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久美子》修瑞书

8、八 美味玉腿过眼云 蔚蓝无暇何必恋 今夜的宴会

　　今夜的宴会既热烈又安静，既高昂又低沉。我方由王副总领衔，几个与松冈先生合作了好几年的车间和技术部门的管理人员也与会参加。若不是公司的老总出差去了台湾，他也肯定会出席。即便这样，规格也是空前的高。
　　预订的海鲜酒店在本市算是屈指可数的大场子。六点刚过，酒店门口的停车场里就停满了车，清一色的高档轿车，厚重的身躯，粗粗的排气筒，与从车上下来的人同属一个型号。呼朋唤友等各类应酬自然不少，以家庭为单位的亲戚之间的聚会也逐渐增加。七八岁的小孩子穿梭于金碧辉煌的大厅，拽着父母的手来到一排排硕大的游动着各种各样的活鱼和贝类的大水缸前，开口就要百元甚至几百元一斤的生猛海鲜，神情自然，动作熟练，真是羡煞了在一旁瞠目结舌的我，回想自己的童年时光，即羡慕又妒忌。
　　生活就在不经意之间悄然发生着变化，曾经高不可攀的物质生活纷纷来到了寻常百姓的家里，渐渐变成了理所应当。
　　“欢迎光临！”
　　大门边各站着三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迎宾小姐。每个人都穿着紧身旗袍，突兀有致的身材被烘托得恰到好处，十二条裸露在外的大腿把人的心撩拨得蠢蠢欲动。我们都尽量表示出一个绅士应该展现出来的温文尔雅，但眼睛却不肯放过其中的任何一条。两个第一次的日本客人更是被眼前的阵势“镇住”，只能机械地跟随一行人的脚步往前走，微微张开的嘴巴想要合拢却感觉不到肌肉神经。
　　在引导小姐的带领下一行人上了电梯。因为视线里的大腿只剩下两条，得以从视觉冲击中解放出来，所有人都恢复了意识。出得电梯，第二波攻击开始了。整条走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所到之处全是金灿灿的镏金异彩，风格按照欧洲皇宫打造，奢华之极。走在大红的刺绣地毯上，你会感觉自己从仿佛一个东方的平民变身为欧洲的贵族，迎面而来擦肩而去的不是伯爵，就是大公。这感受太美妙，太神奇了。
　　“请。”引导小姐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洁白无瑕如刀斧雕刻出的玉臂推开包间的门，一个美轮美奂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噢……”两个日本客人不禁叹声。因为走在走廊上，你还只能算作是一个贵族，而进了这间屋子，你就是今夜的国王。
　　这间包间是王副总亲自出马才拿下的。因为临近春节，订房间、搞应酬的特别多，预订房间的难度比往日增加许多。而这间可以排在这家酒店前三位的包间更是炙手可热，若没有点牢靠关系很难弄到。若在平日，即便是松冈先生领着初次来访的日本客人来，接待规格也不会达到这个档次。可今夜不同，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决定着将来的命运，不能有半点的疏忽大意。
　　“来来来，欢迎松冈先生和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干杯！”作为主人，王副总简短地说了开场词举起酒杯。“干！”一桌人都是仰头就干，除了我。因为我今夜担负司机这一重任，所以以茶代酒。松冈先生自不必说，和我们的交往也不算短，酒桌上的规矩自是清楚；那两位日本客人也没有第一次见面的拘束，不端架子，也是一饮而尽，看来也都经常在中国的生意场上行走，谙熟此道。第一杯酒如此爽快下肚，以后的便好说了。各种海鲜美味、时令果蔬，不一会儿便把桌面堆得水泄不通，想找一个缝隙都难。
　　闲言少叙，与往日所有的宴会一样，两个小时后，松冈先生和两个日本客人已有了七分醉，眼神迷离，身形晃荡；而我方自王副总以下的每个人也都喝得面红耳赤，吐字不清。今夜的酒喝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多。我们，松冈先生，两个日本客人，其实心里都很清楚对方心里打得是什么算盘，但表面上却是一片春风，歌舞升平。
　　虽然酒喝得比往常多，气氛也分外的热烈，但双方都有所保留，暗地里打着太极。出得酒店，一行人又来到一贯唱歌的那家KTV，继续中日友好。
　　把松冈先生他们送回酒店，已是晚上十一点钟。回到家里，都十一点半多了。父亲早已睡去，客厅里独有母亲硬撑着在等我回来。我一身的浓烈烟味把她熏得连连皱眉，责问我是不是掉到大烟缸里了，吩咐我赶紧去洗澡，由里至外的衣服也全都换掉。
　　热热的水流自头顶浇下，顺着两鬓淌下滴落，在胸脯上滑过。脚底下已汇成一汪水窝，尚存的余热温暖着我的脚心，浸泡着麻木了的神经末梢。袅袅上升的水蒸气在天花板上结成一个个水滴，浴室里回荡着“哗哗”的水流声。幸福有时真的很简单。此刻，不断从喷头流出的热水就是我的一切。
