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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3) ...

  •   是夜,寒风尤厉,地上新结的冰层在月光当中,晶莹闪烁,犹如新镜初开,冷光乍现。

        华阳裹着雪白貂裘,站在庭院内的梅花前,风姿绰约,不知站了有多久。

      一个宫女打扮的少女,在她身后不耐烦地跺脚,试图将侵入体内的寒气跺开。

      “俏梅,你知道吗,收集梅花瓣上的积雪,存下来,是泡茶用的上等之水。”她轻轻地抚摸着花瓣,像略过情人的鬓角一般温柔。她像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我曾经常常想这么做,却又怕雪被空气污染了不干净,还常被大哥笑我附庸风雅。”

      俏梅心里暗想,又来了,这个主子自那天昏倒苏醒后,就经常这样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话。

      “你明明满腹牢骚,为什么一言不发?”女子终于开口。

      “主子,您是主子,我是奴婢,哪里敢随便问。”俏梅没好气地回答。

      “不是说了,没人之处,别这么叫我,也别自称奴婢之类的么?”

      “谁知道啊,指不定哪天您就忘了自己说过这档子话,到时候我不是找死么?”俏梅嘟起小嘴。

      华阳笑了一下,转身道:“我说过,我不大记得先前的事了,但却会牢牢记得眼下的事情。你信不过我么?”

      “那到不是。”

      华阳踌躇一下,问道:“俏梅,我问你,你是喜欢从前的华阳主子,还是现在的华阳?”

      俏梅脸上一红,支支吾吾说:“自然,自然是现在的主子。”

      “你想过为什么吗?”

      “现在的主子是人,而且是个好人,以前的那个嘛,”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华阳叹了口气,说:“你不说我也知道,看这北苑上下噤若寒蝉的样子,就知道华阳平素的为人如何。治下严苛、私刑泛滥、草菅人命这些东西,对这个时代的贵族而言,或许是必不可少的权谋方式。但所有这些,都不能成为凌辱一个人的理由。所以,我很痛恨做这种事的这双手,这个身体,你明白吗?”

      俏梅抬起头,懵懂地看着她。

      “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叫我什么呢?”

      “主子啊。”

      “是不是不管我是蛮横还是温和,你和这全北苑下三十多号人,见到我,都要规规矩矩,喊我一声主子呢?”

      “对,对啊。”

      “那就是了,重要的并非这个主子是什么人,而是这个主子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一个。”

      “其实主子从前,脾气很不好。”俏梅眼圈一红,颤声道:“奴婢的师傅,失手打碎一个花瓶,就被杖责而死。北苑里的教习房和暗房都是处罚人的地方,好多姐姐都因为犯了主子规矩,关在那里······”

      华阳一阵失神,苦笑了一下,哑声道:“一共有多少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房里的淑芬姐姐跟您的时间最长,应该知道得最清楚。”

      华阳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看来,无论我怎么做,都洗不干净这双手上的罪孽了。”她双手紧握,狠狠地一拳砸向梅树,砰的一下,梅花纷飞,喃喃地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接替这样的人渣活下去。”

      “主子,您说什么?呀,主子您流血了!”俏梅一声惊呼。

      她低头才发现,那如白玉雕琢一样优雅的手背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正汩汩往外冒血。

      “没事。”她接过俏梅的手绢,顺手按在伤口上。

      “还是让太医瞧瞧吧,这事要是让陛下知道了,哪里还了得?”

      “俏梅。”华阳想了想说:“我在宫里多久了?”

      “一年多了。主子,您放心,您艳冠后宫,这北苑处处都是特例,赏赐从来都没有断过。这几日陛下是忙了,才没有来看您的,您不必担心······”

      “我犯错,是不是陛下从不追究?”

      俏梅一愣,道:“陛下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追究呢?”

