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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西京AND ...

  •   在西京背影尚未去远的时候,真岚就转身走了,他不喜欢目送着老友消失,这会给他一种再也无法相见的错觉。

      真岚下了城墙,墙根上站着个披着灰青鹤氅的女子,见他下来忙撑开一把同样颜色的油伞,安静地跟在后面。

      “你不想说什么,红泪?”真岚问,这时已经天光大亮,街坊之间热闹起来,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车马使两人不得不靠着坊墙走。

      “……”红泪沉默了一会儿,恭敬道:“这是您和将军的选择。”

      “呵……”真岚苦笑,“你还是这句老话,把一切撇得倒干净。”他顿住脚步回头打量灰衣女子秀美的脸庞,心里暗笑道:“欲行自保之策么……惜君如此,绝非寿禄之相啊。”

      这话实际上说的谁真岚自己也清楚,一念及此他不由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摇摇头,加快步伐往宫里走去。

      旭日初升,积雪融化后的道路变得湿滑泥泞,加上化雪后的寒冷肆意地穿过厚重的裘衣,噬咬真岚的每一寸神经,使他感到四肢百骸都像磔裂般分离开来,再也不受自己控制。他试着走了几步终于败下阵来,扶着坊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毕竟不是纯血又被磔裂封印在阴毒之地长达百年,阴湿之气吸收了多少,真岚也清楚。刚复国时自己还年轻症状不显,又忙于国事,偶尔有个天阴骨痛也不放在心上。但随着年纪渐长,身体被阴寒之气侵蚀得愈发厉害,他渐渐也感到了力不从心,尤其是近两年,虽然依旧坚持每日视朝的习惯,但明眼人都可以从他逐渐枯朽的容色和进出日繁的御医那里看出,他们的光华陛下,需要一个继承人了。
      ***
      那日朝会后真岚连夜召西京进宫议事,刚坐下没说上几句他的旧疾就发作起来,只得叫红泪把药送上来。

      西京劈手夺过药瓶一闻就火了:“你这家伙居然用迷迭香!疯了!”他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焦急痛心,“这是精神控制力极强的毒药啊!这是饮鸩止渴!你小子不想活了是不是?!是不是?!”

      “那你说,我又能如何。”真岚冷冷夺过迷香,旁若无人地深吸一口气,轻轻笑了起来。

      西京破格沉默了,这是他们近几年连绵不断的书信争吵中难得宁静的时刻。真岚本打好精神迎接他又一轮关于军饷的讨价还价,然而西京却突然问了一句:

      “那你等待的阿璎呢,她怎么办?”

      西京说着看向对方的眼睛,真岚的相貌勉强算中上,但一双眼睛却深黑俊丽顾盼神飞,往里望去,怎样望也望不到底。

      “你忘了?”真岚闭上眼,淡淡道,“我从来没有承诺过等她,也等不起了……”

      西京涩然无言,望着外面的茫茫夜雪,空气冷得泛出微微的蓝灰色,痛入骨髓。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没把白璎早就病死在哀塔的消息告诉真岚。

      他想起白璎离开时他和真岚去喝酒,明明自己都醉得满口胡话,真岚却好端端坐着一言不发,只顾一杯一杯地斟满,喝。直到他终于大叫着“不行不行干不过你小子了”伸手去推真岚时,才发现对方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只是他酒品好,喝醉了和正常人毫无二致。

      未尝酒醉已清醒,不曾深情已无情。

      “西京,我曾经羡慕你,”真岚说,手里抱着暖炉,眼神茫远,“还有白璎,苏摩,那笙,甚至破军……我都羡慕过,因为不管生死荣辱他们至少都为自己活过一次,醉过一场。但是我呢,想喝醉都不成,怎样都不成。”

      “你我相识百载,这种话我只问一次——听好,你觉得朝中谁可以接替你的位置?蓝夏,枫泾,聿离,或者另有其人?报上来我让他去和冰夷耗,你走罢——我怕早晚会被逼着杀了你。”

      西京瞪大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着真岚,他猛然想起一事,似是终于想明白一般大笑起来,他边笑边问:“……难怪啊,帝王心海底针——我上京来时那尾随不放的杀手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回想起这次回京叙职路上那些死在他剑下的杀手,身手敏锐行动迅速且善于利用地形环境配合伪装得天衣无缝,西京忍不住心底一阵发冷,他想起了参将珞卿,那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人就是为了掩护他被杀手一剑贯胸落水而亡。

      “不是我!不是!”真岚激动地分辩,又突然苦笑一声:“不是我又有什么干系?的确因我而起……”

      要他如何向他解释,解释他这几年为了平息朝庭内外对镇西大将军常年在外拥兵自重将为大患的流言已经疲于奔命?解释他这几年为了西荒不断增添的军费开支已经引起六部贵族严重不满,甚至有人联系他的西荒血统发难?解释他体内的寒毒已经开始侵入心肺,御医说最多还有一年时间?——他是那样骄傲而隐忍的人,即便对着自己一生中唯一的挚友,有些话他依旧无法说、不能说、不敢说。

      “回去准备交接手续吧——明年我派新人来接替你的位置。”真岚道,起身欲走。

      “慢!”西京低喝,“陛下请给臣一个理由。”

      真岚看着西京恍惚了一会儿,轻声:“廉颇老矣!——足够了吧?”

      你老了。这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他却这样明白无误地置于他面前。冷静、温和却有着毫无情感的残酷——原来他竟错看了他,帝王之心,永远都是冷定绝情的。

      那个与自己并肩作战的真岚面影似乎还在眼前,历历如昨。然而转眼多少次白驹过隙,廉颇易老,世事难徵,他与他,还有那些浮华往事,都在流年偷换中老去了,白头了——他第一次发现,那个永远微笑如旭日初辉的男子竟然被岁月雕琢得如此苍老,是几时呢?几时变了呢?他反反复复想,反反复复问自己。

      空叹三千发如雪,不见当年秦关月。
      ****
      趁着真岚扶墙休息的时候红泪忙一手扶住他,一手麻利地为他拂去头和肩膀处的雪花。

      “自从见过大将军后您的头发又白了许多。”灰衣女子收了伞,将帝王枯瘦的双手绕过自己的肩膀,两手略一用力就把对方背了起来,真岚突然问:“戡华办西京的事情怎样了?”

      红泪低头:“戡华大人尚没有消息。”她压低声音,“请您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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