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38、师宴 身处美女群

　　夜已深了，万籁俱静黑暗无边。任何一种痛苦和悲伤与天地一比，似乎都渺小得很。可就是这些渺小的情感，却令人放之不下，心悲神伤，以及彻夜难眠。

　　常满盈的家不算小，四方院落，一面高墙三面屋，穿过一个旁门后头便是厨房以及一间专放杂物的小屋。前院布置简朴，青石地面，灰扑扑的砖瓦房，除此之外再无颜色。后院的厨房前开了一片地，种着些蔬菜，春夏时节定是很有生机。可惜现下已至深秋，人都倦怠了，何况是它们。冷风一吹，反而更显萧瑟。

　　难眠的徐方在前院转了两圈，不知不觉走到后院，竟看到菜地边上蹲着另一个难眠的人。

　　“睡不着？”徐方也蹲下来，将双手拢在袖中取暖。

　　“徐大哥，”这个难眠的人便是麦阳，他已在此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小袄抵不住寒冷，浑身都冻透了，说句话连舌头都是僵直的，“我把她当妹妹的，可现在我很后悔。”

　　“为什么？”

　　“姐姐不在了，妹妹又活不过两年。我为什么不能讨厌她呢，我若是从一开始就离她远些，也就不必为她伤心难过。”

　　“我倒觉得你定做不出这种混事来。”

　　麦阳吸吸鼻子，“我姐从前说我傻，如今我才认了。帮不了圆圆，尽在这儿胡思乱想，又有什么用？”

　　徐方扯下披在肩上的外袍，盖在麦阳后背上，“多想想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你想着想着，就有了灵感救黑汤圆，让她再活蹦乱跳上几十年。”

　　“徐大哥你难过吗？”

　　“我……”徐方睁大眼望向夜空中的繁星，忽明忽暗的，倏而却模糊了，“我是不敢难过的。”

　　不敢难过，怕情绪太多，就动摇了理智。理智是什么？理智就是告诉他，这一切本不是他的人生，本不是他要经历过的事，本不是他的情绪。他的一种感情，一个举动，牵连的是另外一个人。所以他生怕世事因自己大起大落，等他回来，物是人非斗转星移。而自己在这个世界多了牵挂，等走时，恐怕也不能全盘放下。

　　只要麻木地过，同时间僵持着等待不就好了？

　　徐方的苦涩是给自己的，只因他理智太弱，胜不了波涛汹涌的情绪。他死过一次，所以说不定在内心里，他比麦阳更加难过。

　　两人静静蹲着，寂静的黑夜中似乎能听得到包芝圆浅浅的呼吸声。

　　谭不响房里漆黑一片，先生站在屋中，目光炯炯有神全然不似年迈长者。他负在背后的手中夹了一张纸片，上面只有凌乱的四个字：

　　蛇族加急。

　　徐方一夜未睡，白天也不觉得困顿。本打算找谭不响再聊聊，谁知谭不响和许许多多擅于养生保健的老年人一样，习惯起个大早，外出遛弯去了。

　　后院厨房飘来阵阵香气，是麦阳在准备早饭。他后半夜被徐方硬拉回房睡了几个钟头，也没大睡踏实，早上起来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的。现在一家子的饮食都由他负责，每日早晚还要帮包芝圆擦脸洗手。不过好歹有事做了，就不会太空虚。手脚忙碌着，大脑便乐意歇息。

　　徐方缩着脖子站在院子里呆呆看着天空。今日天气晴好，天高云淡，偶尔有不知名的大鸟嘎嘎叫着飞过去。从围墙那一边传来早市热闹的叫卖声，包芝圆特别喜欢街口那一家的蒸糕，在徐方吃树叶树皮的那几天里，总是捧两块回来当着他的面狼吞虎咽。末了还咂咂嘴，也不说有多好吃，打个饱嗝蜷到院子一角径自晒太阳去了。

　　徐方那时候身心受着折磨，遇事容易自怨自艾，看着包芝圆那个满足样儿就不平衡得很。偏还记着自己得“大人不记小人过”，心里怨骂脸上还得挂着超脱的笑容，装不在乎。越是这样越难过，包芝圆算是看透了他表里不一，抓住这一点猛劲刺激，恨得徐方牙痒痒。

　　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却仿佛被时光拉得很远了。

　　徐方看看包芝圆睡的房间，心里琢磨，不知这黑汤圆这么睡着做梦不做。若是做梦，恐怕一部电视连续剧都能梦完了，倒也挺过瘾。

　　“徐公子！徐公子！”有人在外头砰砰敲门。

　　徐方赶紧收起自己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打开门，外头站着黄泉楼的小厮香儿。

　　香儿一见他面就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徐公子吃早饭了没？”

　　“没呢，正准备吃。你也进来吃些？”

　　“不了不了，香儿是替我家姑娘传信来的。姑娘说今晚在黄泉楼为徐公子和巧鲤设宴，怕徐公子忘了，特地差香儿来提醒一声。”

　　“哦，记着呢，今晚准去！”

　　“我家姑娘说，今晚的宴席是替徐公子庆祝的，徐公子有什么想请的客人尽管请来便是。黄泉楼已经把六楼都留下了，不怕来的客人多！”

　　徐方看着他喜气洋洋的脸，也被感染几分，不由笑着逗他：“你高兴什么，又不请你去！”

　　“嗨！我家姑娘说了，巧鲤拜师是大事，不单要宴请宾客，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今儿也能加餐吃酒！这也是托了公子洪福嘛！”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种单纯的人，过着单纯的生活，有单纯的价值观。他们不介意自己做着伺候人的活儿，照样能为了一顿丰盛的餐宴欢天喜地。徐方不禁有些羡慕，简单的生活也是很好的，起码很容易就得到满足。

