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老谭 云游的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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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之境是一方游离于三界之外的孤岛，境内人因死后魂飞魄散所以不入地府。阎王算是个爱岗敬业的，但虚无之境不在他管辖范围之内，也就只派遣了一个监督人前来。
为了便于管理和记录境内之事，虚无之境土地主特地造册三本，分别是生死册、姻缘册和仙缘册。
生死册顾名思义，就是记录境内百姓出生死亡的名册；姻缘册则是将有缘的情人之名录入，其作用有点儿类似于月老的红线；而仙缘册却是将那些修仙之人的修仙情况加以记录，包括成仙之后的品阶之类。
云游之人谭不响，就是仙缘册的持有者。他常年云游，就是为了及时了解各方修仙者。
对于没有来世的境内百姓来说，修仙无疑是延续寿命的最好方式。无奈关于虚无之境的秘密一向是知情人们严格保守的，而且各路神仙对这里的修仙人都不大待见。所以境内有意修仙的人并不多。
徐方不禁纳闷，连白虎都说常满盈是个颇有仙缘的人，怎么不见他去修仙呢？
“老谭居无定所，连他徒弟都不知道怎么找，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他。”
铁口直断在常满盈家耗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只好唉声叹气地回去了。
夜里，徐方又梦到了徐尔默。不同于上一次，这一次他能清晰地看到徐尔默面容。
坦白地说，徐尔默是个颇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一笑起来带着点儿羞涩，小模样不知比从前的徐方强了多少倍。更重要的是，他长相虽略有稚气，眼神却特别男人，有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姑娘怦然心动安全感丛生的坚毅。
徐尔默就用这种眼神看着徐方，比起上回梦到他，他更消瘦了，下巴一片青渣渣的胡须，平添一份男子气概。
他还是不说话，无悲无喜似的。徐方以为他是来责备自己的，可他却站在那里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徐方想问问他何时能回来，可说不出话，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徐尔默在黑暗的背景里那样醒目，只一眼，徐方就明白了他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如果现在活在这具躯体中的是真正的徐尔默，他一定能想出办法来解决难题，一切都能有条不紊地向前进，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搅成一团乱麻。
徐方自嘲地笑笑，也就不再想说什么，只是沉默回看着他，看默片似的。
就这样两两相望了不知多长时间，徐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第二天早上，徐方是被巧燕的敲门声吵起来的。
天刚刚微亮，路上还没几个行人。这位性格严谨负责一丝不苟的女大夫衣装得体地站在门外，对于打着哈欠来开门的徐方那垢面蓬头微表不满。
“昨日我将令妹情况告知楼主，楼主说有一个人见多识广，可能知道令妹所得是何病。”
徐方精神一振：“苏楼主说的是谁？”
“有一位老先生，终年云游四方，他……”
徐方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下去：“姑娘说的是谭不响罢？”
“你知道谭老先生？”
徐方苦笑：“我何止知道他，他还是我那妹妹的师父。老实说，我们也想找他，可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现在身在何处啊。”
“谭老先生过两日就到境城。”
“真的？”
巧燕点点头：“谭老先生嗜珍贵古本，前些天有位客人送了楼主一册《凡世惊奇》孤本，楼主特邀谭老先生前来鉴赏。算算时间，大约再过两日便到。”
徐方高兴极了，要不是顾忌面前站了个巧燕，都想狠狠蹦跶几下。
“徐公子，敢问你是为你妹妹的病有救了而感到高兴，还是为你自己能卸下重负而高兴呢？”
巧燕这句话问得不咸不淡，似乎只是随口问出。而徐方，背对着她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姑，姑娘怎会问这个？”
