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中天》何妨

4、第 4 章 “阿敏，你

　　“阿敏，你已经发了一晚上的呆了。——怎么了？”明丽关掉她床帐中的灯，屋里只有微微的月光。
　　我是一早就在酝酿睡意，并且希望明丽以为我早熟睡的。看来两个目的都没达到。
　　“没事。”
　　“骗鬼呀你？平时的伶牙俐齿都哪儿去了？老实说，一向我都挺委屈的，你对谁都温和得不得了，包括那个该死的猪猡和杨芮；一换成我就言语简单到辛辣的地步。可你看，你都好几天跟我说话也温和得懒洋洋了。我很不习惯，阿敏。到底怎么了？反正你是决定等柳茗了，那现在烦心什么？”
　　我正要解释，手机提示有短信。
　　林飞的。
　　“睡了么？”
　　“没有。你呢？做什么？”
　　“今天下午跟同事出去喝酒了。”
　　“醉了就别多说话了，休息吧。”
　　“你心情好些了吗？从明城回来一直很放心不下。”
　　这家伙，又来这套。总是不言不语让人以为他已经能不过多挂怀时，忽然又冒出来。
　　“少来了，谁那么多不高兴。体谅你是醉了，说胡话。：）”
　　“不是胡话。我爱你，一直爱你，你是知道的。这样关心你对我来说很正常。”
　　我猛地拉起夹被蒙上脸。即使只有月光，明丽也会看到我涌出的泪，我不想她看到这样的我。我说不清为什么会因为林飞从未出口、如今突然而来的一句“我爱你”而泪落如雨。

　　短信一直响，我已经没心情看了。平静一会儿，我只给他一句话：“我很困了，对不住。明天再聊吧，那时，我也醒了，你也醒了。”
　　迟了一会儿后，他说：“那么，晚安。”
　　再好一会儿后，我才将夹被拉下。
　　“我都打算给你送氧气罐儿了，这么长时间不冒泡”，明丽开玩笑。然后她忽然很伤感地说：“阿敏，林飞，他，很可怜。”看来要瞒我“青梅竹马”的伙伴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我轻轻擦好泪，掩好夹被，一时不能肯定自己的声音可以稳定，于是无言。
　　“阿敏，我见过侏罗纪了。”明丽再度开口，一语惊人。
　　“什么时候？！”惊讶使我暂时忘记了悲伤。
　　“上个星期咱们被郑宁押着去出差，与会的里面有个年轻的音乐教授，记得么？”
　　“记得。很引人注目。咱们还跟他单独遭遇过。”
　　“就是侏罗纪了。”
　　我讶异地说不出话来。不是为他作为教授显得太年轻，而是为他作为侏罗纪显得老了。我原以为侏罗纪顶多研究生没毕业的年纪。相信明丽和我一样。

　　跟他“遭遇”是因为那曲《出埃及记》（EXODUS）。
　　那天偷得半天空闲，我和明丽到会议所在宾馆附近的音乐学院游玩。
　　许是正当中午的缘故，校园小路几乎空无一人。藤葛满覆的墙壁掩着静静的音乐教室。我们则仿佛在寻幽探秘，好比两个现代徐霞客。
　　转过一弯小径，琴音婉转入耳。我知这里都有隔音设施，可仍是禁不住琴声的诱惑，于是携明丽进楼。虚掩的门里，一个弹琴人的背影正在繁叶掩映的窗下。
　　窗外是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温暖明亮。可曲子里却透着一腔蓬勃的豪气和一线深藏的寥落与沉寂。仿佛充满信念，却又对未卜的前途深感茫然。忧思、愁苦与勇决交汇；疑虑、犹豫与坚定同在。激起人远行奋发意念的同时，却又有牵扯不断的顾念。似乎在告世人：莫责莫怨，只为幸与不幸仅相隔一线，原是很难把握。
　　我忽然就很想代他回首前尘，抹去沧桑。我想，在那一刹那间，被迷惑的绝对不止明丽一个。
　　一曲既毕，照面时才发现，他原来就是酒会中为我们演奏的方翊。询问之下，知道他弹奏的是一曲《出埃及记》。一部电影的主题曲，一个圣经里古老的传说。

　　也许是我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的缘故，我竟不知道明丽是什么时候跟他单独“会晤”过的。
　　“你怎么确知他是侏罗纪的？他知道你么？”
　　“最后那天游西岭，他和我结伴，聊着聊着就觉得象是在网上跟侏罗纪聊天。我跟他说‘你跟我一个网友思维风格特别象’，他笑着说‘是不是给人叫‘猪猡’的那个’，我当时惊得巴不得消失掉。你知道我老在那儿痛骂侏罗纪的，可我对方翊又是很崇拜和欣赏的，根本截然相反的态度。他跟我说‘别那么一副大白天见鬼的表情，会打击我对我长相的自信的。承认我是侏罗纪这么让你难接受？’我居然说‘臭美吧。本来就是大白天见恶鬼。’他就狂笑。”

　　“哈哈哈，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原形毕露也得等到午夜十二点以后呀，就那么不给人家心理准备的机会？”
　　“你还笑呢！我算是惹到麻烦了，害我这么多天都不敢上网。他居然打电话来，让我给郑宁以‘工作时间接私人电话’为由，训话一个下午——哪个更浪费都不去想想。”
　　“郑宁根本别有用心，你理他呢。问题是这个方翊，对他有感觉吗？”
　　“我挺喜欢他的，也挺想发展发展的。可问题是，我觉得我会有压力。”
　　有戏。

　　从来明丽都是很自信的。小恋爱也谈过两次，最后都无疾而终。一次是因为各自大学在两地，相距遥远；一次是因为工作不在一个城市。老实说，我为此承担的责任比明丽自己都大——我一直觉得她那两个小恋人看我的眼光，好像是我“勾引”了明丽，使得明丽即使抛弃他们也坚决跟着我选择每个要去的地方。

　　“阿敏，说说你的意见。”明丽已经受不了我暂时的沉默，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测。
　　“既然他也有意于你，试试看呗。成败不论，至少别让自己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