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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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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三月,赤霄山顶全是开满枝桠的潋滟桃花。我拎着狼牙棒从山顶乐颠乐颠地奔回半山的茅屋,因餍兽凝宝说,师父大约半夜时分会回来,让我提早把自己洗剥干净等待侍寝。
一年未见,心中储备了好多春花秋月,但我生来记性不好,这种缺陷造成的直接后果便是做菜时忘记放过盐而将白菜做成了盐菜,致使其它洞府的小妖们一度不敢登门蹭饭。
一时门可罗雀,渐渐连食梦的餍兽都受不了了,向师父揭发我的暴行,并吐出梦珠为证,控诉我严重影响了整个赤霄山妖怪的睡眠质量。
大概我一向以人类自居,常常忘了自己是只优昙花妖,于是很好脾气地不予计较。然问题不解决它依旧是问题,因而十三年来我一直保持着写随笔的好习惯,内容上至流行时尚,下至民俗风情,当然偶尔也会纠结于走田园风格还是朋克路线的小插曲。
开始不过一两页,随着见识增长,我的随笔也累积了厚厚的一摞,记性没有好转,倒是伤春悲秋的性子沉淀不少,每逢师父外出,便凭栏望远,学人类女子做闺怨诗,“宽衣解带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一度洋洋自得,并自诩才女,想了想尚未尽善尽美,又加了风情万种四字修饰。
十二岁那年我突然觉得要写本惊世巨著出来,但没有读者的作者,其人生是失败的。
考虑到赤霄峰众妖受教育程度与年龄成反比兼好男色的现状,为了提高销量,晚睡时和师父商榷邀他做封面一事,他依旧板着一张棺材脸,搂着我,淡淡道:“睡觉。”
可以想象,我竟在棺材里睡了十三年。
加上我修炼的三千年,我与师父相识三千零十三年。
师父本名青离,是赤霄峰众妖之主。赤霄峰是云华仙派的三大主峰之一,其它两大主峰分别是紫竹峰,琉取峰。和赤霄峰不同,紫竹、琉取两大主峰上均是想要成仙的凡人,而我这山上却是想要成仙的妖,且密度稀薄。
值得一提的是,赤霄峰原来并不是妖峰,赤霄峰的妖怪也并非是土生土长的。只因师父青离长年云游在外,常常开心过头便忘了家中尚有一徒弟嗷嗷待哺,回来见我浑身黢黑地倒挂在桃枝上,很是痛心。
为了表达他的歉意,他将坐骑餍兽凝宝留与我做伴,大约还是觉得有违师德,对我不住,于是每年回来时总不忘拎回几只妖怪做礼物,两栖,爬行,哺乳,软骨等应有尽有。
然我自来不甚欢喜蛇,觉得那是个恶心非常的动物,白天影响食欲,晚上影响睡眠。我将这话酝酿一番,十分含蓄地和青离师父一说。他眉头微蹙,随手便将还未成人形的蛇妖往外一扔,动作行云流水得令人羡慕。
师傅房里高强,盛名远播,为此想要成仙、前来拜师的妖怪不在少数。是以为了防止妖怪硬行闯入,赤霄峰四周与外界隔了一道天堑,又布了五色流云结界,牢固无比,这让身在赤霄心在四海的我一度无所适从,因为根本不知道怎么下山去。
在外面看来,青离师父仙风道骨,不问尘俗,是遥不可及的梦,但对我来讲,恰恰相反,从我眼下所居住的茅屋就可以侧面看出我处于噩梦高峰期,因为赤霄峰着实很穷。
虽说妖精们不会被饿死,但居无定所着实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就好比说晚上还躺在西坡上看月亮,早上醒来时却挂到东坡的桃枝上,这真是令人无法启齿的事。
迫于无奈,我聚齐众妖,召开了赤霄峰第一届扶贫大会。经过一番激烈的探讨,南海来的金鱼小红表示世上最值钱的便是镶嵌在龙宫石柱上的夜明珠,我点点头,在心底立誓这辈子嫁人当嫁能送我两颗夜明珠的人,一颗用来改造山林,一颗用来改善生活,并为此生无所息,斗无所止。
主要是自有意识起便一直呆在赤霄山上,没见过什么世面,餍兽见识比我广,他说:“要嫁就嫁有钱的,当然,嫁给凡人比嫁给妖好,毕竟他死了你还活着,有很大部分遗产供你支配。”
我问:“什么样的才算有钱人?”
