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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千古功名生死以 “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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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素心,也是可怜的。当年青石之战后玄天宗四处追捕漏网的巫民,素心被抓去了半年多,后来终于有一天从天牢逃了出来。她历经一年多终于找到石夷残党,告诉他们玄天宗的动向,可是石夷残党根据她的情报行事却正中敌人圈套,加之当时巫民的探子打探到她投靠了青国的消息--唉,想来是玄天宗的反间计吧--石夷人便要焚杀了她这个叛国贼,没想到却被一个恋慕她的玄天宗救了,可惜那个玄天却为了救她而死了。素心报国无门,归家无路,万念俱灰,在溪山涧投河自尽,幸而漂流而下被山下樵夫救了。当时我正和另一位修士一同游历,在山下碰到她。我的朋友劝她上听水阁求音。于是我和她后来一齐拜在听水阁门下。”从鸿宾楼出来吴尚勇和易昭寒解释。
“居然这般曲折。”易昭寒唏嘘,想了想又问,“吴叔叔也是那时认识的焚音吗?”
“是啊,焚音算是我的师叔吧。”
“难怪素心前辈这么信得过吴叔叔。”
“呵呵,毕竟也算是在彼此最难的时候共患难过。”
“吴叔叔,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麝兰馆里为什么雇了一对老人在帮忙?”
吴尚勇神色一黯:“那对老人是当年为救她而死的那个玄天宗的父母。若非为了这两个老人,素心也不会留在青都吧。这里对她而言,并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哦。素心前辈长得那么好看,香又调的那么好,可惜天妒红颜……”易昭寒叹了口气。
一队官兵策马而过,吴尚勇一把将易昭寒拉至内侧避开,西街对面被围观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吴尚勇看着那队官兵分开人群呢喃道:“这些……都是御林尉卫啊!真是难得一见,居然到下三坊来抓人……”
看众人围观的地方,易昭寒右眼一跳,心像是一把被拎了起来,她偏过头:“吴叔叔,我们去看看吧。”不待吴尚勇应声,已几步奔过去。
无奈街坊将那本不甚大的门面的堵的水泄不通,易昭寒心急的拨了拨人群,却也没能挤进去,只能从陌生的嘈杂声里辨别出几个句子。
“真是丧尽天良啊!……”
“我瞧平素他家夫人待人还不错,没想到她男人是个没良心的畜生!”
甚或夹杂着几声啜泣。
吴尚勇跟上来,拍拍身边壮汉的背,对方一见他,道:“吴大夫!”
“黑蛋,你娘现在能下地了吗?”
“是呀,那还用说,都是多亏吴大夫!”
“哪里哪里!这儿是怎么回事啊?”
黑蛋个子高,眼里也好,看得清里面,回道:“吴大夫你还不知道吧,懿帝就是被这狗御医给毒死的!呸,这狗御医吃咱陛下的,用咱陛下的,还下毒还陛下,活该满门抄斩。”黑蛋恨恨的道。
“懿帝是被毒死的?”
“是啊。你看,那门口贴着告示,说是明日斩首示众。这姓卢的良心叫狗吃了,做这么丧心病狂的事,他儿子刚被拖出去还哭冤,他老子犯了这事,他死十次怕也不够……”
“黑蛋哥,这姓卢的叫什么?”易昭寒回头插了句。
黑蛋身子探了探,道:“中间那字我不认识,卢什么仁,就是‘仁寿堂’的‘仁’。哎,瞧我这张嘴,呸呸呸,他要是有吴大夫你一般善心也做不出这种事啊,懿帝多好一个皇帝啊……”
易昭寒瞳孔猛地一缩,身子一晃,朝人群外僵硬的晃出几步。
吴尚勇笑着回了黑蛋一句话,忙追了出来,易昭寒又向前晃了一步,不知为什么,她身上一袭白衫,像是空落落的垂了下去,若有若无罩着一个干瘦而僵硬的躯壳,明明是暖春日,她身上却散发出一股绝望而凛冽的气息,手里拎着那只轻巧的药箱也似不堪重负。
“我来拿吧。”吴尚勇上前两步去帮她拎药箱,碰上她的手却一惊,凉的像死人一样,他有些担忧的唤道:“昭寒……”
易昭寒觉得身体像被五马分尸一般僵挺又挫痛,她抬了抬头,看到了薄云后透出的日晕,她胸口一闷,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吴尚勇大惊,一把搀扶住她,看她脸色惨白,搭搭她的脉却无异象,不禁眉头紧蹙。
次日正午,易昭寒从内堂掀帘出来,吴尚勇正在检查草药的缺损情况,看到女孩出来,招呼道:“昭寒你醒了。”
女孩伸出手背搭上额头,虚弱的问了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
“吴叔叔,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太医,可是叫卢怀仁?”
