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35、喜帖 该来的总是

　　徐方躲在离花哨子巷不远的一条小胡同中。

　　今日的表演应该说是成功的，然而徐方还是高兴不起来。之前还未意识到，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他突然间不能去确定，喜无擅自代替李娇提出解除婚约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是对还是不对。

　　没错，陈尘心里装的人是宋宜侠，可是不都说爱情到最后总是会变成亲情的么？那么一开始就以亲情为基础的婚姻是不是就一定会陷入不幸呢？况且宋宜侠的心思他们还都不知道，万一这位未来的女侠并不稀罕她师兄的一片情意，那陈尘岂不是很悲惨？爱他的人不同他成亲了，他爱的人又压根对他没感觉……

　　真不知道下一个想要上吊自杀的人会不会是陈尘。

　　越想徐方就越忐忑，可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再杀回去揭穿了自己这场骗局吧？

　　“做都做了，徐公子还有什么不安的？”喜无在解除了李娇和陈尘婚约之后才脱离李娇身体离开李家，在事先约好的小胡同里找到徐方，“之后只要知道李家将那五十贯铜钱埋在何处，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徐方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要么就不做，要么就不后悔。真不知道那李姑娘醒来之后面对这么个局面会作何反应……”

　　“她迟早会明白，陈尘和宋宜侠两情相悦，她就是真的嫁给陈尘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不过……你是不是做得也太过了？以后李姑娘还怎么嫁人啊！”

　　喜无笑笑：“徐公子真是好心，喜无做的事，自己定会承担后果。要是李娇果真被人嫌弃，我就是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在姻缘册上给她留一笔，也定成就她一段好姻缘。”

　　“姻缘册？我听老铁提到过，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结凡人姻缘的册子呗，”喜无颇是随便地解释道：“姻缘册的持有者会观凡人情缘来决定他们之间的姻缘，要是有缘之人便会将他们的姓名写在姻缘册上。所以若是硬要想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只需在姻缘册上签下他们的名字即可。不过姻缘册的持有者向来都是顺其自然的，从不强行结人姻缘。”

　　“我记得仙缘册的持有者是黑汤圆的师父谭不响，那姻缘册的持有者是谁？”

　　喜无坐在墙头晃着双腿：“持有者是谁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姻缘册收在黄泉楼中。”

　　“黄泉楼？莫非是苏丹丹？”

　　“这可不见得，黄泉楼是境城往来人员最多的地方，什么人都有，不一定就是苏楼主。对了，顺便告诉你，生死册的持有者就是那个老道。”

　　“老铁？行啊，原来还是个挺有分量的人物！”

　　“他本来不就是地府的人么，记录人之生死也是职责所在。”喜无从墙头飘下来，探了探外面街道，“你以后最好还是少在西街这边走动，免得叫人给认出来。”

　　徐方回家的时候，麦阳正在给包芝圆喂粥。说来也奇怪，包芝圆人虽然在昏睡，可是当有人将食物送到她嘴边的时候她竟然能够张嘴咀嚼吃下去。这桩奇事还是麦阳先发现的，他原本担心包芝圆这么睡下去就算是没病迟早也得饿死，才熬了粥想试着给她灌下去。没想到汤匙刚到她嘴边，她就自动张开嘴，让麦阳十分惊讶。

　　之后麦阳就每日做些容易入口的东西，喂给包芝圆吃。

　　徐方在一旁瞧着，觉得有趣。扳指头算了算，距离巧燕上次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也不知谭不响到境城了没有。看这黑汤圆能吃能睡的模样，倒很是健康，让徐方和麦阳稍稍放下心来，不再似前几日那般焦急。

　　自从喜无帮着徐方半赚半骗了李家五十贯铜钱之后，时常半夜三更跑来徐方房中张家长李家短地聊些八卦。徐方渐渐地能够在看这艳鬼眼睛时稳住自己的心神，不再害怕直视他那摄魂的眼神。

　　午夜时分，麦阳早早就睡得鼾声震天响，徐方和艳鬼正在掌灯夜聊，突然听到院中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响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哎呦”的呻吟。

　　一人一鬼相觑一眼，“好像有什么动静，听到没？”

　　“嗯，会不会是小偷？”

　　徐方快手快脚灭了灯扑到窗边，从窗户缝里向外面瞅，隐约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伏在地上。他瞪大眼睛仔细辨认一番，犹豫道：“好像，好像是老铁。”

　　喜无索性穿墙而出，飘到那黑影边，“没错，是老道士。”

　　铁口直断边“哎呦哎呦”地呻吟着，边磨磨蹭蹭从地上爬起来，拄着他那口破旗的旗杆，蹒跚进徐方房间。

　　徐方重新点上灯，问道：“老铁，这半夜三更的你空降下来是怎么个情况？”

