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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慧宁菱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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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宁菱歌1
慧宁书院,京城通晓。官宦之家的公子多半聚集于此;习得诗书,功成名就。细细数来,前朝当代,竟有不少高官自慧宁出。有慧宁逾百年,国公宰相来此鉴览并不为奇,天子尚御临数次。
论及慧宁,不乏三物。一为名师,二为高徒,三为纨绔。想来并无奇特:富家子弟,自然出得高价,请得名师,优异者修成高徒,顽劣者沦为纨绔。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书院之内,因着多年学友功成后的捐赠以及官府的眷顾,乍看宛若豪宅名苑,却又书香泛泛。藏书阁、塾堂、琴馆画室、食厅茶阁、假山溪流……不怪慧宁多才俊;此等优越学第,叫人不成就一番功业才心怀愧意。
书院里皆是贵家公子,自然是分宅而住。但毕竟书院占地有限,若是一人盖一间大宅院,怕半个京城也容不下一个慧宁来。公子们一人一间小院,平宅三间,却依着居住之人的喜好品味装点精当。赶上哪个皇亲国戚家的小舅爷或是堂表亲,一宅之内的物什能典得出百两黄金也不稀奇。
菱歌在慧宁内已经呆了快半年,尚不能完全适应。赵思虔公子不好侍候,前一时辰尚在酒肆花苑,后一餐饭食又不知在哪间雅座与人闲聊。叫陪着,自是折磨;不叫陪着,留在慧宁内替公子抄书,也落不得清闲。
今日本是难得的煦日融融,暖风徐徐;少年们没有谁还能在屋里坐得住的。下午温完书,一溜公子哥儿争先恐后奔出塾堂来,身后的书童自然也不落后,跟着自家少主人也跑得一溜烟似的。
炎阳正一门心思向外跑,余光瞥见塾堂里还剩下个谁伏案抄书。不用近看也知道,必又是菱歌了。他颠颠跑过去,照着伏案人的脑勺一拍,可把菱歌吓了一跳。炎阳撅着嘴嘟哝道:“又替你家赵公子抄书了?上回拖拉的还没补清,今日新添的怕又够你受了吧。”菱歌埋头继续抄:“莫提今天的,昨天前天的还剩许多呢。”炎阳看着菱歌越发娟秀的字迹,怪罪起赵思虔来:“我说你们家公子也真是,自家要习的书练的字也不能全指着你啊——况且还三天两头被先生罚抄,可害苦了你一人。”菱歌顿了顿笔,略略抬脸,瞅瞅窗外日光,道:“‘害’倒也不至于。我本来就是爱习字读书的,公子带我来,便是我福分,还道什么害我不害呢?”
炎阳撇撇嘴,提醒一句“莫要给先生发现了”,便径自赶他们家廖楚棋公子去。菱歌听着渐远的脚步,默默抬起脸,凝望门外花影丛丛,愣了一阵,心里念叨:“你家廖公子可从不叫你代抄书的呢……”
菱歌一路抄到了日落,益发觉得日光昏暗看不清字,才察觉该吃晚饭了。昏昏然收拾好笔墨,将抄得的一页页《劝学》叠正卷好,挟着回去了。
进了赵思虔宅门,菱歌抬头见赵思虔已经回来了,正倚着方桌搛着盘中金丝枣下酒。瞄见菱歌进门,眉角一挑,绽一个粲笑:“哟——回啦。今儿个可有课业留?”菱歌做一个浅笑:“有的。合上没来塾堂的惩罚,也得有好几十张了。”赵思虔继续抿了一口酒:“是么?那可又得劳烦你了。”菱歌的浅笑僵在脸上:“公子,您已有数周都没有习字温书了,这样下……”“月钱多五两银子如何?”赵思虔打断道,微挑的眼角冷冷扫过来,颤了菱歌一颗心。
