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流靥

3、叁、安陆 恍若从天而

　　安陆。
　　诗圣李白的故里，传说中的银杏之乡。
　　这地方消息多，打听传闻自然方便。所以来安陆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风晴雪却说瑾娘的占卜只是一个指引，真正决定方向的是时间。

　　“不过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呢……”说完上面那些话后她歪着头笑着说。
　　“就算是年轻也不能说这样的话啊。”
　　“……文之明明比我小。”
　　“怎么可能。”
　　“一定是的！”
　　“……随你的便吧。”

　　既然是银杏之乡，到处都是银杏。
　　银杏叶，在风晴雪这种生成比他大但是内心完全是个小孩子的人心目当中，就是可以在上面踩来踩去的东西。
　　叶文之在旁边静静地看，想感受一下诗圣故乡浪漫的气氛，但思路总被叶子发出的擦拉擦啦声扰乱。
　　“晴雪你喜欢踩叶子么？”一时没忍住，说了出来。
　　“是啊。”
　　“……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
　　“现在啊……找客栈！”
　　“那你在干什么？”
　　“踩叶子。”
　　“……那我去找客栈。”
　　“哦。”
　　“……”

　　等到能静下心来思考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卷进了这样的事，确切的说是自己一头热撞进去的，更确切地说是有个人先让他思想混乱然后他不知怎么回事就自己扯上了关系。
　　安陆的夜静悄悄的。
　　叶文之刚想着这句话就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傻了，一般夜不都应该是静悄悄的么？
　　可是这种格外安静，仿佛身心都随着它可以马上就沉眠的感觉，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以后成家了可以在这里定居。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怎么已经开始考虑养老的事了……”
　　推开窗子，吹进来点凉气。
　　稍微觉得清醒了些。
　　夜色下的安陆深沉而温柔，突然觉得这是一个情人定情的好场所。
　　“……哎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天，在一大清早被风晴雪摇醒拽到城门口之后，叶文之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崩坏了。
　　“你一个姑娘家不能随随便便进异性的房间的。”
　　“……曾经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我详细问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我一点也不奇怪曾经还有人对你这么说过……”
　　“啊？为什么啊？”
　　“……咳咳，所以说大早上起来我们要干什么？”
　　“我们去看狭义榜！”
　　“啊？”
　　“走啦走啦！”
　　“晴，晴雪你不是在找东西么……”
　　“找东西的过程中要多帮助别人啊！世上有太多不美好的事情，可以一个人能做的实在太少了，多半不能济难众人，还不如多花心思想想怎么帮到身边的人。”
　　“……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么有道理的话。”
　　“我婆婆告诉我的！”
　　“果然。”

　　闲扯了一会儿，二人就走到狭义榜前。
　　“碧山……捉鬼？”
　　鬼怪什么的还真是民间常见的麻烦啊……
　　碧山附近的自闲山庄几十年前被人洗劫一空，后来连同附近的碧山彻底荒废，无人问津，彻底成了鬼城。十几年前据说请了铁柱观的道士来封印鬼怪，自此太平了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说封印这种东西成不了多久。
　　“晴雪你会对付鬼么？”
　　“会啊。好好和他们说话就好了。”
　　“……抱歉我什么都没问。”

　　出了城，气氛立刻就变了。
　　天空中乌云密布，就算是白日也像深夜一样漆黑。
　　枯枝爬满了视野，所见之处荒草丛生。
　　风晴雪说：“没怎么变啊……”
　　叶文之说：“之前来过这里？”
　　“是啊。”
　　……难道真的是跟鬼怪聊天就平安地在这里逛了一圈么！
　　叶文之突然觉得风晴雪浑身上下都是谜。
　　那种小孩子一样的性格，与其说是涉世尚浅，不如说是经历了很多事之后还是坚持着没有改变。虽然看上去缺乏常识，但闯荡江湖的知识经验一点也不少。
　　好在这些目前来看跟他都没有什么关系。