他想了想,说:“一般有钱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是有钱人,不仅如此,他们还靠穿布衣来掩饰,因此要想知道他是否有钱,最简单的办法,只需看他身上所配带之物即可。”
我十分崇拜地将他一望,谁能想到一个仅十岁模样的男童胸中竟藏如此丘壑,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但妖凡有别,判断年轮不能光靠外表。且他认识离青在先,想来是身患侏儒的缘故,然他身残志坚的开朗性格实在值得人鼓励。
我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他嘴角浮起冷笑,面色一沉,二话不说抡了平底锅朝我砸来,我法术学得不好,逃跑却是数一数二的能手,并且敢郑重承诺,除了离青外,翻遍整个赤霞山根本找不出其它四条腿以下的生物跑得过我。
显然我的话将他狠狠地伤了一番,就听得砰地一声巨响,他已摇身现出半人高的真身,雪白长毛尽数炸开,我忙提气纵身,花团锦簇间,呼呼的尽是夜风的声响。
大约彼此的时速并非一个重量级,我在虚空中等了他很久,不见他上来,遂择了个临风的枝桠,坐了上去,在灼灼花树间欣赏了下昨日在狐狸洞花一个金珠染的丹蔻,据说经年不掉,心中十分欢喜。
此刻天色渐晚。山如黛,月如钩。四下桃林疏影横斜,风摇影动,花瓣擦面而过令人十分舒畅。这感觉有点像师傅每次回来便迫不及待点上我眉心的手。
头顶上一片呼啸,但见一个红彤彤的不明飞行物从山顶急速落下来,等我反应过来,他已被挂在我身旁的桃树枝上荡漾,不偏不倚。而视线所及,桃红柳绿剧烈晃动,除此之外,再无别物,与日前听餍兽讲的间歇性红绿色盲症简直惊人的重合。
朦朦胧胧终于领悟到了现世现报的道理,想到还没有一个良人赠我两颗夜明珠,不由悲从中来,放声痛哭。良久,却听得一道流水溅玉的声音:“这里可是赤霄峰?”
我循着声音看去,就见身侧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岁模样的好看男子,凤眸丹唇,肤白胜雪,着一身暗红色镶白边的长衫,在桃花灼灼的三月天,笑容清浅,如暖风扑面。
“嗯。”我说,忘了哭泣。
除了师父,他是我漫长的、无聊的生命中见过的第二个年轻男子,也是第二个好看的男子,好看得仿佛须臾便会消失掉一样。但他身上有冷梅香,和师父身上的紫檀香不同,前者旖旎万千,后者高洁寡淡。
弦月裹着他清淡笑容的红色花雨中,男子伸手替我抹去眼泪,手指修长莹白如玉,像纤细的发丝拂过面颊,然而指尖的动作却在下一面停住,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原来你是妖。”语调平淡得仿佛跟问一个是否吃饭没有,这一度让我觉得凡人与妖是和谐共处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潜台词,熟门熟路地伸手去提脖颈,道:“想骗我,凝宝……以为你换了一张皮就成俊男了么?”
他脸色一僵:“凝宝?”
月色朦胧,他红色衣衫在夜风里拂动,像一朵绽开的红梅,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模糊感。低头思索片刻,顿时豁然开朗……
不正是七年前师父从北邙山带回来的狐狸红豆么?
“豆豆……你几时脱了狐狸皮化的人?怎么这么久了也不来跟姐姐打声招呼?是不是还生半年前的气,是姐姐不好,姐姐跟你赔不是,姐姐不该拨你的毛做狐裘的,你别生姐姐的气了,好不好?”我将他紧紧箍入怀中,激动地语无伦次起来。
他好看的眉眼将我凉凉一望。
我沮丧道:“豆豆,我知道你讨厌姐姐,前些天大黄还跟我说,你为了报复我在东坡挖了个巨坑,是也不是?”
他咳了一声,默默将我推开:“姑娘,我不是豆豆。”颇为不满地将豆豆二字咬得极为沉重。
我摇头道:“不,这赤霄山的一草一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化成灰我也是认得的,凝宝说你们其实并不喜欢我,说我为了总是仗着师父宠爱欺负你们,可我也没有办法啊,我在这赤霄峰呆了三千多年,连外面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你当真要我跳坑才肯原谅我么?”
在记忆中,我因欺负动物没少受师父指责,但每次都是众妖都集体为我求情,故而直觉认为自己人缘尚可,此时突然有人讨厌我,我一时不能接受,委屈地将他望着。冷月下,他的眉间自带清流,好看得不成样子,大约正是因了他这倾城之姿,我才确定他并非豆豆抑或凝宝。
顿时僵在尴尬的境地,不知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