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16、真身 她没有烟火

　　玄武住的地方共有四间屋子，他睡在最大的一间，包芝圆嚷嚷着要住她从前来时住过的小间。剩下的常满盈独住一间，麦阳为了照顾浑身是伤的徐方同他住在一起。

　　白虎回了西方怀白谷，几人吃了些玄武从黑水河中捞上的鱼虾便早早睡下。

　　徐方心里揣着一件事，他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同屋的麦阳已经睡熟，他披上件外衣，走到常满盈门外轻轻叩门。

　　“哪位？”

　　“我，徐方。”

　　常满盈开了门：“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有事想问问你。”

　　常满盈侧身将徐方让进屋。这几间石屋的摆置大同小异，常满盈屋内更是简单到只有石床一张。徐方在床头坐下，直视着常满盈：“一直都没问过你，我那个未婚妻，她的真身是什么？”

　　常满盈半垂的眼睛猛地抬起，随即又垂下：“大晚上的，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你回答就是了。”

　　常满盈抿着嘴沉默片刻，才说：“是海棠。”

　　徐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害死那四个女子的妖，就是她？”

　　常满盈轻轻点了点头。

　　徐方向窗外望去，那银盘一般的月亮坠在半空，映下一个倒影在黑水河河面。夜晚风大，卷着水花将那水中月打得支离破碎。徐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明明是人家的事，与自己这个冒名顶替的并没有什么关系，可他毕竟亲眼瞧见了麦翠云死在床上的模样，瞧见了麦阳跪在石滩上将额头磕出血来。那一声一下，一抹鲜红，他能做的只是用这种方式去恳求。

　　自己死过一次，尚且贪恋这份意外而来的生命之礼，可是有几人能有这等幸运？他们死后却是连魂都留不下，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消失。

　　四条鲜活的生命啊，就这样被葬送，毫无征兆，她们的亲人甚至无法得知真正的死因。徐尔默啊徐尔默，你怎么偏生选择了这样一个妖？

　　常满盈看他半天不说话，轻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如景，朱如景是害人的凶手？”

　　徐方苦笑一声：“你不是说害人的是个花妖么。想一想，我似乎和海棠花很有缘分啊！麦阳的姐姐房内插着海棠花，襄城内撞花婚时你看到那新郎手中的海棠花后就变得消沉了，后来你还特意从秦知府的院子中折了一枝海棠。”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到常满盈身上：“你觉得我已经笨到连答案摆在我面前也看不见了吗？原来她叫朱如景啊……”

　　“徐兄，你是不是怨我没有将事实告诉你？”

　　徐方摇头：“恰恰相反，我理解你一直隐瞒这件事的心情。我不是徐尔默，不应该替他做判断，不应该把我的情绪带进来。可我就是不明白，明明是个残害人命的妖，徐尔默的执着究竟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去阻止？”

　　“不是的，朱如景从开始吸取人精气的时候，尔默的状况已经十分糟糕了。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在其它事上，尔默并不知道此事，如景她从前从没有这样做过。”

　　“也就是说，她是背着尔默做下这些的？”徐方的双手紧抓膝盖，语气中带了怒意，“也就是说，什么清修，什么成人，她都是在骗人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些，胸口起伏着，“也就是说，她压根就是个妖，骨子里就不懂善恶，不懂凡人悲苦别离？”

　　常满盈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也许，我……不知道。”

　　徐方痛苦地闭上眼：“这些话，你叫我怎么对麦阳说？”

　　“你可以不说。徐兄，我千里迢迢带你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请神兽抓捕朱如景。只是没想到现在横生枝节，又出来一个狐妖白小毛。但如景毕竟已取了人命，神兽绝不会放过她。这件事，你可以当做不知情的。”

　　徐方的情绪稍稍平缓，“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其实仔细想想，你大概比我更痛苦，好朋友的情人是个害人的妖，抓她，对不起尔默；放她，对不起道义。你有没有想过，朱如景被抓，等到尔默回来，你要如何跟他解释？”