吴尚勇停下手上的活,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易昭寒喉咙里翻滚了一下,偏过头看看外面天色,正午已过,行刑应该已经结束了,女孩进屋打点下揣了点银两,出来对吴尚勇点点头:“我出去走走。”
“早点回来。昭寒。”
女孩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易昭寒赶到刑场的时候,人群早已散尽,腥红的血流却未干涸,一小股一小股的,沿着地槽流了下去,女孩向周围看看,尽是行色匆匆,为懿帝带孝的路人。十几具尸首不知去向。女孩惶然无措的退了几步,沿着街道茫然的跑了起来。
城东,坟岗。
“……幸而祖帝废除了株连九族这条刑律,否则不知这次要牵连多少人。”一个中年男人扬手铲了最后一铲土。
“唉,当年我和他一起随武帝西征石夷的时候还开玩笑说日后活的久的要给对方收尸,谁料他竟是这副下场。”
“我虽没你们情分深,但他好歹也算我半个师傅,整个御医院,数他的刀伤外科最好,上次连二太子妃胸口那一刀都救过来了,可惜他自己这一刀却没躲过去。”
“二太子也是狠,推到太子身上就是了,还……”话到一半蓦地噤声,惊惧的四下看看,见并无他人,才松了口气,他对面的长者瞪他一眼,嗔道:“你这么不慎言,小心哪天舌头不在自己身上了。”言罢起身要回去了。
年轻一点的男人亦起身,跟了上去。临行时那长者又回头深深望一眼那土坟,叹了叹气。
他们离开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一块碑牌后闪了出来。
易昭寒憔悴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像在清丽的脸上掘出的两条沟壑。
女孩像是一只迟滞的木偶,一步一步晃到那土坟前,缓缓跪了下来,她赤手在那翻新的黄土上刨起来,像是发了狠一般,刨的两只手上血迹斑斑。
“爹……是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您看看我啊……”女孩哽咽着,“爹……不肖女纹月回来了……您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您再看看我吧……看看我啊……我长大了……”
易昭寒终于伏在土坟上失声痛哭起来。
仁寿堂。
时至四月,大地复苏。青都也渐渐恢复了常态。年仅十八的皇帝在雷厉风行的扫平了皇域残留的太子党势力后,立即颁布了一系列仁政,大赦天下。
“金婆您放心,这药您按我说的服用,不出一个月,腿脚便利索了。”吴尚勇安慰着对面的老妇,落笔开方。易昭寒第一次留意到他握笔的手势极怪,是因为右手食指断去了半截。
“吴叔叔……您的手……”
吴尚勇笔下一停,轻笑一声,看着自己的半截残指道:“旧事罢了……”便没了下文,只是愣愣看着。
金婆子走后,店里再没病人,吴尚勇看着女孩近日来急速消瘦的脸和颜悦色的道:“昭寒,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易昭寒抬起头,看着他温和亲切的笑、右手的断指、微微佝偻的背,眼眶一湿,心知他是担心自己,便笑笑道:“没事的。谢谢你,吴叔叔。”
吴尚勇摸摸她的头,缓缓道:“你既然叫我叔叔,那就还是我的侄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就算是为了那些离开了的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女孩低着头“嗯”了一声。
“叔叔,我能在仁寿堂多住些时日吗?”