　　从浴室出来，母亲也去睡了。想必她早已困得不行，支撑到现在已实属不易。我轻手轻脚穿过客厅，来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冰镇啤酒。
　　今夜的月色皎洁明亮，悬在亿万年来始终不变的位置上，孤独地俯瞰着沉睡中的大地。小区里除了几户人家的灯光仍亮着外，漆黑一片。每家客厅里的落地窗上都挂着厚厚的双层窗帘，将室内的景色遮掩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窥探其背后的风景。大家就像群居的蚂蚁，晚上便钻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洞穴里，白天则到外面的世界尽其所能，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耕耘，换取生存的条件和保障。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扭开桌上的台灯，拉出椅子，坐了下去。“扑哧”打开啤酒，灌下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管直冲而下，激得我打了个冷颤。摸摸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也没有太大的睡意，我便接通了电脑的电源，摁下了开关。
　　刚连上网，页面就跳出有一封未读邮件。会是谁呢？我点击进入页面。发件人一栏赫然写着“久美子”三个字，十分醒目。我立刻来了精神，连忙放下啤酒，点看邮件的内容。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收到久美子的邮件，准确地说是没想到她真的会给我发邮件。
　　我和久美子是上次见面时交换的邮件地址，因为她说要去上海的一家酒店工作一段时间，我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问她要了邮件地址，并半开玩笑地说如果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可以在第一时间发邮件通报，我会尽一切可能帮助她。
　　标题：你好。来自上海的报告（第一回）。By久美子
　　我笑了。这个久美子倒是很听话，让她报告，她还真是一丝不苟。
　　内容：最近还好吗？我一切都好。来上海已经五天，真快。工作很忙，一切都是新的。大家对我都好，教了许多给我，我会继续加油。请你也工作加油，注意身体。再见。
　　P.S 有照片。
　　久美子是用汉语写的，虽然几个地方有些怪，但整体看还是不错的，估计是找了她那位在上海留学两年多的朋友把了把关，鉴定了一下。发送的时间是晚上的九点十二分，估计是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在住所写得这封邮件。
　　哦，对了，说是还有照片呢。我忙点开“附件”。两秒钟后，一身深色制服、表情稍显拘束的久美子出现在我的眼前。很明显，她是在那家酒店的大厅里照的这张照片。虽然露出浅浅的微笑，但她的脸上仍泛着生涩的表情，看神情有些紧张。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制服打扮的久美子，人显得很精神，衣服也合体。不用说，她已经融入了新的环境，每一天都在不懈努力。
　　我点开“回复”，准备给她回一封邮件。要写些什么内容呢，我一时被难住了。思考片刻，我开始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标题：你也好。来自华记烧烤的报告（第一回） by我。
　　“华记烧烤”就是那天我和久美子去的那家烧烤店的名字。虽然不知道她是否能一下子理解这里的小幽默，但我还是决定这么写。
　　内容：很高兴收到你的邮件。最近总得来说还不错，虽然工作上有些困难需要我克服，但我想应该没有问题。我会加油的，你也别忘了继续加油，加满油。期待继续收到你的邮件。照顾好身体，再见。
　　P.S 穿制服的样子很好看。

　　审定之后，我满意地按下了“发送”键。倏地，这封邮件便传到了远在上海的久美子的身边。看着“已发送成功”的字样，我的心绪突然好了许多，连日来的焦虑不安得到了舒缓。深呼吸，吸气，吐气，浑身上下有说不出的轻松和畅达。
　　这是我和久美子之间的第一次邮件往来。在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邮件交换不知有过多少次，但都没有像第一次这般记忆鲜明。那感觉被我们牢牢隐藏在心底，成为只属于我和久美子的不可复制的美好回忆。

　　标题：晴天。来自华记烧烤的报告（第二回） by我
　　内容：今天风很大，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但无云的天空晴朗蔚蓝，让人感到很舒服。工作上的难关有了眉目，我还会继续加油，直到彻底克服它！不要感冒。再见。
