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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慧宁菱歌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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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宁菱歌2
清明里赵府事多人杂,况且是丧悼之节,赵思虔不便出门寻乐。好容易盼得个举家出门,却是扫那不知哪辈老祖宗的古墓,索然无味。独自一人在书房内踱了半天,满书柜的素卷青纸也终是看不进一个子,便想把外面忙活的菱歌揪进来耍贫嘴。
“菱歌儿,忙什么呢?”
“夫人要青团呢,厨房里正做着,得送去~”
“这等闲事叫那些什么小柳小翠的去做不就行了,进来进来,陪我说会儿话~”边说边将右手招得急。
菱歌思索着自己毕竟还是公子的书童,便真颠颠跑去不远处拜托了个丫头送青团,又折回头颠颠跑进赵思虔屋里。
赵思虔摇着折扇,看那清瘦的小身影轻轻跳啊跳,手里还攥着个鼓鼓的荷叶包。进了屋,菱歌儿冲赵思虔怯怯地笑,摊开白生生的手掌:“公子,顺手给您摸了个青团~刚做的,还热乎着呢~”
突然心就暖得化开。
赵思虔接过青团怔忡了会儿,咬下一口,爽口的甜,比玉芙楼的蛋黄酥味奇斋的八珍糕都要好吃。
欣欣然挑起细长的眼角:“诶哟菱歌儿,学聪明了啊~怎的,是要涨个五两月钱还是赏个银簪玉佩?”
菱歌突然就敛了浅浅的笑,连嘴也微微撅起来,“公子多想了……夫人还要菱歌看着蒸糕,可不能忘了……”就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奔出门去。
赵思虔哈哈笑得直不起腰,“这小东西,还学会使性子了~可不得了~”冲着那小兔子似的轻巧身影一个浅笑。
晚饭桌上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难免问起书院的事。赵家长子赵思澄已在朝中为官有些时日,赵思虔瞅他那端饭碗的姿势都似装腔作势;正欲白大哥一眼,不料大哥也一副严父样的审问眼神扫过来,乜得赵思虔赶紧低头扒饭。
“思虔的文章可得先生夸赞了?”碗里多出一只大虾。
“嗯……还好吧……”赵思虔一边用满嘴的饭搪塞,一边暗自思量该不该把菱歌替自己抄书得先生表扬的那几次也算上。
赵夫人慈悲心肠,一见小儿子狼吞虎咽就心疼得紧,赶紧叫赵思澄别问了:“思虔饿着呢~书院里吃得怎比家里?还不快让你弟弟好好吃顿饭。”
赵思澄无奈地收回话头,瞥弟弟一眼,暗自腹诽:就他那白脸红唇的面皮,只怕在书院里吃得比皇帝也不差!
吃完晚饭可以光明正大地满家逛荡了——假日大人也不会不近人情到晚上还逼人温书不是?赵思虔从前厅逛到后院,然后觅着香味就摸进了后厨。
开了门里面一片热雾茫茫,大厨婆子们有的蒸糕有的洗碗。每回清明,厨房都是最忙乎的地方。见是还没怎么管事的小少爷,在赵家厮混多年的老婆子们也只是简单施个礼,边各忙各的了。
赵思虔只看见满眼云蒸雾绕里除了婆子们的水桶腰之外,还有那么一双莲藕似的小臂,正麻利地和面。赵思虔好奇地摸索过去,随手从那人面前拾起一团还没上笼屉蒸的青团把玩,把那丫头惊得猛一抬头——
却是一双和菱歌儿一模一样的眼睛。
半晌后,赵思虔从后厨悠闲地摇晃出来,怀里揣了一小箩刚下笼屉的青团;便是三逗两逗从菱香那儿骗来的——菱歌儿这小子怎么从来没说过自己还有个这么水灵的姐姐也在赵家做事?也罢,这姐弟俩都是闷葫芦脾气,一逗就脸红得厉害。
清明后回书院转眼已是第五天。这日赵思虔正捧着杯龙井逗那窗棂上挂的八哥儿,只听菱歌不知和谁在外面说话,一阵窃窃私语后突然放大嗓门“啊?!”了一声,把赵思虔惊得茶水一歪,洒湿了锦袍下摆,便皱了眉迈步出去:“菱歌儿,你这嗓门儿是要把后山的野狼唤下来么?”
