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浮尘难断红颜短   云梦泽 ...

  •   云梦泽,竹屋。是夜,月朗星稀。
      “阁下远道而来,在下唯有清露煮酒。宁饮一杯?”隐主神色淡淡,独自坐在花廊下摆弄着新煮的桂花酿。
      阴影里缓缓踱出一个鹤发须髯的老人,看上去比隐主还要老些,眉宇间却无半分衰老之色,一双黑的发亮的眼瞳紧紧盯着隐主素净的双手。
      隐主斟好酒,微微比了个请的手势。
      来人毫不犹疑的坐下了,拿捏着酒盅凝视片刻,冷冷道:“更深露重,隐主好雅兴。”
      “有客远来,夙尘不敢怠慢。”
      “隐主对在下的行踪似是了如指掌。”
      “以谢大人的身份,想来不是流连妓馆的人,也不会凭白无故出现在苍饶城的暖玉阁了。”隐主放下酒盅,抬眼直直盯着来客,“若无谢大人相助,恐怕小徒要想在青都天牢里毫发无损的走一趟是断无可能的。谢大人此次前来可是来要谢礼的?”
      来人毫不避讳的回望着他:“兜影还是个孩子,没有孩子不想见娘亲的。更何况他娘在天牢里受的是怎样非人的折磨,他身为人子,怎可罔顾!”
      “于是谢大人就体恤兜影思母情切,为他指了赤杖这条明路,让他偷取赤杖的增骨灵,易容改貌,救母未果,甚至他一路逃亡中都暗中相助。若非魅主前日在妓馆看到你察觉事有蹊跷,连日赶回与我商量此事,恐怕等到瑝天和玄天宗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们还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您的手笔吧。”
      “兜影说,如果不能救出他娘,至少也要看她一眼。他是巫族的后代,理应为我族战至最后一滴血。”
      隐主合上双眼,长叹一声:“可我还不想把孩子推向战场。”
      “十七年前青石之战,我族被青人屠戮殆尽……谢某没有经历那场战争,但子君你当时驻守坤城,该明白那是怎样惨痛的腥风血雨……我巫族百万之众,而今仅千余人侥幸残喘偷生。兜影既然是我巫族之后,理当担起重兴我巫族之任。这就是他的命。”
      “我说过了,瑝天与复国党的关系就同与青国的关系一样。我只希望能多保护几个人罢了。”
      “亡国者在哪里都只能是别人的奴隶。子君,当年洛河之战你只有一人一马对阵五千青军精锐,尚能力战不退。可如今复兴我族,你却要胆怯了吗?”
      “不是胆怯……只是扭转乾坤,岂是人力可为?我不想再看身边的人一个个为了虚无的理想送命。”
      “十天前,咏菡在首阳镇看到了神鸾。神鸾现世,帝族尚有血脉流落平康也未可知。”
      隐主神色一凛,身体微微一滞,才轻笑了声:“可是能继承巫帝重新开启鸾城的只有陛下和长公主,可她二人……”
      “失去巫帝陛下并不意味着巫族的灭亡!巫族的荣誉和未来要靠年青一代的血肉去重铸。”
      “你要兜影这样的孩子为了这个渺茫的未来拼上性命吗?”
      姓谢的老人豁然站起身来,他盯着隐主道:“莫子君,你们曾经驰骋沙场并肩看狼烟,曾经携手夕朝相约百世后。而如今,你的亲人躺在鸾城冷寂的长街上,你的手足陈尸于青都那个用血腥铸造的人间地狱里。他们的荣誉等着你去挽救,他们的誓言等着你去守护!而你,却在这里醉生梦死!不知你醉眼里,可曾看到故人如梦!”
      老人的身体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愤怒,隐主看着他,苦笑道:“谢青,你说得对,天下要靠年轻人的血去浇灌。可是我老了。只想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平安幸福。而‘莫子君’这个名字,我也已经放弃很久了。”
      谢青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不可理喻的老友,半晌,摇摇头,一推手:“既然如此,谢某告辞了。兜影一事,隐主好自为之。”言罢捻诀而去。
      隐主看着对面的酒盅。满满的一盅,竟是动也未动。

