好。”男孩的声音里有些委屈，眼眶有些发红。这个家只有妹妹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眼前的妹妹只有三岁，而他也只是刚上小学二年级的七岁小男生。

　　哥哥把妹妹全身上下检查了几遍，确定没有摔着哪里，才笑着说：“微微，是不是饿啦？哥等下给你做荷包蛋！”

　　妹妹见哥哥笑了，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灿烂，咯咯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微微，你笑得像狗蛋家的老母鸡，以后会像老母鸡一样下蛋的哦。”

　　“咯咯咯……咯咯咯……我要下蛋……好多好多……给哥哥吃……给爸爸……妈妈……吃。”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看着妹妹快乐单纯的小脸，男孩再也忍不住了，扭过头留下了眼泪。

　　“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微微都已经会叫爸爸妈妈了……”
　　“我……我们想你们……”

　　“哥哥……哥哥……哥哥……”

　　张伟听到有人在喊他，像是微微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隐约飘荡在空气中的绝望。

　　张伟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还梦到了微微，这辈子他最放心不下的亲妹妹。梦里妹妹在喊他，他想答应，可是嘴巴里叫不出声来；后来呼喊声弱了下去，他想起身去找，可是双脚像是被焊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哥哥……哥哥……救……”

　　张伟感到绝望，这种感觉自从他懂事开始就与他形影不离，就像他的影子，潜藏在他身体里每个毛细孔里，每每见到温暖的太阳光，它就原形毕露，要吸走他最后的温暖。他以为，只要长大了就好了。等自己长大了，等自己变强了，就可以摆脱这种感觉，拥有好多好多他从未拥有的幸福。现在，他已经成长为一位17岁的小伙子，他可以用双拳抵御外来的任何威胁，凡是和他干过架的男孩，都会败在自己的拳头下。所以，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也应该能够战胜这种绝望。可是在梦里，他又变成了那个孤单的小男孩，那个看着别家的小孩被父母领回家，而自己独自走在空空校园的落寞小孩；那个放学回家不是到田里帮奶奶干农活就是帮妹妹换尿布的倒霉孩子；那个不敢和院子里的小孩子玩耍，因为他们老是笑话他和他妹妹没有爸爸妈妈，是奶奶在路边捡来的野杂种。

　　张伟感觉呼吸困难，他想起了小学课本里卖火柴的小女孩。“小女孩擦燃第一根火柴，她觉得自己坐在一个大火炉前面，火炉装着闪亮的铜脚和铜把手，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小女孩擦燃第二根火柴，他看到盘子里的烧鹅跳了餐桌，背上插着刀和叉，摇摇摆摆地在地板上走着，向自己走过来；小女孩擦燃第三根火柴，她看到自己坐在圣诞树下，挂在商店橱窗里的彩色图片朝她眨眼睛；小女孩擦燃第四根火柴，奶奶出现了，带着小女孩飞到了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也没有痛苦的地方去了。”

　　张伟当时很羡慕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个时候他还希望爸爸妈妈能够回来，带走自己和妹妹，一家人走向新年的幸福中去。

　　等他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他才真正理解小女孩去了什么地方。“虽然小女孩两腮通红，嘴上还带着微笑。小女孩死了，在旧年的大年夜冻死了。新年的太阳升起来，照在她小小的尸体上。”

　　那是张伟第一次见到尸体，而那尸体是他父亲的。

　　张伟想要挣脱这无穷无尽的梦魇，他不害怕，甚至为自己感受到的痛苦感到幸运。小女孩看到了幸福和快乐，然后就死了；他现在感受到的痛苦和害怕，就不会和小女孩一样，他还不会死，他还不想死。“微微在叫我，所以我要活着!活着！”

　　傍晚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玻璃，慵懒地洒在斑驳的木凳上。木凳上面放着一把生锈的铁锤，铁锤上还粘着几颗玻璃碎片，折射着太阳光，璀璨夺目。

　　床上的男人眉头紧锁，好像非常痛苦，估计是做恶梦了。男人在梦里挣扎着，双手握拳，做出防御的架势。大半张棉被滑到了地上，男人黑色的外套暴露在空气中。

　　慵懒的阳光沿着木凳，终于溜达到男人的脸上，投下冬日里少有的温暖。

　　张伟的眼珠动了动，疲惫地睁开了眼睛。他就这样和从来也不属于他的眼光对视着，直到眼泪顺着眼角湿了枕头。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