　　P.S 有一张天空的照片
　　今天的邮件内容也许难了些，新词汇有些多，对于久美子来说未必能全看懂。也罢，正好可以顺便让她学习“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是什么意思。确认了邮件确实发送完毕，我这才放心地关上电脑，钻进被窝里，使劲抻直双腿，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楚疲劳。
　　昨夜，酒也喝好了，歌也唱罢了。群魔乱舞了一通之后，接下来该轮到正事了。一大早，我打着哈欠来到松冈先生他们入住的这家酒店接他们。来得稍早了些，我便在大堂一角的休闲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提神。
　　这家酒店是去年新落成的，五星级，装修得富丽堂皇。到这里入住的客人有一半以上是外国人，有结伴而来的旅游团，也有独往独来的商务人士。人员构成上，基本上是日本人和俄罗斯人各占一半。这几年，来自俄罗斯的游客数量激增，各大景点都可以看见身高马大一头金发的俄罗斯人，无论男女走在街上都高出一头去。俄罗斯民族也不愧是嗜酒成性，男女老少皆爱这杯中之物。刚才我还看见几个年纪轻轻的俄罗斯青年，在前台将房卡存好后便结伴出了酒店，而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瓶刚启开的啤酒，边走边喝，甚是潇洒。
　　至于日本人，由于地理和历史原因加上双方活跃的经贸往来，多少年前这个城市里就充斥着日本人。近几年，韩国人伴随着风靡一时的“韩流”也开始进军，但仍停留在少数，影响力远不及日本人。说来也怪，虽然到现在为止，韩国和日本我都没去过，但走在街上，我基本上一眼便能辨认出“啊，这个是韩国人。”“啊，那个是日本人。”准确率极高，基本没有偏差。虽然同为东亚国家，在肤色，脸型，身高，体态上都很接近，但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即使现在大家的生活方式基本都已西化，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可三个国家的人还是存在明显的不同，思维里的东西是不会因为穿上一套西服而轻易改变的。正是由于彼此不同，世界才显得丰富多彩；同时，也不可避免的衍生出无穷的矛盾和纷争。
　　距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松冈先生三人也同样打着哈欠从电梯口走了出来。即使上了车，我也能隐约地闻到三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酒气，看来这隔夜酒仍然没有醒透。
　　这一次在给松冈先生三人订酒店房间的问题上，也是提升了规格，给每人准备的是1680元的豪华单间。此次出差的所有费用，也是按照之前谈好的那样，完全由我们公司担负。
　　“休息好了吗？”我问三人。这种水平的日语会话我还是可以跟他们沟通的。
　　“睡好了，睡好了。就是房间太大了，让贵公司破费了。”他们一致点头。破费倒没什么，关键是你们得买账啊！回了日本以后，真到了需要较真的场面，可得替我们说话呀。否则，可就真的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努力挤出礼尚往来的笑容。车子转过街口，直行上了立交桥，不一会儿便出了市区。出了市区后拥堵情况明显好转，我深深地踩下油门，车子高速地行驶起来。

　　到了公司之后，一行人便由王副总亲自领着先去了生产车间。这一次松冈先生会社的中国翻译没有过来，陪着别人到广州出差去了。此次沟通交流的重任就落在了王副总身上，因为王副总回国之前在日本生活了六七年，日语非常精通。当然，我也可以在旁敲敲边鼓，但戏还是由他来唱主角。
　　三人先看了生产状况。两个第一次来的日本客户显得兴趣十足，也比较认真，全程观看了我们公司给他们生产的产品的整个制造流程，并不时做着记录。王副总和生产负责人也在一旁对于他们的提问逐一解答。第二个比较重要的部分就是来到发货仓库，现场看了一下后天发到日本的成品，并随机抽测了几箱产品，打开包装，从外包装到内包装，再到成品质量，以及整个储存、发货过程都看了一遍。
　　两个日本客人不时点头，显得很满意。虽然也提出了几个希望改善的建议，但都是些有疼无痒的小地方，我也知道这是他们在给自己寻找工作成果罢了。否则回国之后，上面追问下来，你们都干什么了？总不能说啥也没干，除了喝，就是喝，再不就是醉吧。这些道理我们是心知肚明，很配合地表示一定采取二位提出的真知灼见，净说些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等可将场面烘托升温的话语。
