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他叫小刺芳 脏兮兮的脸 ...
-
暨城要过冬了,到处都在打仗,没有所谓的太平地方。
如来带的东西不多,值不了几个钱。即使这样,在这乱世,刚入暨城也便被盯上了。孩子年龄不大,孤身进城,是下手的好人选。
暨城地处险要的交通要塞,南来北往鱼龙混杂。
如来见到处都是一年多前的“大箱子”便知道世间的变化日新月异。师兄告诉他,那可不是什么大箱子,是西洋来的汽车。很是新奇。想到师兄,心下便是一片黯然。不知他现在在哪里,自己这番盲目的寻找也不知能不能奏效。不过,师兄一向热忱民族国事,虽是僧人,但却活得很有俗世之人的逍遥。为此,住持没少说他凡心不改,不是此间人。
正在琢磨在哪里住一晚,驻足不前时,一股凶猛的力道朝他冲过来。背上的简易包袱被扯下,从手里狠狠地拽出去。
如来一怔,看见前方一个瘦高个儿的乱糟糟的身影灵巧的避开人群往远处跑去。来不及出声,如来便快步追上去。
拐进一处小巷,那人反倒不跑了。
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物什后面,窜出来几个十多岁的半大孩子。抢他包袱的人年纪不大,十五六岁,一张脸脏兮兮的,唯独那双眼睛,格外有神,亮晶晶的,满是生气。
如来为了出门方便,换了僧袍。穿着软布面的灰色棉袍,脚下一双半旧的小棉鞋。棉衣领子竖得高高的,露出那个长着半长头发的小脑袋。一双眼睛黑溜溜的,直直的看着抢他包袱的人,神态纯然。半年前,住持就不给他剪头发了。嘴里还念叨,历练的时刻到了,该还他一个俗家孩子的样子来。
那帮半大孩子见他半天没有什么动静,纳闷起来,莫不是抢了一个傻子。
为首的少年走到如来面前。“说话。”
如来伸手向他手里的包袱,小手白皙但不细嫩。“没钱,给我。”
少年见他反应有趣,说话鲁钝,开始逗他。“娃娃,看你孤身一人,想必也是无家可归的,索性跟了我们,也能有口饭吃。”
战事一起,百姓的生活更加艰苦。官宦大户声色犬马,哪管得了底下一群吃不上饭的贱民。生活拮据是大部分人家的日子。即使是在相对繁华的暨城,行乞的人也不在少数。暨城的大户格外多,相较之下就很是凄惨。
如来见这些少年也不是什么凶险之人,放下心来。为首的这人看着虽然脏乱,但行为处事却很有条理,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除却他抢了自己的包袱,也是心无恶念的良善少年。
“给我,我要走了。”如来不安地揪着衣摆,看向少年。
少年将包袱丢给底下的一帮小兵,小家伙们见包袱到手,拔腿就跑。如来见事情到这种地步,追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睛泛着倔强的光,狠狠地瞪向那少年。却见那少年嬉皮笑脸地冲着他没心没肺的笑着。如来连忙冲着那群一哄而散的小孩子追去。没跑出两步,却见那脏兮兮的少年,一把把他捞到了自己的身边,紧紧地揣他在怀里。少年抱着如来,觉得怀里的身子小小软软的,不觉紧了紧。再一看如来脸上红腾腾的羞意,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像一朵轰然炸开的花朵,虽然看不清眉眼,却灿烂已极。“娃娃,世道可没你想得简单,看你十多岁的样子,就留在我身边吧,我盯了你一上午,就你一个人,和我一起也有个照应。我小刺芳虽不是什么能人,但给你口饭吃还是能保证的。”按下怀里不断挣动的如来,少年悠悠说道,姿态猖狂。
如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见那群孩子已没了踪影,这少年摆明了是要拖住自己,可恨自己年小力薄,竟让他得逞了。想着自己找师兄还没有丝毫眉目,就弄丢了路上的换洗衣物,和充饥的干粮,黑溜溜的眼睛瞬间涌上一层雾气,杵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只管静静地看着少年。
少年嘀咕一声,这就是个精怪。
长得实在太过秀美,师父要是看见了,不笑破那张脸才怪。此刻,这个精怪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眼里泛着泪光。不知怎么,他的心就软了。虽然自己也是为街上的那些吃不上饭的可怜孩子做点“好事儿”,但当下一想,便觉得对不起这个娃娃了。自己这不是欺负他是什么。