正聊到关键处的菱歌和炎阳吓了一跳,连忙赔不是。赵思虔摆摆手:“罢了——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炎阳只低头惨惨道:“赵公子,我家廖楚棋公子怕是不日要休学出征了……”
虽并无太多交集,可听来仍如晴天霹雳。
赵思虔想象不出那芦苇似的身段,该如何套上铠甲执上铜盾,去战场厮杀。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廖家是武将出身,而廖楚棋又是独子,下面只有两个妹妹。
可恨那胡人,还远在关山塞北之外,只怕那满天黄沙一起一落,连人都再寻不见了。
赵思虔便放快了脚步去找廖楚棋。后来嫌炎阳腿脚慢,直接就拉着炎阳往前冲。菱歌儿咬着嘴唇紧跟在后面,暗自思忖:没见过拉着带路的自个儿往前跑的。
他一直察觉得到公子的心里有廖公子的。可是——
公子,菱歌儿再傻也敢代您撂下一句:廖公子必定不会从你!
推开那扇途经无数次却始终没推开过的门,赵思虔一眼就看见那站在里屋只露出半个肩膀的背影。再环顾一下四周——跟赵宅比起来,这里整洁得有些凄凉。
“赵公子,突然来访,有何贵干?”清冽的声音从那血色不浓的薄唇中流出,宽阔的肩架把一件蓝袍撑得没风也能飘三飘。
“……听说,你要休学出征?”不知怎的,声音有些抖。
主人却不急着答,穿过赵思虔一眼把后面的炎阳瞪得缩低了腰。
“是的。家仆多嘴,劳公子费心。盘缠已备,衣物细软还没……”
“——几时走?”细长的眸子睁大,青丝宽额下剑眉微皱起。
“……诚不劳公子费心。”衣袖一甩,脱了赵思虔颤颤的手。
当真是一袭青衫眉如剑,词冷字寒句句冰。
人家不领情,你也总不能腆着脸哭嚎着不让人家走。
男儿当佩吴钩灭胡虏镇山河永固,当分国难平边塞治太平盛世。圣贤书里都这么写的,老夫子们都这么教的。便只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也理当懂得。
半月后,某日温书毕,赵思虔施施然跺出课堂,看前面那不懂事的谁谁和谁谁跑得一溜烟儿——
“菱歌儿,炎阳可有信来?”
“没有。”后面又咽下半句话:公子,我这都跟你解释多少遍了:战事急乱荒远,廖公子尚未与家里联系,怎轮到书童闲话。
“嗯,楚棋亦没有。”自问自答似的,半是言语半是叹息。
眼看又到回家短休的日子,众公子稍贪玩喜闹一些的,心都早飞回家去了。那几个纨绔子弟近来见赵思虔消沉,本来便已少有叨扰。这会瞅着人心浮躁的当儿,凑上来窃窃笑着一问:“城东婵凤楼刚到一绝色,同去否?”便被一眼乜回来:“近日胸中气燥,不宜贪欢,改日吧~”几个纨绔暗暗骂这假正经越发无趣,下次可再不叫上他了。
执红酥手,饮黄藤酒,睡遍春宵暖帐芙蓉床,又怎样?
梦醒后,皆是空。不记得东楼的姑娘歌声潺若水,却记得那个谁诵书声琅琅堂堂,挺一张瘦削削胸膛,薄唇轻启,血色不浓;亦不记得西阁小倌腰如柳,却记得那个谁窗前端跪影正如松,伸一只修长长手臂,轻捻书页,指节微白。
乘马车叮叮当当颠回家,娘照例拍拍肩臂整整衣领,丰润的两颊满是笑意,吟吟推过来几碟酥饼,又说里厢刚给新置了件夹衣,怕什么小柳小翠的拿不好,偏要自己去取,一路扭着还不忘唠叨:你二姨说这料子好,不给置办着怕没了,一时穿不上,可终是要穿的……
不知边塞那人,可有厚衣。人都道塞风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