　　我在一旁发现，松冈先生到目前为止，总是在关键点上很适宜地为我们公司说几句好话。当然，夸奖我们，也就是肯定他自己。但从他的举动中，我嗅到了松冈先生倾向于我们的气味，感到这一次也许真的是有惊无险，可以克服看似紧迫的危机。
　　看完了现场，一行人就来到了大会议室。王副总开始向三人说明公司今年的发展目标和前景，有关今后双方的持续合作，也提出我方需要改善的地方，着重强调的是热切希望。除了保证年内再添加几套新设备以提高现有的生产能力之外，还表示将吸收更多的技术人才，确保品质继续提高，也为今后其他高难产品的合作投产提前铺路，打下基础。王副总说得是慷慨激昂，有理有节，连我都听得热血沸腾，一幅幅美好的画面浮现眼前。
　　整个说明会结束时已是中午时分，我们一起到食堂吃了一顿工作餐。饭后，三个日本人来到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房间休息，以便养足精神，下午还要去另外两家给我们公司提供原料的供应商继续考察。
　　王副总的原意是中午到公司附近的饭店吃顿火锅，暖和暖合。我偷偷向他建议，还是把这一顿省下来，让三个日本人闭上眼睛眯上一觉，这样他们会更加感激的。我看他们现在的状态，中午连续作战无疑会让他们很痛苦，酒喝不好不说，反而起了负作用。王副总考虑之后，采纳了我的意见，决定让他们白天养足精神，晚上再继续进攻，一鼓作气整到他们服了为止。
　　趁着三人休息的间隙，我也回到办公室里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喘口气。从昨天半夜开始就刮起了强劲的北风，到现在也没停，反而有愈刮愈烈之势。进入冬季之前，某些专家在媒体上大肆渲染这个冬天会是暖冬等等。可就看现在的情形，完全是一幅冷冬的模样，哪里来得半点的暖！
　　最近我发现，有时候，所谓专家的话最不靠谱，与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混”成了专家。后来一想，专家也是人，是人就有出错的时候，同为人类的我不要总抓着人家的错误没完没了的，心态要平和才对。
　　“哇，风太大了！差点儿就把我刮跑了……”办公室里身材最娇小的那个女孩儿人刚进屋便大呼小叫的，一头长发被吹得七零八落，形象大跌。
　　“别夸张了，谁让你那么瘦，光顾着减肥。我告诉你，你再这么瘦下去，真要被风吹跑了！”另一个女同事马上回击她。我发现这个女孩儿有些“丰满”，脸颊上的肉一嘟噜一嘟噜的。哈哈，她说这话多半是动机不纯，目的不良。
　　“哼！不过，天特别的蓝，很长时间都没见到了。”娇小女没有接着反驳丰满女，撅撅嘴恨恨作罢。她也知道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总得让别人发泄发泄。可她最后的话倒是吸引了我，我来到窗前，推开窗抬头仰望。噢！真的是特别的蓝，无暇的蓝。突然，我想起了什么，匆匆地关上窗，来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数码相机，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出去。
　　来到院子里，强烈的北风呼啸而来，吹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我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调好角度，“啪”地按下快门，于是就有了这张发给久美子的蔚蓝的不含一点杂质的蓝天照片。

　　那两家原料供应商的考察也是老一套，一方热烈欢迎，另一方热烈地被欢迎。热烈是必须的，被热烈更是必须上的必须。晚上，两家供应商的老总也加入了宴会，壮大了队伍，气氛更加火爆，情意更加绵绵，到处一片莺歌燕舞，盛世生平。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三个日本人再次被象征友谊的白酒淹没，抱着瓶子荡漾在飞蟹、海胆、鲍鱼、海参的海洋里，醉卧在花丛锦簇之中。
　　我和几个大汉好不容易才将三人抱着搀着拖着，送回了各自的房间。看他们甜蜜的睡脸，仿佛在梦里来到了蓬莱仙境，而一旁一身大汗的我却因阵阵刺鼻的酒味和如雷的鼾声无法找到我的梦境，赶快逃离了是非之地。
　　回到家，又是夜里十一点半。这次母亲没有坚持等我回来，已熟睡了。我来不及洗漱，连忙来到自己的房间，接通了电脑的电源。
　　令人失望的是，并没有新邮件的提示。不放心，我又查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无论如何查找，就是不见“久美子”这三个字。无奈之下，我只好悻悻地关上电源，出得房间来，钻进了浴室。
　　洗面镜里映着一个略显失落的身影，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曾见过的失望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