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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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狭长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师父？你可说的是青离上神？”
我愣了愣：“我师父也叫青离，不过他不是神，他是妖，这整个赤霄山的动物都是妖。”想了想又问，“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是什么妖怪？也是师傅捉回来送给我的礼物么？”
月光被乌云遮蔽一大半。他唇角微掀，笑得极淡：“我不是妖，我是凡人。”
我说：“天堑那么深，我身为妖精都无法过去，你一个凡人，是怎么过来的呢？”显然我对他“人”的身份仍然怀疑。
他沉默片刻，突然道：“因为人皆有潜能，被人追杀的时候，你没有退缩的余地，只能朝前面走。”
大约他已经升华到另一个境界，我对此表示欣慰，终于有个凡人能在有生之年在讲佛论道上超过我。我刚想跟他进行深一步地探讨，身体陡然一轻，他已抱着我稳稳落在树下，手按长剑，朝不远处朗声道：“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列位既然能追到此地，何不现身一见呢？”
我挣扎着抬头，疏影横斜下，不知何时列队围着八个魁梧汉子，手中握着各式武器，刀剑斧锤，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月光下反射出锃亮的光泽，统一的黑衣黑发黑手套，远远望去，好像八只肥硕的乌鸦精拢了翅膀立在那里。
赤霄山虽不比仙山，但好歹壁立千仞，下临无际，很少有外物闯入，如果有，我只见过一个，便是此刻正抱着我的男子。
我素来是只心性高傲的妖，如今擅闯进来的八只乌鸦着实在玷污我的品位，登时十分生气，义愤之下正欲翻身跳下以一敌八，结果，因我平时好逸恶劳，武到用时方恨少，眼见八把武器破空而来，铮然划破朦胧月光，半空中的花瓣霎时间被逼开数尺，想我很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遂很没骨气地打消了硬碰硬的念头，脚下抹油，想要逃跑。
就在此刻事情陡然生变，我头皮一紧，绿松石色琉锦发带有如海藻勾住他腰间云纹玉佩，缠得史无前例的紧，险些摔倒，忙歪着脑袋焦灼道：“松手。”边说便用力去扯他腰带，丝毫却没留神他面上的讶然之色。
他侧身一避，咳了一声：“你将我拽得这般紧，怎得松手？”又低头看了拧做一团的发丝和玉佩，像是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眉头微蹙，挥剑欲斩去我长及脚踝的黑发。
我刚要制止，见得一只羽箭蓄满杀气袭来，不由得睁大眼睛，张嘴说不出话来，本能地朝前努了努嘴，也正是此刻，他拉着我矮身一避，已将我发带连着满头青丝齐齐斩断。漫天碎发凌风飘舞，我在一旁凉凉地瞅着，心瓦凉瓦凉地碎了一地。
琉锦发带是青离师傅赠我的礼物，那时他云游四海回来，心情十分愉悦，便把这不知是哪位女妖送他的女儿家私物转赠给我，叮嘱我：“要有女儿家的样子，知书识礼，整日蓬头垢面成何体统，再淘气，为师定然重重罚你。”
师傅向来言出必行，是以我每日用它束发，不敢也顶点损坏，凝宝说这是孝之始。而眼前此人，除了长得好看之外再也无甚长处，俗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想了想，帮他实在没有好处可得，不若渔翁得利，便掸了袍子撒下结界，双腿交叠原地坐下。
那八只乌鸦霎时明白了我的立场，不复方才的忌惮，像喝了烧酒一般亢奋起来。只见冷光如拖长的线香般在空中拖出不规则的弧度，将他密密地裹住。
正当我以为他不死也得被捅出个窟窿的时候，扑面一正凌烈罡气袭来，他足尖轻点，身法极快地停在半空中。我因有师父所授的结界护体，未能伤着半毫。但那八只乌鸦地状况却十分不好，薄薄的刀光快而准地切断他们的咽喉，我点点了人数，有五只脚呈半弯曲姿势，已然一动不动。
剩下的三只纷纷后退几步，身体抖了抖，大有弃之而去的想法。关键时刻要稳定军心，我赶忙开口：“乌鸦兄莫怕，一切反动派皆是纸老虎。”