　　“代我先谢谢苏楼主，今晚我准时到！”

　　“好嘞！”香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着说：“徐公子早饭午饭可别吃太多，空着肚子去才不亏啊！”

　　徐方扳着指头算了算，大哥大嫂可以请去，有好几日没见他们了，这顿饭虽然不是自己请的吧，不过好歹能让他们吃顿好的，多少也是自己的一点回报。老铁是一定要去的，能进黄泉楼见苏丹丹一面可是他一大梦想。常满盈人不在，想请他也不可能。包芝圆还没醒，总不能把她抬去吧？麦阳……带他去吧，他这年纪的孩子容易学坏，万一看见了这些灯红酒绿乐不思蜀自此纨绔可怎么办？

　　算来算去，自己这边能够请的人也没几个，人缘萧条啊。

　　傍晚徐方正准备和谭不响一同出门，把麦阳留下来照看包芝圆，没想到黄泉楼掌柜巧羚亲自带了两个小厮来，二话不说抬了包芝圆就走。

　　“巧羚姑娘这是做什么？”

　　巧羚收回已经迈出门槛的一条腿，“公子能收我妹子做徒弟，是我们姐妹三人的福气！我家姑娘本是想派个人来照顾公子的妹妹，好让公子放心的。我一合计，干脆把人抬了去，团团圆圆多热闹！”

　　话一说完，还未等徐方有什么回应，便指挥着那两个小厮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徐方和谭不响在原地面面相觑。

　　黄泉楼六楼是整个黄泉楼最为风雅的一层，只司琴棋书画，再不谈其它。平日里除了琴室，整个六楼用屏风隔成小间，层层叠叠曲径通幽，走在其中跟走迷宫似的。每一间都备着上好茶水糕点和熏香，四周轻纱妙曼，恍若仙境。六楼的姑娘们也个个身怀绝技，能同客人畅谈乐理音律或是吟诗作画。这种环境之中最忌粗鲁鄙俗之人，来往客人大都也恪守规矩，从来不对姑娘们有什么逾矩之举，全为散心消遣或觅一红粉知己。

　　偶尔也有来摆阔耍牌的主儿，抱着一夜风流的念头来到黄泉楼，却要么被苏丹丹养着的打手们驱赶出去，要么神秘失踪上好几日，方才疯癫乱语着回到家。任凭旁人怎样询问，也套不出在此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城内流传，黄泉楼暗中有神秘高人庇护，来无影去无踪，专惩不守黄泉楼规矩之人。

　　能进黄泉楼的姑娘，不但不会被人轻视，反而身价倍长。只不过高处不胜寒，这些姑娘们虽得到了客人的尊重，却也令男人们形成了“只可远观”的想法。就好比天上仙女，你可以拜她敬她，可若想娶一个回家日日暖床，便成了亵渎。

　　所以除非是对自己格外自信的男人能从黄泉楼中抱得美人归，很多姑娘长期孑然一身，结不出什么好姻缘。

　　今晚的六楼，撤去了那些屏障，空出整个大厅，一半摆上桌椅，另一半搭起一个半人高的台子。四周墙壁上悬挂着五彩花灯和绸子挽成的彩球，中央的桌子上竟放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亮了半个厅堂。

　　徐方等人一到，立刻不知从何处走出十来个着浅葱长裙的姑娘，伺候着众人脱去外衫入座净手。

　　徐恒和阿芸从来没见过这等阵势，一时之间有些慌张，直向着这些姑娘作揖，“不劳姑娘，不劳姑娘……”

　　铁口直断装模作样捋着胡须，一双绿豆眼已经将这些姑娘们瞟了个遍，暗自分了个三六九等出来。而麦阳则一直老老实实跟在徐方身后，目不斜视耳不窃听，徐方走一步他绝不走两步。

　　徐方带了哥嫂、铁口直断、谭不响、麦阳和一个熟睡的包芝圆来，加上苏丹丹、管羽和三姐妹，也不过十多个人，连中央大桌都坐不满。

　　苏丹丹上前半倚在徐方身上，挑起丹凤眼笑道：“说了让徐公子尽管请客人来，怎的就这么几位？莫非怕丹丹是个小气的主儿？”

　　“苏楼主说笑了，在下的亲朋的确都在这里了。”

　　苏丹丹想了想，叫过一个姑娘来：“吩咐下去，今晚六楼设宴，让大家伙轮班，闲下的都到六楼来凑个热闹！”

　　没一会儿，六楼便涌进了欢欢喜喜的百十号人，纷纷在周围小桌上坐下了低声说笑。

　　巧鲤同徐方隔了两人坐着，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新衣，坐姿规规矩矩的，时常偷偷看徐方一眼，再抿着嘴角笑。这模样让徐方着实是越看越喜欢，想他这个徒弟不但饭做得好，性格也讨人喜欢。要是不那么怕生就好了，从昨天到现在，他这徒儿还没对他说过一句话呢。

　　正想着，从回廊走出三个抱着酒坛的女子来。三人走到徐方身旁，齐齐福礼，当先一个蓝衣女子用银铃般的声音笑着说道：“见过徐公子，小女子东方闻音，偕同二位姐妹恭贺徐公子收徒为师！不知徐公子准不准我们也坐到这一桌来？”

　　中间那个鹅黄短衫的女子也凑上头来，眨巴着大眼睛，“楼主说，只要徐公子准了，就让我们坐这一桌！公子你就允了吧！”

　　徐方被美女环绕，环肥燕瘦朱佩叮当香味扑鼻娇嗔难当，顿时热血沸腾豪气冲天，哈哈一笑手一摆，“为什么不准？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