“谢、谢公子……”菱歌低头道了谢,抿着嘴进书房去了。这么些张,又有一整晚好抄了吧。蓦地想起什么,转过身又告诉赵思虔一句:“公子,先生说明天要抽背今日教的汉诗。”赵思虔启唇咬进一枚黄灿灿的金丝枣:“是么……那便由他去吧。想那郭老夫子是我堂伯父,年事已高动不起怒气,也发不出什么火来。”
这么个书童当的,比起别家的挑夫可也不轻松吧。
晚上自然又是抄书。菱歌端坐在赵思虔宽大的书桌前,伏案动笔。规矩娟秀的字迹泛上纸面,便是大家闺秀也未必有这个规整。赵思虔难得今晚没出去吃喝风流,晃悠着他的山水描金扇悠悠然踱进书房来,带着一脸迷坏了东家小姐又骗走了西家姨太的浅笑:“菱歌,这字却是日日长进呢。只是怎么看都像哪家闺女的习字帖,端整有余却毫不飘逸。”菱歌听了头越发地得沉:“菱歌只略识些字,书法不精……”赵思虔不做声间已走近低脸习字的少年,蓦地用扇子端挑起菱歌瘦削的脸:“敢说不精?郭老夫子最爱你的字……”菱歌只望赵思虔一眼,就又垂下眼帘去,脸却不知怎的烧热起来,眼珠子也不晓得该往哪里瞟。
俊朗的面颊凑近,哄骗似的向微微颤抖的清秀眉目里道:“……我也爱的。”
菱歌窘迫着却不敢挣动,心里汩汩的,似涌出泪来。
公子,你又在取笑我寻乐了。公子,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了。公子,你可知菱歌心里也是会想些什么的。
公子。
公子……
第二日赵思虔居然难得地准时上了塾堂。歪在书几边,好整以暇地翻着书。郭老夫子叫他起来背汉诗,居然也颇为流利地诵出几首,叫全班人瞪着眼说不出话来。放了课几个平日和赵思虔玩得来的纨绔子弟凑上去嘲笑道:“你个倜傥货,怎么昨晚不出去逍遥反倒诵起汉诗来了?”赵思虔描金扇子一摇:“你们可知寻欢作乐也有尺度之说?夜夜笙歌小心阳气不济折了性命。张弛有度方为明智之举。”几个公子哈哈一笑,甩下几句“只怕是你不济吧”之类的讥讽话,便径自出书院逍遥去了。
晚上赵思虔闲来无事,瞄见菱歌正抄字,也没什么兴致逗他,便摇着扇子出来闲逛。书院早春好景致,蝶舞蜂飞雀儿鸣。便是那潺潺流水,也响得凝噎多情。赵思虔心里道自己这么个翩翩公子在此等好时节里居然独自夜游,那众不肖子要是知道又不知该如何嘲讽了。道是什么阳气不济,若真有哪个娘儿能把他赵思虔榨干,那还真成花楼一绝了。
赵思虔心中笑笑,在溪边捡座石凳坐了。望满眼的含苞春花,嘴里不由念叨出声:“俱是俗粉……”
想前晚月芙楼里的姑娘,见了人只知道傻笑,对嘴喂口茶点自己却吃进半块去;大前晚翠杏阁里的丫头像那米舂子似的,上上下下运作一晚,却连个嘴儿都不晓得亲一下,叫人能有什么意兴;再道上个月末颇费了些银子的红伶杜筱茉,晚上睡觉都不肯卸了粉,成天端着个步子花枝招展的,三天一过谁都得腻烦。
赵思虔坐想着,忽而西面有笑声传来,听来铮铮而响,颇有羽扇纶巾之气。赵思虔觅着声响看过去,果是廖楚棋伴着三两人漫步而来。见了赵思虔,僵着脸笑了笑,又随着身边人走了。留一个浅青色身影,被稀疏的月光一照,埋在淡淡夜色里宛若一柄芦苇。
赵思虔望着渐远的身影,托起腮来,口里飘出句“真个是冰霜美人……”,吹散在夜风里。
想他赵思虔纵然是花丛里厮混惯了的,娇媚如玫瑰的玩过,贵气似牡丹的入过手,就是那腊梅水仙似的清纯冷淡货色的也没少放倒。红楼里的姑娘无趣,花巷中的小倌媚俗。来慧宁本是父亲逼着,入门那日一见廖楚棋,心里不由叹一句:照水冰如鉴,严霜结庭兰。