“没问题啊。我不是说过吗,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就当是自己的家。何况你真是帮了我不少忙啊,今天乌金坊的刘嫂来还给你带了一斤枣子,说上次你救活了她儿子又不肯要诊费,还在店里和我学你怎么把他儿子那一口气提上来,说的神乎其神,笑死我了。”
易昭寒也跟着笑出声来。
月黑风高夜。
吴尚勇披着衣服走出内堂,见到女孩单穿一件白布麻衣立在店门一侧,头上双鬟凌乱,只愣愣的看着夜幕发呆。
“昭寒……这么晚还没睡啊?”
女孩回过头来:“睡不着,起来走走。”
吴尚勇打了哈欠:“二更了吧……后半夜还真冷啊。”
易昭寒没有回话,她看到街对面的檐角上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倏忽重重砸在了地上。地上的人影支起身子,提手起诀,念到一半,却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整条长街一片漆黑,冷冷清清,这个时间,除了打更人,再不会有人出现在街上。那个瘦小的黑影见已无力施用法术,踉踉跄跄向东门奔去。易昭寒盯着他的身影,脑中一阵闷雷想过,她猛地推开店门冲过去扶住那人,对方拔刀便向她胸口刺来。
“兜影?”女孩试着问了声。
竹刀停在半空,刀刃上寒光如冰。男孩嘶哑着嗓子:“是你……?”血又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易昭寒草草打量他一遍,急道:“你这样子,不能再用法术了,否则反噬之力会要了你的命的。”
男孩盯着她:“我必须逃出城去……今晚……”他摁着腰间,眉心一紧,昏死过去。
吴尚勇看着他满身的血,大惊失色:“他快不行了。”
“先抬他到屋里吧。”
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易昭寒不解的抬起头看着他。
“昭寒,我们救不了他。”他的声音极冷静。
女孩不可置信的盯着吴尚勇。男人脸上有一种坚定的有些残酷神情,他看看街头和房顶,道:“至少有十个玄天宗在追他。”
他是军旅出身,对危机和杀气的感应自然比女孩敏感很多。
“可是……”易昭寒看着怀里的男孩,像有一根刺抵着心口,她摇摇头,“我一定要救他。我去引开他们。”
“昭寒,玄天宗是直属青帝的法术组织,你这样只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叔叔,我也是术士,我和他身型相差不多,只要扮成他引开他们就是了。”
吴尚勇盯着女孩安静的瞳孔,半晌才道:“好吧,你多小心,这孩子我先照顾。对了,等等,”他起身飞跑进屋里,不多时抱出一个匣子。吴尚勇打开匣子,将匣子扣在男孩脸上,取开后匣子里凹陷进去的正是男孩的轮廓,男人小心翼翼的揭起最上面的一次模纸,递给女孩,“戴上这个。往东门去,小心阵法。”
易昭寒没有多的时间问他这易容之术是从何而来,女孩换上外衫,贴好面皮,捻诀而起,直奔东门。
钟玉坊挨着东骡马市,骡马市过了便是东门。女孩不敢回头,但听风声也知身后百步便是追兵。
“……寒江碎浪,滔滔而至九千里。疾!”
身后水浪如破风而来,女孩刚扬手阻断另一侧的火势,便被浇成了落汤鸡,施法者见状,捻诀便要形成水茧把易昭寒缚在里面。
“寒气霜雪纷飞,乱琼舞过千里,花火交相映,落月未可知。破!”水茧应声凝结成冰,旋即碎成千万片。
易昭寒虽深知法术,却从未在战场上施用过。她落在城外的农田上,盯着围住她的九个术士,心里像是敲响了战鼓。
她还不知道怎么杀人。
但她心里有一定要保护的人,所以她一定不能失败。
“铮铮之音……”
“秋木降邪……”
“雾流西来……”
“真火焚天……”
“万物之源……”
那九个人变换了站位,提着同样的手势捻诀出声。易昭寒脚下一紧,心中一惊:五灵降龙阵!