      华阳无奈地笑了,但那个笑,明显没有到达眼里。她摸着只比她矮一点点的俏梅的头,说:“小俏梅,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从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他很喜欢一个妃子,无论那个女人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有一天,妃子的父亲病危,妃子私下坐了国王的马车就跑回家去。按照那个国家的法律,私乘国王马车,要处以极刑。可是消息传到国王耳朵里,国王反而夸这个妃子有孝心,不仅不应该罚她,还应该赏她。国王和妃子外出游玩,妃子将自己吃了一半的梨随手递给国王吃,国王也不恼,还赞扬这个妃子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献出来,是对自己爱的表现。”

      “这个国王还真是护短啊。”俏梅笑着说。

      “这个故事还没完呢,后来,等到这个妃子年老色衰,国王不再喜欢她了,这两件事又被人提起,国王非常生气,认为她恃宠而骄,毫无规矩,下令将她处死了。”

      “这个国王怎么这样,反复无常。”俏梅不满意地说。

      “不是他反复无常,”华阳好笑地看着她,继续说:“是因为心境不一样了。对一个掌管他人生死的国王来说,没有无法宽恕的罪过,只有不能原谅的心情。”

      俏梅嘟着嘴,正要说话,只见得一名内侍匆匆赶过来,见着华阳等人忙着跪下道:“主子,暗房那头突然闹起来了。那个疯女人砸伤了好些人,您看?”

      俏梅问:“是哪个人闹腾?淑芬姐姐呢?”

      华阳说:“过去看看。”

      内侍也是个机灵人,立马就回答了:“是琴秋那个疯女人,淑芬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去,主子只怕去不得,那里乌烟瘴气,别脏了您的眼。”

      华阳只问内侍:“那个女人,是怎么疯的?”

      内侍不知何意,顿了一会儿,道:“奴才不知。”

      俏梅这几日和华阳走的近,挥退了内侍,一面和华阳去暗房一面悄声道:“琴秋从前和主子一起都是三王爷府里的,听淑芬姐姐说,从前是一块儿学的琵琶,也是一起进宫的。主子您恩宠正浓的时候,琴秋却在您眼皮子底下弹了一曲,得了一夜恩宠。被您······挑了手筋,再不能弹琴。”

      华阳面色一痛。她作为云熙的时候,接受的大部分是西方教育,乍然听到这样的事情,纵然耳闻古代宫廷比之凶残的要多太多,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身经历。

      说着,已经到了暗房。

      并不是想象中囚牢,反倒是一院房子,大概是怨气颇重,才一踏进去,只觉比外头更冷上七分。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吱声,也不知多久没人去用力推过。庭院内结满枯藤,青石圆墩边,一个瘦削的女子怀抱琵琶背对她们而坐,一头久未打理的长发乱蓬蓬垂到腰际,一身青色单衣襦裙在寒风似乎瑟瑟发抖。那女子对她们进来充耳不闻,只是用力的用整只手掌拨着琴,琴声凄厉,似乎全身力气都用在这曲这弦之中。

      华阳有些诧异,难道这么多人进门来,这个女子竟然没有察觉么?她朝俏梅看了一眼,俏梅会意,上前道:“琴秋,主子来看你了,你还不迎接?”

      那女子头也不回,继续垂头拨琴。

      一旁的内侍见状,也上前道:“琴秋,你耳朵聋了?主子来了,快跪下相迎。”

      那女子仍然奋力拨琴,琴声越发杂乱凄惨。

      两个内侍见那女子仍然不理,又看了一眼华阳,似乎面目间有犹豫之色,忙撸了袖子上来就要夺那个女子手里的琴,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无比惨烈的尖叫,华阳呆了呆,眼见那女子死死抱住怀里的琵琶,拼命挣扎,仿佛那把琵琶是她唯一的依靠,如同沙漠中活命的水,她被那个女子的尖叫震住,从没想过一个女人能发出如此凄惨的声音,仿佛一把尖利的刀子,硬生生割裂了华阳北苑粉饰太平一般的宁静。

      华阳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忽然,一声粗中有尖的惨呼惊醒了她,只见一个内侍捂着手腕,抬手就给了那个女人一嘴巴,骂道:“哎哟,这个疯子咬我!”