赵思虔也明白,这廖楚棋绝然不是好入手的货色,甚至怕是根本入不得手也难说。他虽家道不如赵氏显赫,却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也入得了慧宁。一想两人同一塾堂读书,身量相近,廖楚棋却还在学业上优于自己许多,深得夫子赏识。上月作一首《星朝赋》,读得郭老夫子连声赞好,还荐予刘先生李夫子等人,确是才华横溢飞珠溅玉,尽道胸中治世之方,为学之道。
赵思虔望着一溪春水,心中自嘲不量力。从小便被惯出要什么就得有什么的任性脾气,窝在心里捂着闷着,仿佛要生疼起来,却又圆滑温润着,痛不起似的。有时候连赵思虔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对廖楚棋这颗心是真非真了。
自己在慧宁里自然是属于烂泥扶不上墙之流,连字都全扔予菱歌抄,他这公子哥儿整日笔也懒得动一下;纵然因家世显赫在慧宁里颇有些名声,廖楚棋样的勤学之辈也是不屑于与自己交游的。
赵思虔这么思量着过了许久,不知不觉夜色渐沉,溪那边的宅群也渐渐有窗熄了灯。只听菱歌清脆而略带怯懦的呼唤声由远而近:“公子,思虔公子——天色不早了,该回了——”
赵思虔从石凳上站起身,撑撑肩背,回过头去,只见菱歌纤瘦的身影渐渐从黑色里凸显出来。这孩子永远一副没养好身体的模样,青着一双眼睑,眨巴着姑且称得上清秀的眸子,擎一盏烛火,在夜风中孤苦无依似的游走着,真叫人看了心里一阵酸涩。
菱歌见了赵思虔,身影晃了晃,似乎安了心,手里的灯火也跟着摇了几摇。赵思虔调笑道:“你可是来陪我赏月么?”菱歌的脸在烛火里看不清神情,只用比那溪水还清凉的声音应了句:“公子,回去吧。天色晚了,早些休息的好。”赵思虔迎着菱歌走上去,顺手接过烛火:“当真是无趣的孩子,连一句玩笑话也不晓得附和么?你若道一句‘公子却比月亮更堪一赏’,说不准又可多拿一个月赏钱了。”
菱歌嘴里答:“菱歌愚钝,想不出。”心里却叹:公子您借我九九八十一个胆儿我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轻薄之词来。
人人心头皆有自己一摊子事儿,日子却也还过得写意。这赵思虔冲着廖楚棋,也不觉少去几回风流馆,多读几句圣贤书。菱歌抄书习字的负担比起刚入院时轻一点起来。偶尔,甚至也有空闲去溪边晒晒暖,或是在赵思虔的书房一角读些自己喜欢的书了。
菱歌渐渐爱起这方书院。慧宁的藏书阁为京城书院之最,远观即素墙碧瓦庄严雅致,入内更是凉爽幽静书香缕缕;书架纸阁之间置一两几席,叫人顿生埋身书海苦做舟之心。菱歌只跟着赵思虔进去过一次,赵思虔一句“此处森森然,书亦不可读”,便再没进去过;而书童没有主人带领是不可独自入藏书阁的。菱歌每每掠过此处,便在内心吁叹几声。
不日便迫近清明,书院要休课三天。清明前一日傍晚,书院门口多出许多车马人丁来,都是接各家公子少爷回家的。赵府家丁早就守着车马候在了门口。赵思虔一袭白衫,腰间束根钩龙金丝宽带,鬓角清爽发髻挺矗,好一个俊朗少年,翩翩跨出门槛来。车高马壮,赵思虔长腿一跨便上得,留身后跟着个菱歌,比赵思虔肩膀高不了几寸,手里还抓着个包袱,爬上车颇费了一番气力。赵思虔坐在车中张嘴笑道:“书童莫不是成猴子了?整个儿挂在车架上。”说着伸出手来,握住菱歌右臂用力向车内一带。
菱歌人是整个撞进车来的,脑门子不轻不重扎进赵思虔胸口去。待赵思虔把他扶正坐稳,菱歌又粉红了张瘦脸僵在那儿,看得赵思虔笑得前仰后合:“我说你个菱歌儿啊——说你像闺女你便还真做闺女做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