　　铁口直断哼哼唧唧从怀中摸出一张喜帖来扔在桌上，“刚送到我手上的，以为你已经睡了，想翻墙进来结果从墙头上摔下来了。”

　　喜无用长袖挡着嘴“咯咯咯”直笑，铁口直断瞪他一眼他也不理会。

　　徐方拿起那大红喜帖一看，原来竟是狐王妹子白小绒和狼王庄飞云即将成亲了！

　　“四神兽都接到了帖子，玄武给常满盈疗伤去不了，让把这张喜帖转给你。”铁口直断疼得直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徐方一听到常满盈的名字立刻询问：“满盈的伤怎么样了？”

　　“似乎是好些了，白虎放下帖子就没影了，老道我也没来得及细问。”

　　喜无好奇地凑在徐方身边端详那张喜帖，只见喜帖制作得十分精致，红纸之中竟然编进了细细的金丝银丝，在烛光映衬下闪闪发亮十分好看。白小绒和庄飞云的名字下方还别出心裁画了一只小狐狸和一头小狼，俏皮可爱。

　　“徐公子，这婚宴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徐方犹豫道：“黑汤圆现在还昏睡着，我总不能把她丢在这儿吧？”

　　铁口直断指了指喜帖下方，“他们两个成亲要到明年开春呢，狐族到了冬天要打围子，不出山的，所以才这么早就送了帖子。兽族的喜事平时可不常见，能得这喜帖的凡人，你就更是第一个了，可不要白白浪费机会啊！”

　　徐方笑了笑，将喜帖小心收好，道：“那到时候再说吧，也许等他们成亲的时候我就不在这儿了呢。”

　　喜无尚不知晓徐方顶替徐尔默一事，好奇问了一句：“徐公子要远游么？”

　　徐方点点头：“嗯，可能吧，还没有定呢。”

　　铁口直断没出声，倒是也不再呲牙裂嘴地呻吟了。

　　这一晚徐方睡得十分的好，没有美梦没有恶梦。将醒时分，徐方感到有些微凉风拂在面上，缩了缩身体，想要伸手去拽身上棉被，左摸右摸却没摸到。

　　他皱着眉头将眼睑打开一条缝，竟发现自己并未睡在房中。带着七分睡意，转着眼珠看看周围环境，这好像……好像是个山洞嘛！看那洞口还有干枯的藤条一荡一荡，洞壁上一只长腿黑蜘蛛匆匆忙忙爬走了……

　　咦？山洞？

　　徐方一惊，坐起身来一看，果然是个空荡荡的山洞。

　　“你醒啦？”

　　一双细白的手从后方环上徐方的脖子，继而一个女子的脑袋轻轻靠在了徐方的肩膀上。有一股极淡的香气钻进他鼻子，像是一根针刺到了他的某个穴位般，令徐方动弹不得。

　　“朱如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女子的双臂将他绕得更紧了，徐方真怀疑这女妖是不是想就这么勒死他。

　　“我好想你。”

　　徐方的右眼皮狠狠跳了跳，“你是想我的身体了吧？”

　　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很不成体统，容易让人产生误解。显然身后的花妖就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她害羞地将脸埋进徐方散在肩上的长发中，甜甜地将他又勒紧了些，甜甜地嗔怒一句：“乱说什么呢你！讨厌！”

　　徐方一把拉下她的手臂，冷冰冰地说道：“你最好赶紧把我送回去，家里还有病人需要我照顾。”

　　“那个小丫头？在你心里她就如此重要？”

　　“是，她很重要。”

　　“比我还重要？”

　　徐方冷冷一笑：“你想和她比，是自取其辱。”

　　朱如景咬紧了嘴唇，眼圈绯红，委屈地看着徐方，“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做过的好事，难不成还要我一件一件提醒你？”

　　“我……”朱如景想要解释，终究还是觉得理亏，便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捻住徐方的衣袖，怯怯地拉了拉。这模样，总能让那些血气方刚的大男人生出一股热腾腾的保护欲望，只恨不能将这个让人怜惜惹人疼爱的小女子揉在怀中，不再放手。

　　偏偏徐方不理不睬，径自起身走出山洞。

　　朱如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挺拔的背影，忍不住问：“你要去哪里？”

　　“回去。”

　　“这是福城郊外，你一个人回不去的。”

　　徐方脚步丝毫不慢，“我就是乞讨着走回去，也比跟你一个害人不眨眼的女妖精呆在一处的好！”

　　身后一阵寒风，朱如景手指如同铁钩一般扣上了徐方的肩头，声音尖利：“劝你别再痴心妄想，老实留在我这里，否则，我就杀了那个黑丫头！”

　　徐方回头，见朱如景双眼赤红，双眉倒竖，周身罩在隐约的黑色戾气之中，心想这成魔的妖果然是连理智都没有了。

　　权衡一番，徐方返回山洞中，面壁而坐，再也不同朱如景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