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婆之舞》暖暖如我

1、再婚

　　将背上一捆分量不轻的柴禾卸下，婳婳喘息着抹去额上的汗水，脏污的小手在脸上留下了黑色的印迹。穿越是个技术活，既然是丫鬟的身子就不必去端小姐的架子，洗条帕子的时间足够她洗三回脸了。抬头看了看天空，低头掐指一算，已近辰时。她心生挫败，何时才能不要像个道士用指掐算。如果，有个手表就好了。叹气，还妄想手表，能有一叠手纸就够她感激涕零五体投地叩谢苍天了。电脑、电视、电……，这里没有任何带“电”的东西，所有文明的、现代化的、高科技的社会该有的产物都没有。瞧瞧，她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才能投生在这样一个山清水秀，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源你妈个大头鬼……”，一串咒骂从婳婳的小嘴里喷薄而出，远不够解气她抬脚踹向自己好不容易码好的柴禾堆。
　　“婳儿，何事让你如此暴躁？”一位妇人站在她的身后，满脸疑云。
　　婳婳身体一僵，回身面对妇人已然是另外模样，一脸恭顺，语调轻柔地回答，“我看到柴堆里有只老鼠，吓死我了！”
　　妇人疑惑顿消，女儿天生胆小最惧老鼠，吓得胡言乱语行为失常也是应当。她关切地叮嘱女儿，“婳儿，以后看见老鼠就喊爹爹过来，女孩家切不可这般粗鲁。”
　　婳婳温顺地低下头，应声保证，“是，以后不会了。”
　　“娘已经将早点做好，进屋去吧！”
　　婳婳跟在妇人身后，与之始终保持几步之距。
　　古人云，食不语寝不言。现在的婳婳堪称典范。除开吃饭睡觉，她在任何时候都言语极少，甚至数天不讲一个字。如此苛刻自己是因为担心露出破绽，她“浸淫”二十几年现代词汇的嘴巴讲不出古人文绉绉的话，并且不说话可以减少喊“爹娘”的机会。在她现代的家庭里，“爸爸妈妈”是习惯称呼，亲昵撒娇的时候“爹地妈咪”也是常用，直呼父母姓名更是自由民主平等的体现。独独这“爹娘”二字不在她的字典里，更何况眼前的这两位还是陌生人。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穿了。不错，她做到了很多人渴望到死都无法实现的梦想，从现代穿越到了古代。身体没跟上，魂过来了，专业术语称魂穿。朝代不明，不属于上下五千年，这叫架空。喝着粥，嚼着寡淡的大豆叶子，婳婳恨不得将筷子狠狠地掼在地上，仰天大骂，你NND，我NND，他NND。
　　吃罢早餐，婳婳洗碗收拾厨房，回到堂屋看见钟家二老端坐于堂上。她赶忙奉上热茶，站于一旁。
　　“婳儿，你坐下，爹娘有话要对你讲。”
　　她满心悲凉地坐下了。来这里半年，深受封建社会家长制的毒害，一家之主不发话她连坐的权利都没有。
　　“婳儿，卯时起是否太早，如果觉得辛苦以后挑水砍柴这些重活就不要干了，爹娘做得来。”虽然女儿家勤劳是美德，可是婳儿这孩子最近太辛苦了，每天不说话埋头干活。终归是自己的亲骨肉，钟父还是非常心疼她的。
　　“没事，我不累，做得来，谢谢您的关心。”婳婳尽量用恭敬的言辞和表情来掩饰自己喊不出口的那声“爹”。其实，说不累是假话，每天卯时起床，卯时呀，搁现代那才五六点，谁没事起那么早。想到这里，她不得不再次佩服自己强大的适应力，用惯自来水天然气的她现在居然可以熟练地从井中汲水，用斧头劈材。河里洗衣，灶上做饭，更不在话下，生活果然是最好的老师。
　　钟父点点头，满心宽慰，自家的闺女勤劳善良、明理懂事难怪会被好人家相中。他向妻子示意，有些话应当是她这个做娘的向女儿说明。
　　钟母慈爱地看着女儿，感慨岁月匆匆，女儿如今已长大成人。“婳儿，前些日子柳河县的周家请媒人送来了他家少爷的庚帖。周少爷已是弱冠之年，虽无功名在身却已是柳河县最有学问的私塾先生。我和你爹爹将你的生辰八字请人占算，和周家少爷是天作之合。周家非常满意，聘书也已送至。明日，周家就会将礼书……”
　　婳婳望着钟母一张一合的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糊里糊涂就这样被嫁掉了。此刻她恨不得仰天长啸，“老天爷，你是想玩死我吧！”
　　想她钟婳婳不过平凡普通的八零后，抛家弃口沦落到近乎原始社会的地方已经够倒霉了，现在竟然要她以十五岁未成年的身体去给人家当老婆兼生育机器。她不要嫁人，她要回家。刚来的那段日子每天都在寻死，满以为死了就能回去，跳河割腕上吊哪一样没尝试过，可老天爷偏偏不收自己这条脱离轨道的性命。对家人的思念和未来的恐惧让婳婳悲从心来，她忍不住哭起来，边哭边嚎：“我不要嫁人，我要回家。”
　　钟家二老摇摇头，不知是喜是忧。女儿如此不舍爹娘让他们心暖，忧的是她这般孩童心性如何能讨得姑爷和公婆的喜欢。
　　钟父叹道，“傻女儿，能为你觅得这般好的婆家，爹娘已经心满意足了。”
　　婳婳很想问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就认定是好婆家？周家少爷，她未来的丈夫，自己甚至连全名都不得而知。缺乏了解，没有爱情的婚姻怎么可能幸福。跑路，钟家穷得叮当响，她没钱在外面怎么生活；不嫁，她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如何拧得过封建思想的大腿，捆起来不嫁也得嫁；嫁了，万一周少爷又瞎又瘸还是个变态，公公婆婆恶毒刻薄还会虐待她。更重要的是，她在现代证领了，酒办了，礼收了，不论情理法理，已经是结过婚的小嫂子了。
　　婳婳前思后想，发现没有一条活路。
　　钟家二老见婳婳哭得凄惨，他们心生不忍，这般乖巧贴心的女儿何尝不是爹娘的心头肉。“婳儿，爹娘知道你孝顺，舍不得离开我们。可是自古以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即便是皇帝的女儿金枝玉叶，婚姻大事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如何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媒人说周家少爷满腹经纶，相貌堂堂，能结上亲是我们高攀了人家。再且你身有不足之症，只有嫁进富足之家细心调养才能平安。能结上这门亲事是老天庇佑，你要理解爹娘的一片苦心呀！”说完，钟母拭去眼角的泪。
　　婳婳现在无比仇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少花季少女的幸福就毁在这句话上。然而她非常清楚不管自己应不应都得嫁，在这个时空，渺小的现代灵魂压根翻不了大浪，即使闹得天翻地覆玉石俱焚又如何，只要她还剩一口气也得抬进周家大门。