      那女人被打倒在地,黑发铺了满脸都是,怀里由自抱着琵琶瑟瑟发抖,嘴里不住的呜咽,仔细一听,居然是在笑。

      那内侍还待补上一脚,华阳忙喝止:“干什么呢?我还没死,在我面前就这么没规矩!”她脸色发青,俏梅知道她的心思,最看不得男人对女人动手,还是在自己面前,忙上前扬手给了那个内侍一巴掌,骂道:“不要命了你,主子的人你也敢动。”

      “她,她咬我。”

      “凭她怎样,也是主子的奴才,好不好自有主子处置,你不过一个杂役内侍,下等使唤的人,难道主子打你一下都不成了?”

      “不,不,小的不敢。”

      华阳铁青着脸,道:“把她给我扶起来。”

      两个内侍不敢多事,忙七手八脚地将匍匐在地上的女人拖了起来,那个女人垂着头,仍然紧抱琵琶,华阳叹了口气,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还认得我是谁?”

      女人闻言,抬起头来,华阳一见,心里不禁万分难受。

      这个女人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一张脸原本或许鲜艳动人,但此刻却如失掉水分的花瓣一样奄奄一息。她半边脸埋在乌发内,剩下半边的全无血色,甚至有些污垢残留在上面,眼眶深凹,眼珠是混沌的颜色,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看着不知名的某个地方,下巴尖削如刀,嘴边挂着一丝鲜血,犹自半张着嘴,发出毫无意义的吃吃的傻笑声。暗夜里看来,宛如一个游魂野鬼一样令人发毛。

      华阳手一伸,俏梅会意地递过来一块洁白的手绢。她接过来,试图帮她擦去嘴角的血丝。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那个女人,她已经如同受惊的猛兽一般弹开。警戒的看着华阳,猛的又发出一阵大笑,透出浓浓的凄厉。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华阳试图安慰她,接近她,她无意义的安慰着她:“你的琴是谁教的,弹一首给我听好么?”

      女人警戒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里的琵琶,突然眸子一亮,嘿嘿笑道:“华阳,你不过是个史那人,要不是爬上了三王爷的睡榻,仗着一张狐狸皮,又博了陛下的恩宠,只怕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你少在这里给我假惺惺!”

      “放肆!”俏梅上前,但看着华阳又不敢妄动,“主子,您别忘心里头去,她是······”

      “史那人?”华阳不解的看着她,问:“史那是什么种族?”

      俏梅道:“在康启,史那是贱籍,特征就是······蓝眸。”俏梅不敢再说,扑通跪下道:“奴婢死罪。”

      此刻琴秋又突然混沌暴躁起来,在地上不停的打滚,嘴里念念有词,华阳一句也听不懂。华阳一把抱住,喝问:“她身边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内侍等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半响,拉出一个睡眼朦胧衣裳半整的宫女。那宫女见到华阳,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的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华阳冷笑道:“你是专门负责这里的?”

      “是。”

      “这倒奇了,这么大的动静,我都来了,你倒是比我还娇贵些。”

      宫女辩解道:“主子恕罪,琴姑娘素来有些疯病,夜里闹腾也是常有的。”

      “放肆,就算她发了病,你也得看顾着。主子说你一句,你倒有理?”俏梅喝道。

      华阳没有说话,在她心里,其实也不想怎么去惩处那个宫女,本来,趋炎附势,落井下石本来就是这个所谓贵族之间的潜规则。她看着怀里发抖的琴秋,她不禁握紧拳头,这个富丽堂皇,精雕细琢的华阳北苑里,到底还有多少象这样的悲剧,到底还藏污纳垢到什么样的程度?够了,她闭了闭眼,猛地睁开眼睛,道:“把淑芬总管事给我请过来。”

      片刻之后,一片人声鼎沸,一个打扮精细的美貌宫女带着一大帮人奔了过来,正是府内管事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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