难得我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正沾沾自喜时，后颈一阵沁凉，仿佛淙淙泉水滑过玉石。月高夜静，他低头望我，黑色的影子将我全部罩住，因为背光，抬头只将他看得模模糊糊。
他好听的声音在头上轻飘飘响起：“你这小妖倒绝情得紧，枉费我方才为你挡箭，巴巴盼着你逃走。”
树无皮必死人无脸可活。这人当真好不要脸，尽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本想酸他几句，未想到他几时破了我的结界，更未料那三只乌鸦已然磨拳搽掌准备进行第二次攻略，而难得的是，原本躺在地上气息全无的人竟整整齐齐翻身站起，瞳孔发出妖异的幽光。
我指着挥兵重来的乌鸦组合，挤眉弄眼地与他道：“求我吧，求我我就救你。”
他闻言抬头看向四周，只见那八只乌鸦亮了武器再度袭来，眉头微蹙。还未还得及补充，头顶被重重一拍，他的声音淡淡：“他们生前被人下了锁魂咒，死后灵魂无法挣脱躯体，又毫无意识，手足僵，面蜡黄，只会攻击和他们衣色不同的人，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说：“你是在激我吗？我的琉锦带刚才被你割断了，现在很生气，激我也没用，这八只黑乌鸦要杀的是你又不是我。”心里却害怕得紧，从前无聊时于《奇闻怪录》中看过，其中一个步骤是须将被锁魂者须在暗处禁足四十九天，修成者生时与常人无异，只在死后发起攻击，威力巨大，无痛无觉，不知怠倦。
然我天生愚钝，独自在小黑屋修行时，常常刚到一半走火入魔，将赤霄峰上长毛动物的毛剃得油光可鉴，而清醒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餍兽说这是灵魂不在服务区，推此及彼，中了锁魂咒的人灵魂根本就是停机欠费。
他没有回答我，空气中密密地箭雨激射而出，宛如绷紧了无数根弦，一发不可收拾。如今我与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得硬着头皮杵在那里，痛恨自己为何不穿黑色衣服。
他身形一闪，长剑已然钉住其中一只乌鸦的手臂，那乌鸦面上浮起灰白之色。未料下一秒却再度扬起嘴角，生生将右臂卸了下来。师父一直强调以和为贵，如此“肢离破碎”的场景令我心惊胆寒，不由开口提醒：“小心些。”话一出口险些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大概没料到我是一只美貌与善良并存的好妖，他回头看我，愣神片刻，来不及回答，一把匕首已然从正面稳稳插入他胸口，没一会儿，他平滑的前胸被血浸染。身形剧烈地颤了一下，血不停涌了出来。
那乌鸦抽出匕首，看样子有些意犹未尽地准备再补一刀，他侧头盯着我，一双潋滟双瞳已然失去了光泽，语气却是难得的温柔：“快逃，小妖。”话音刚落，一口血吐在地面上，染出大朵的红花。
我怔怔望他，薄薄的月光中他挺拔的身躯若隐若现，青丝散乱，锦缎翻飞，刀剑又在他脊背和肩胛带出一串串血珠，不觉心乱如麻，似牛毛的针，扎入身体的每个部分。一时竟觉得，其实他这样子，也蛮亲近顺眼的。毕竟，从本质上讲，我是一只情窦初开的女妖，第一次遭遇萍水相逢的男人舍命救我，说不感动是假，更难得的是，他长得迷蝶乱眼，邪魅撩人。
不知是被美色所诱还是其他什么的缘故，一时竟心慌意乱起来，不知从哪里挣脱出勇气，我说：“你等着，我来救你。”合手如莲捏了个火诀。
桃林中血雾弥漫，在黯淡月光下如沸水一般翻腾，那八个人登时燃了起来，手脚不规律则地舞动着，须臾便闻得一股灼臭。这驭火诀是师父所授的为数不多的术法之一，因素日惫懒，只学了个半吊子。万幸此番用起来，竟没出半点差池。
书上讲：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但那八只乌鸦光影间竟化为齑粉，消失不见，好像世界从来没有这类人似的，当不起“死得其所”。
我想了一会儿，本欲就此事件写一篇生死论，但他已然屈膝，显然有将萎不萎之势，忙伸出手来抱住他紧实的腰，原本想借妖力稳住他身形，孰料我自信过余力道不够，低估了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身子后仰，双双跌倒在地。
他将我整个压在怀中，有温热的液体从他胸口汩汩流出，滴在我脸上。这般贴近，能听见他渐弱的心跳。我想我是尘心未泯，耳根子红得像要烧起来，偏又动弹不得。幸亏月已西沉，否则被他瞧见定然尴尬得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