　　六月初六，吉日，宜嫁娶。
　　头顶凤冠才半个时辰，婳婳的颈椎已经僵硬，她不敢在钟母面前有出格的动作，只有轻轻摇动脖子来缓解酸痛。大红盖头像一叠屏障阻隔了大部分光线，她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喜服上的龙凤图案。钟母的女红果然了得，绣出来的龙凤栩栩如生。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叹自己只会十字绣的灵魂是暴殄天物了。这副身体原先的主人生着一双巧手，从闺房随处可见的绣品就能得知。
　　穿越的书婳婳看了不少，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凭什么别人穿越混得风生水起，轮到自己就凄凄惨惨。发育不良的身材，乏善可陈的相貌，没有王菲的歌喉，更无丽萍的身段，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唐诗宋词背不了囫囵全。想抄个袭剽个窃装个才女奈何胸无点墨，想唱个歌跳个舞混个头牌已是时不待我。既然老天爷摆明不赏饭吃，她又怎敢逆天而行，唯有小心谨慎，寻求平安才是正道。
　　婳婳正胡思乱想，屋外传来阵阵礼炮和喜庆的乐声，周家来迎亲了。钟母赶紧离开女儿闺房，花轿落地新郎要叩拜岳父岳母，她不在场岂不惹人笑话。
　　婳婳神经紧绷，心脏狂跳，结婚不是头一遭，如果说与秦沅是恨嫁，现在则是恐嫁了。薄薄的门板并不能阻拦外面的喧闹，片刻安静后乐声再度响起，筵席已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的恐惧越来越深，恨不得揭下盖头一走了之。然而仅存的理智告诉她莽撞不得，逃了婚身无长物何以为生，也许走不了多远就会饿死，濒临死亡的痛苦她没有勇气再一次体会。
　　门被推开，婳婳听见声响立刻坐直身子，指甲刺入掌心引起的疼痛分散了些许恐慌。凭来人说话的语气和言词她推测是媒人，接着她就被扶着走出了房间。主屋里人多得几乎要沸腾，蒙着盖头都能感受得到，她心里一慌就挪不动脚了。
　　“不要怕！”男子声音清朗，却给人安全之感。
　　婳婳愣了愣，耳边立刻响起阵阵哄笑，“哎哟，真真让人羡慕，还没过门周少爷就知道心疼新娘子了。”
　　婳婳无端由对周家少爷生出一股怨气，心想，“你又没见过我，装什么好人。”
　　媒人将婳婳扶到周家少爷身旁时，她已经在盖头下翻了N个白眼，当视线扫到男人的手，腹诽爆发，“一看就知道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除了能拽几篇酸文还能有什么本事，绣花枕头一个。”
　　向祖先神位和长辈行完礼，满屋子人就等着看新娘哭嫁。婳婳明白这个场合她非哭不可，否则视为不孝。可是她实在哭不出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多幸福的事，非得弄得哭哭啼啼悲悲戚戚有什么意思，跟秦沅结婚的时候她就没哭。想来好笑，结婚那天秦沅背起她就直奔婚车，直到婚宴开席时经人提醒才想起他们忘记给父母敬茶。在她出门后，爸妈连连哭诉养了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她好想爸爸妈妈，好想秦沅，自己莫名其妙灵魂穿越，那么现代的身体里装的又是谁的灵魂，这个古代的钟婳儿吗？还是说，现代的她已经死了？！她越想越悲切，眼泪喷涌而出。听到女儿哭泣的声音，钟家二老也忍不住哭着抱住了她。这一抱就失控了，她的爸妈她的秦沅呀，婳婳哭得死去活来，好不凄惨，周围的人无不交口称赞钟家女儿的孝道。
　　媒人唯恐错过吉时，低声催促，婳婳被周家的伴娘搀扶着上了花轿。奏乐鸣炮，起轿发亲。摇摇晃晃的花轿里，婳婳用盖头狠狠擦了把鼻涕，飙出一句话，“靠，从今儿起姐也算二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