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中天》何妨

9、第 9 章 终于还是要

　　终于还是要结束的，就好像我逃避不了明丽已然无踪的事实一样。。

　　至今难遣的忧郁和苦闷，让我不知怎样去说方才可以让伤痛不至于打乱我的叙述，恰如只是在报纸上读到一则故事，看过，听过，就算了吧。

　　我想，我最好以另一种方式来给它结尾。

　　明丽是在柳恒两岁时和方翊一同飞向大洋彼岸的。方翊去做访问学者，明丽陪同。
　　方翊的求婚词是：“我必须去，可是我放不下你。明丽，和我一起走吧！”
　　那时是冬天，方翊随明丽去池城过冬，赏雪。
　　群山披雪，苍茫肃穆，天地豪情悠然回荡。他们踏着清河边的满径积雪慢慢走着。
　　明丽转头看看方翊，神情里更多的是犹豫。
　　她对方翊的欣赏渐渐变成了她的负担。她觉得自己在方翊面前多少有些不自在，或者说不自信。

　　就像明丽和我在海城同住时说的，方翊是一种目标，一种高度；郑宁则是生活。
　　就在那个夜里，明丽问我，是否觉得幸福。
　　我说很幸福。
　　明丽说：“…可我还是总想，如果是林飞，也许你可以更幸福…”
　　我跟她解释了我的看法。
　　那时，我真的认为，如果说爱一个人没有错的话，那这爱非要人家接受就有些过分了。林飞的爱让我害怕，总想躲避，真的是生怕自己承担不起他那样热烈的一腔钟情。那几年，我一直担心，他的爱也许会把我弄得神经不正常。热烈如火，在我看来，总仿佛不能持久；再要让我一起燃烧，我不逃还能怎么样？假如林飞一直不曾改变过他的态度，那么，我对他连愧疚的情绪都不会有——没埋怨他扰乱我的生活就不错了！

　　这样去说，也许有些残忍吧，可是，郑宁无时不刻的关怀问候，殷切守护；方翊淡淡的情怀，内敛的行事，明丽的为难显而易见。希望，这么说对她可以有所帮助。

　　那夜，明丽沉默思索了很久。

　　现在，面对方翊的渴盼，她仍然不是很自信，她仍然不由得担忧。她担心自己终会阻碍方翊的前程。——可是，如果不答应方翊呢？

　　方翊望望明丽，黯然的神色一闪。群山寂寂，雪落簌簌，漫漫长路，杳无人踪。泪涌上时，方翊终于忍受不了这沉默。跨前一步，他握住明丽的手，曲膝而跪：
　　“明丽！我保证我会爱你，只爱你！我也发誓，如果没有你，我方翊终生不娶！”
　　方翊的爱，在此时方才出口；明丽鼻子一酸，反手去扶方翊：“方翊——”
　　方翊轻轻挣开明丽搀他的手，仰面道：“明丽，答应我！”
　　明丽点头的瞬间，泪也滑落。
　　方翊站起身，将明丽紧拥入怀。那一刻，他的疼惜明丽是全心全意的，再没有任何空间容纳其它，即使是他的目标和前程。

　　行程安排紧凑，方翊和明丽也就只简单请了亲人至交算是婚宴。

　　二月他们启程。
　　机场送行，明丽忍泪笑对我说：“阿敏，咱们要长别了。以后电话里你会对我温柔点儿吧？”
　　我紧握一下她的手笑道：“那你岂不要怀疑打错电话了？况且，”我看一眼远处交机场维护费的方翊，“已经有人对你温柔了不是？”

　　郑宁没来。

　　我也没料到，明丽一语终成谶语，挥手之后竟不曾再见。

　　去往异国的明丽保持着一周给我一个电话的习惯。偶尔，她会中间打来。
　　有时网上碰到，闲聊几句。
　　不知何时开始，明丽总是以“想念”一词做为结束。那次，我笑着打趣：“出去时间长了，中文表达都这么不严谨了。——‘想念’，宾语呢？”
　　明丽打个笑脸，“时间长不说中文会忘掉的。”
　　“跟方翊说啊，天天都可以说。”
　　“方翊啊，抓不着人啊。他很忙的。——我现在都在学陶艺了，不然时间没办法打发。”
　　“陶艺？你真的给杨芮同化了。”
　　“杨芮呢？怎么样？离婚后心情恢复了没有？”
　　“总要有些跟往常不一样吧。不过，我觉得杨芮好像没事人似的。”
　　“她的苦处不知道她能跟谁说。有时候佩服她，有时候又很心疼她。”
　　“明丽你没事吧？怎么老觉得你不大开心的样子。”
　　“没有啊，很好。你就别多心了，那么远，瞎担心。”
　　“哈，真的是不能给你好脸色。好好的关心给你说得这么难听。”
　　“我是体谅你，怕你睡不着觉。”
　　偶尔地，明丽也会不经意间说一些失落感受意味比较深沉的话，但立刻她自己又跳开了。而我，因为家庭琐事，也没有多做探究。我想，也明丽深重的失落和寂寞，我若不身临其境，即使过完一生也未必能完全体会。

　　一年之后的一天，明丽给我发了封信，开头引了一首词：
　　“不是爱风尘
　　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
　　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处！”
　　后面一句话道：“不必担心我，阿敏，相信我，我会很好的；我只是想找回来自己。”

　　我大惊。明丽一向不喜词曲之类比较婉约的东西，即使是自愿陪着被父母强制的我一同背诵，也不大去用，完全是为了和我在一起。可是，现在这算什么意思？！

　　再回想她后来跟我的谈话方式，那种蜻蜓点水般的了无寄托，我对明丽的担心瞬间弥漫，如一个浪头对着我迎面冲来，将我迅速击沉、淹没！
　　强抑着心被牵沉般的窒息，我打电话找柳茗——实在想不起来我该怎么做。
　　柳茗无语半日，方才说：“别急，你先稳稳情绪。我联系方翊。”
　　方翊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遥远的距离，让我们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能力竟然那样微弱！身为人是那么渺小！
　　我给方翊发信，让他说清楚明丽现在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