　　“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自闲山庄。”
　　“……那种地方真不想接近啊。”
　　“啊，说起来文之你的姓和自闲山庄庄主的姓是一样的啊！”
　　叶文之想了想：“怎么说呢，算是有一点亲戚关系吧。”
　　“……真的？”
　　“真的啊。不过好几代之前就不是一路人了——至于为什么不要问我啊，我也不知道。”
　　“……文之怎么知道我想问为什么？”
　　叶文之装出纯良的微笑，你的行为太好预测了吧……
　　“啊！”
　　“怎么了？”
　　“就是这附近，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叶文之仔细感觉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人，但给人的感觉更加淡薄。
　　“谁？”下意识地就这么喊了出来。

　　“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一个声音。
　　伴随着声音的是一道渐渐显现出的幽光，然后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很矮，是人类中小孩子的大小。
　　这么快就遇见鬼了？
　　风晴雪看了看叶文之，又说：“你是谁？”
　　“你们……认不认识晋磊？”
　　晋磊？传说中杀了自闲山庄所有人的年轻人？自闲山庄千金叶沉香的夫婿？
　　叶文之刚想否认，风晴雪就说：“算是认识吧。你……想找他吗？”
　　人影亮了一些，连带着周围的景色也亮了。
　　“不用……帮我把一个东西带给他……”
　　“东西？”
　　“在自闲山庄后院的一口井里，我带你们去。”
　　风晴雪毫不犹豫地跟着走了，叶文之愣了愣，觉得事情的发展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能和鬼怪自如的对话也就算了。晋磊是几十年前的人，风晴雪这种怎么看都不满二十的姑娘居然认识？
　　也罢，也许晋磊活到这个岁数了。

　　叶文之帮风晴雪从井里捞出来个密封良好的盒子，打开之后，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棋谱？”
　　叶文之翻着册子，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黑白相间的图案。他也算对围棋有所研究，略看棋谱上的招数就可以断定是一个高手的棋谱。
　　风晴雪眨了眨眼：“文之看得懂吗？”
　　“……这个不是关键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山上的大姐姐让我捎给晋磊的。”
　　“贺……文君？”
　　“嗯。”
　　“棋仙贺文君？”叶文之本能地说。既然晋磊都出现了，同一时代的人出现也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晋磊和贺文君有何联系？
　　风晴雪走近一步：“最近在碧山徘徊的……鬼，是你？”
　　“是。我的时间快不够了，在我离开这里之前，必须想办法把这个东西交出去。”
　　“时间？”风晴雪不明所以。
　　“传说人在死后因为还有想要完成的事，意识会留在人间的。不过时间不能太长。大概……到现在就是他的极限了吧。”叶文之说。
　　人影朝着他点了点头。
　　“可是，我们之前来过这里一次。你为什么没有找到我们？”
　　“那个时候，有个跟你们在一起的人和杀了我的人很像。我不敢靠近。”
　　“是吗……是他，杀了你么……”
　　人影想了想，无法回答。
　　“对了，你好像认得山上的姐姐。她……现在怎么样？”
　　叶文之本来想说，八成早就死了，风晴雪就蹲下来，和人影同等高度，面对着他说：“她现在和她的家人在一起，过着十分幸福的生活。所以你也可以放心了。”
　　“……谢谢。”
　　声音如同哽咽一般。
　　“我……可以走了……”
　　叶文之突然觉得心情压抑。
　　“只不过为了一个被别人交付的事……”
　　叶文之的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人影晃了晃，面对着薄薄的云层。
　　然后是一丝如剑般明晃的光亮穿透它，它开始渐渐变淡。

　　同时，仿佛是一瞬间的事，压抑在空气中沉重的叹息消失了。
　　当叶文之感到他好像突然呼吸到了最纯净的空气时，人影已经模糊了。
　　乌云开始渐渐消散，景色一遍遍被洗刷得清澈明亮。
　　恍若从天而降的佛光，驱散了多年的黑暗。
　　自闲山庄的庭院，慢慢被金光笼罩，依稀可以看到爬满了墙壁、灰砖的鲜绿色的植物。
　　就是在这样长年的黑暗中，也有能借着一点点微光和水露生长得如此茂密的生命。
　　人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不知为何，叶文之觉得他在笑。
　　他说：“上次遇见你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却一点也没变呢……”
　　然后他消失了，好像化作了金光的一部分，洒在早已生机盎然的庭院中。

　　风晴雪深吸了一口气，说：“文之，我们去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