易昭寒捻诀,手中翻转,口中低声念道:“天帝后伏,请奉九尊。神霄之境,碧空为徒……”足下一蹬,人猛地如陀螺般转了起来。
“九霄术?打断她!”一个术士大喝一声。九霄术源自石夷九霄宫,威力极大,只是唱诀极长,施用起来慢了些。
那人的同伴立即会意,手里一杆八尺长的枪雷霆一般直取女孩眉心。
易昭寒半点体术也没有,只堪堪提起腰间竹刀格挡了一下,整个人就被击飞了出去。
方才大喝的术士似乎没有料到,顿了一下,提着刀向她走近过去。
易昭寒捂着胸口,翻手捻诀:“谁知天地彤云,岂非地火烧心。破!”一掌火势推了出去。对方肩膀一矮,避了过去。
“他不会用玄天宗的法术。你是什么人?”听到她念诀的声音,那人紧紧抓住女孩的双手,问道。
易昭寒咬着嘴唇不出声。
那黑巾蒙面的男人冲着另两个人摆摆头:“你们两个,回城去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女孩的心被揪了起来。
如果被搜到,只怕不只兜影难逃一死,就连吴叔叔也……
刑场那片腥红的血河莫名的跃入易昭寒脑海,女孩像是一匹走投无路的孤狼,在凄冷的夜风里,化身为九幽地狱的厉鬼。
“皇神在上,部带天罡。天帝降命,五炁腾腾,奉九尊于上,请伏神魔。”女孩的声音空灵诡异,随着她的请神诀,空气中弥散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锁住她双手的人不由回过头来,看到女孩双眼黑的像是一团晕不开的墨色。她不起手势,只直直的盯着前方,口中一字一字念道:“上盘云汉,下诛苍生,飞光流火,唯我独立。灭!”
风云骤变。方圆一里内,飞沙走石,天降流火,火雨刺穿了追杀者的身体,却半点触碰不到女孩的衣角。易昭寒的周身蒸腾出一股紫色的火光,使她瘦小的身影看起来高贵而威严。那些玄天宗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被流火焚成了一摊灰烬。
兜影醒过来时看到睡在自己床边的女孩吓得跳了起来,这一动牵扯到身上伤口依次裂开,不禁痛得呲牙裂嘴。
易昭寒转醒过来,揉揉眼睛:“你终于醒了。”
男孩死死盯着她,恼怒道:“干什么救我?”
一瞬间易昭寒以为自己幻听了。于是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烧。
“我问你干什么救我,小鬼头!”
女孩看着他半晌,拿起砚台敲晕了他。
“昭寒……”闻声而来的吴尚勇怔怔的看着她手上的砚台。
“叔叔,他的大脑似乎留有后遗症,以至言语有些颠三倒四。我觉得我们应该再仔细的检查一遍。”女孩不无忧虑的看着瘫倒的男孩。
吴尚勇扯起嘴角干笑了两声。
“不说这个,昭寒,你的身体好了吗?”
“嗯。反噬之力已经过去了。”
吴尚勇点点头。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修罗场上的魔鬼,笼罩着冰冷的杀气,变得全然不像她自己。易昭寒解释说自己用了禁术,反噬之力在之后的整整一天里蛰的她浑身痛不欲生。
东门外。
“三十一营月影组乙队十二人,三人重伤,九人死亡。追捕失败。”一个小个子向长官报告着。
“死的九个人都是死在这里吗?”年轻高大的长官半蹲在地端详着指尖捏着的一小撮骨灰。
“现场可以考察的遗物属于其中四个人,至于其余五人……”
那长官直起身,看着方圆一里的焦土,拍拍手上的灰土,问身边的同伴:“白兄,你可知道这样的法术?”
对方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总之,先禀告宗主吧。”年轻人抬起头望着天边一抹残阳,抓了抓头,“看来又有麻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