　　“虽不愿想，却也是想过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徐方轻手轻脚回到房间，麦阳躺在床上摊开手脚睡得极沉，时不时还吸一下鼻子。徐方站在旁边看了他好一阵，叹口气，也上床睡了。

　　第二日一大早，白虎便如约来送四人回境城。包芝圆和麦阳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听说能骑老虎都格外兴奋。只是麦阳对于白虎的身份还存着畏惧，不像包芝圆那样，待白虎一落地就开心地冲上去抓着它雪白的老虎毛爬到白虎背上。白虎也不恼她，静静地卧在地上。

　　常满盈和徐方恭敬地向玄武道过别，正欲转身向白虎那处走去，玄武突然“啊”地出了声。常满盈恭谨地问道：“老人家可还有什么要嘱托的？”

　　玄武伸手指着他，白胡子颤了颤，吐出八个字：“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常满盈心中又酸又苦，面上却毫不显露，只是微一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徐方奇道：“自从我见到这老头，他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超过二十个字，对你倒是爽快得很，一下子就八个字啊八个字！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常满盈淡淡地答了一句：“没什么，可能只是叫我不要想太多。”

　　“这倒是，越是嘴上不说的人，心里装的事就越多。我看你操心那么多也怪累的，能放的就放了吧。”

　　四人都在白虎背上坐稳当了，白虎站起身嘱咐一句：“都闭上眼睛，千万不要睁开，小心风气将你们的眼睛刺瞎。”

　　包芝圆极为失望，原以为骑着大白老虎腾云驾雾一定犹如做神仙一般痛快，谁知还得闭着眼。可万一眼睛真被刺瞎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办法只好撅着嘴乖乖闭紧了双眼。只觉得身体一轻，呼啦啦的风令呼吸都不那么自如了，正想开口抱怨憋得难受，就听白虎说：“到了。”

　　“啊？”她睁开眼打量四周：“这就到了？”

　　徐方一瞧的确是在境城外的一片林子里，不由感慨：“我们快马加鞭从境城到黑水河用了近二十天的时间，回来却只这么一瞬！”

　　白虎道：“我会立刻去调查白小毛的事，有消息就通知你们，也许会需要你们帮帮忙。另外老龟已让朱雀尽早回来捉拿在柳集镇犯案的花妖，你们不用担心。”

　　徐方听闻此言心情复杂，偷偷瞄了一眼麦阳，见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不好说什么，只好跟着其余几人含糊道了声谢。白虎退后几步一跃腾空，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四人边向城里走边讨论日后的事。包芝圆说是来找师父的，可是她师父现下究竟有没有到境城还不知道。她初到境城也没个落脚的地方，麦阳心思单纯问包芝圆要不要住到他家去，被常满盈不着痕迹地拦了。包芝圆心知常满盈是怕她与麦阳孤男寡女住在一处惹人说闲话，虽说两人情同兄妹，可是处处都有爱嚼舌根的闲人，传出去终归对她不好。最后常满盈建议包芝圆和麦阳一起住到他家去，他一个人住着一个院子，地方宽敞，加之麦阳家在柳集镇来来去去也不方便，不如干脆就先留在境城。

　　去处一定，包芝圆便嚷嚷着要好好逛逛这最为繁华的主城。常满盈说要先去杨知府府上走一趟，要麦阳带着包芝圆去，约了时间在主街交汇处的黄泉楼那里见面。徐方这一出门就是近二十天，心里惦念着要先回去看看哥嫂，几人便在城门口分了手。

　　徐方脚下生风，离家渐近竟生出了一种温暖的感觉。他本以为那里不过是自己来到这里顶替徐尔默暂住的一个落脚点，哥哥徐恒和嫂子阿芸同自己又没有亲缘关系，可现在徐方有点惊恐地发现，他似乎已经是习惯了在那个家中的生活，习惯了代替徐尔默享受亲人间的关怀。一思及此，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暗自警告自己：不过就是个路人甲，不可有贪欲，不可有贪欲，否则最终害的还是自己！

　　可当他一看到家门时，那费尽力气才筑起来的防线立时土崩瓦解。所谓近乡情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用手揉揉眼睛，竟是湿润的。徐方克制不住激动，小跑过去叩响了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