“随口一问罢了，徐公子不必在意。”
人的心情不好，天气也跟着凑热闹，午后竟起风了。
算一算日子，徐方发现自己来到这里已有近两个月，已是寒意深秋。孔子说，人哪，应该每天三次反省自己，总结自己，这样才好吸取经验记住教训走向光明的明天。
徐方端着下巴想，其实自己刚来那段时间的表现还是值得嘉奖的：不顾舟车劳顿一路跟着常满盈去到极北黑水河，路上还勇斗狐狸揭穿狐王阴谋。后来为了做阵眼强忍着吃了三天树叶树皮，还在山头上一动不动吹了一晚的冷风。那时候的热情突然在常满盈离去后被抽空了，失去强大的支柱，为了自保的徐方就将自己放在一个狭小坚硬的壳中，在一边陪着他的，只有独善其身的狭隘。
他憎恨这样的狭隘自私，然而自然催生出的感情又该如何去控制呢？他不知道。
他苦恼的来源就是他不知道。
徐方蹲在屋檐下，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头埋在双臂中。寒风一阵一阵掀起他的衣摆，袒露在外的手指像是冻成了一条条的冰柱。徐方却不想去理会，不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么？他愿意忍受□□的折磨来换取心灵的强大和平静，可是这具身体不是他徐方的私有财产，他并不具备支配它的资格。
他现在就如同有身孕的妇女，凡事不能只考虑自己，至少也要考虑到徐尔默的肉身不受伤害。
撇去这些不谈，摆在徐方面前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难题，那就是经济问题。
在家靠哥嫂，出门靠朋友。如今他离开了家，朋友也不在。常满盈家的米粮被隔壁王大婶拿去大半，包芝圆和麦阳正值成长关键期，胃口极好，因此余下的已经不多。
徐方知道，如果他向大哥开口，徐恒一定毫不犹豫地接济他，可他委实不愿再给大哥添麻烦。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干苦力恐怕都没人乐意要。唯一的特长就是背背诗，还尽是些现代诗歌，也不知道这里的人能不能消受得了。
就算他的诗歌有市场，可是当诗人能赚钱吗？人家李白杜甫也是有官职的，那就意味着至少有固定收入。这地方又没有出版社，也赚不了稿费，想走文学道路确实困难重重。徐方眼下面临着揭不开锅的严重危机，已经不能再慢慢等了。
这事儿要不要和麦阳商量商量？他对这儿的情况比自己要熟悉点，说不定可以推荐个工作。就算退一步想，麦阳身强力壮的，找个活儿干干养家糊口也不是大问题啊！
不行不行，这么想太卑鄙了。麦阳还是个孩子呢，怎么能让个孩子来养活自己？不过同他说说也好，沟通从心开始嘛，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在这儿干瞪眼强。说不定麦阳就有什么好情报，能够开拓一条康庄大道。
对了，麦阳去哪儿了？中午吃过饭后就没见他人，刮这么大的风难不成还出去玩了？
徐方扶着墙站起来，小心抖了抖酸涩麻木的双腿，挪回屋中。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啦啦直响。阴云遮蔽住太阳，屋子里光线不足，暗得很。
徐方也不点灯，坐着休息了一下，烧了点热水端到包芝圆房间，帮她擦洗擦洗手脚。
包芝圆裹在厚实的棉被中，鬓角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徐方拧干手巾，轻轻帮她擦拭。手碰到她领口，从领口处滑出一串项链。那是当初包芝圆要求常满盈带着她一同去北方时拿出来的金珠链子，一颗一颗精巧的金珠子顿时晃了徐方的眼。
他捏紧手巾，看着那串金珠，头脑中好像转过了很多念头，又好像是一片空白。手心里出了汗，心跳一声一声重重砸在鼓膜上。徐方咽了口口水湿润干涸的喉咙，艰难地移开目光，缓缓看向苍白的墙壁，再往上，房梁交错的屋顶。那根主梁真的很粗啊，不知是长了多少年的树……
“呵呵……呵呵呵……”一串娇笑从徐方脑后传来，声线细细的，听得人毛骨悚然。
徐方头皮发麻，大风把窗纸撕扯地更响了，光线昏暗得令他已经看不清包芝圆的睡脸。
“呵呵……”那笑声还在继续，而且更加猖狂了。
徐方不敢回头看，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是人是鬼？”
“哎呀！徐公子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真是伤心啊！”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老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