思忖了半天,低声对如来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吃饭。”
如来瞅了他半天,见他眼珠子转来转去,就知道指不定心里在走马观花,下了道儿了。
少年一跺脚,挠了挠脑袋,“不骗你,小精怪。”
如来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少年的确顽劣,但不至于去迫害自己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人物。就跟在少年后面,且行且看。少年见他乖顺的跟在后面,即使和自己隔着段不近的距离,心里也有股说不出的亲近,不知不觉就高兴起来。
暨城已经有了北方城市的雏形,地域特色十分鲜明。这里的人较洛城那种江南城市,来的高大,骨架匀称修长。街上的女子大多举止明丽,不乏穿着西式洋装的时髦小姐,这就和洛城大大的不同了。洛城虽然繁荣,但多的是小家碧玉的端庄女子,穿着旧式旗袍襟裙,温婉可人。
少年带着他七拐八拐,在街上的胡同里穿梭。路上随处可见墙上各式各样的画报,烫着卷发穿着艳丽旗袍的女子,乃至漂亮的男人。猛一打眼,如来觉得非常眼熟,但随即又笑自己,那种画报上的人物,自己这种小僧弥怎么可能见过。来时,和住持在房中长谈。如来再鲁钝,也知道主持必定是有事情瞒着自己的。比如自己的来历,所谓的秘密 ,师兄的去向。住持一把年纪了,白色的胡须很长 ,像时间的佛海普度的浮光。他说师兄不会回来了,见识了外面的精彩,嫌弃了寺庙的冷落。如来非常难过,感觉师兄连自己都不认了,从心里不信。住持一直说自己尘缘未了,此番下山,定是一场风雨飘摇,权当他已是还俗,去过自己的劫难。
十三岁的如来懂什么,只知道自己要一个人开始上路了。
少年最后停在一处老旧但气派的大宅前。宅子的匾额上写着小庆二字。
领着他悄悄走进前廊,宅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刺芳!”猝然一声炸响,惊得两人一跳。廊前的梅树后面走出一个人长襟乌袍,四十上下,面沉无须。个子很高,但身材中等,走路颇有端凝气滞。
少年立刻向中年男人走去,耷拉着脑袋,仿佛立马蔫了下去。如来听他低声嗫嚅道,“师父。”男人气得眼神凌厉,狠狠地看着他。
“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浑身一塌糊涂,脏成这样!不好好在后院练功,成天到处在街上厮混,还有没有个规矩!”中年男人显然十分恼怒,疾言厉色道。
刺芳低着头乖乖地听着师父的训诫,全然没有了街上跋扈飞扬的架势。如来看着顿觉好笑。
中年男子眼神一转,看见站在一边老实文秀的孩子,心里一紧。
这孩子,身子纤秀,腰板很直,年龄不大,却没有一般孩子见到陌生人的羞怯。眼神精动,透着灵气。嘴唇小巧,格外的惹人垂怜。面相极好,生得一副莲花般秀美清静的样子。好,太好了,中年男子心里一阵欣喜 。眼神闪烁的打量让如来一阵微微的不自在。这男人和他徒弟一样,不知在动什么脑子。难怪主持下山前提点他,山下人情险恶一定多多提防。如来心生怯意,脚步微抬,便想转身就走。
刺芳见到师父的神情,便知道自己赌对了。果然,带这娃娃来,多少能减轻些自己受的责骂 。
“小娃娃叫什么名字啊?”中年人和蔼亲切地问道。刺芳觉得,师父老狐狸的特质终于出来了。那条得意洋洋的狐狸尾巴,已经在如来看不到的地方挥得神采飞扬。
见如来半天不开口,刺芳轻轻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唤回他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的心思。刚刚收回手,就见师父瞋目一瞪,他讪讪地往旁边一站,看着老狐狸笑眯眯的那张脸,暗自腹诽。
“如来。”
中年人心生一喜,“好名字。如来,佛中如来,如是而来。天赐如来。”
一慌神间,中年人已经逼到眼前来。
“你便是我的小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