      次日清晨,易昭寒道还有事要去青都,诸人也不再挽留,隐主向着魅主点点头,道:“云梦泽瘴气甚重,迷路亦多,劳烦魅主为医师引路。也算带老朽谢过医师对小徒的救命之恩。”
      如此,在这异兽遍布的樟林雨泽中,两个女子便这样一前一后的无言前行,像是唯恐一声言语便会勿扰了圣境。
      云梦泽南边倚着连云山,绕过连云山便可以取道邺城直奔青都。这片雨泽中的绿意不比南方的碧荷小榭也不比北方的青山绿水,一片片都极浓郁,带着陈腐的气味,逼得人透不过气来。其间的树木亦是难得一见,高者直达百丈,低者微不可见,雨泽中阴暗湿润,因此蕨类丛生,大片大片的蕨叶密密的遮住了去路,那下面不知是康庄大道还是毒蛇钩刺,易昭寒默默为两人施了千斤定,只盼有些用处。
      好在这些天晴空无云,万道阳光金线般从叶片间细细洒了下来。从竹屋所在的清水口到连云山蜿蜒百余里,雨泽泥泞难行,饶是深知路途,兼以蹑风术相辅,也需两天才到得。
      “若是用蹑风术,想必可以早一分抵达黑龙潭。”易昭寒建议道。
      “没错。”魅主声音略带倦意,“只是如姑娘所见,我的精神并不如一般术师强悍。”
      易昭寒上下打量她一番,才正色道:“魅主脸色带黄,稍有乏力,依在下愚见,魅主不过是身子欠佳而已,并非精神力所至。”
      “呵呵,是啊,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年岁渐长,却是愈发厉害了。”她淡淡笑着,神色中却是一抹悲戚。
      “既是瑝天七主,自非泛泛之辈,魅主不必引咎在心。”易昭寒劝慰道。
      “若非这轮回眼,魅主这样的身份,怎么也不适合我的。可我,宁愿没有这样的眼睛。”
      尚不待她明白其中意思,魅主已转身前去,再不言语。徒留一袭清瘦的倩影,在密沼的更深处缓缓隐去。那身影,看来竟是异常的落寞。

      易昭寒自思忖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魅主在前引路,也不言语,忽得一丝不同寻常的风滑过身边。易昭寒蓦然抬头,却见一只异兽正盘旋在她头顶,死死盯着她看下来。
      易昭寒倒退半步,失声叫了出来。这怪兽生得奇妙,一眼望去只见得两个圆鼓鼓的大眼,脑后的小小身躯几是撑不住这双大眼。那两只眼珠有车轮般大小,一张脸几乎尽数被双眼占了去,看久了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想来他这一对大眼也不是让人无聊来瞧的,细细去瞧竟发现它是没有瞳仁的,一双大眼一片齐色的清澈见底的黑亮,连其中光芒,竟也似反射而来。
      那怪兽不鸣不动,只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似乎饶有兴趣的关注易昭寒的反应,却让少女浑身不舒服,有种被放在餐盘里打量的不爽。易昭寒咽了口吐沫,正欲挪开目光,才发现自己似乎也饶有兴趣的回望着它,根本无力别开双眼去瞧其他。估计旁人看来,倒是显得她想当有胆魄,见到这等异兽,还能用目光向它挑衅,殊不知少女心中早是叫苦不迭。
      长袖一舞,魅主陡然移步,挡在她身前,紫蓝色的身影终是割断了易昭寒和那异兽貌似脉脉含情的相望。异兽周身一抖,似是有所震怒,一双圆眼死死盯住她,一人一兽便这般对峙着,易昭寒于一旁只觉的空气有些凝滞,连一呼一吸都艰难,却不敢出半点声响。约摸一柱香时间过去,魅主蓦的浑身一抖,再一下,便欲跌倒在地,易昭寒连忙两步上前,一把扶持住她。
      “不……”魅主紧攥手中的锦瑟,隐隐已有些脆响,只见她指节紧绷,直欲将这琴从中撅断。易昭寒不由叫道:“魅主……”
      “别杀……求求你们……别……”她口中呢喃,每目紧闭,深锁的眉间印满了绝望与苦楚,不知是见了何等惨事,易昭寒一时无措,只是颤巍巍伸出手去,欲抚平她眉间愁云,手至半空,却又怔怔停住,像是带着半分敬畏半分不忍,竟这样悬在半空,不知进退。
      “别……娘我不要……爹……住手……求求你们……”魅主轻柔的身子在她怀中抖动得愈发厉害。易昭寒紧紧抓住她双肩,急急唤道:“魅主,醒醒……”
      只是她脸色愈发惨白,满面痛楚,红颜失色,却如梨花带雨更惹人怜。易昭寒心中骇然,究竟是怎样的梦境,能让见惯了惨事的轮回眼也愕然失措语无伦次。
      “落红点心处,是秋光万里。山如旧,东风故,断鸿声里斜阳尽。长是此情此景,几番心事浮沉,闲鹤依旧无踪迹。道世事,逐水东去何处觅。凝神醒心,复我心神。愈!”九嶷山的凝心诀,平素本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术法,想不到今日竟有用武之地。只见魅主身子松软下来,易昭寒放她下来,两步上前,与那异兽堪堪相对。
      那异兽却仍是饶有兴趣的望着她,易昭寒四肢抖动不前,心中却不甘退步,魅主挺身而出为她受累,如今她便是拼上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你……你有什么冲着我来……莫要伤她……”易昭寒半是惊惶的冲那怪兽喊去,心中打量着如何引开它注意好溜之大吉。只是联想到魅主所说的石化之术,它又如此轻易的化解了轮回眼,想来绝非好相与之辈。
      相持半晌,那异兽渐渐眯起两只大眼,细细看着她。
      “含沙秋秋……”易昭寒背手悄然捻起诀来,谁知话到一半,那怪兽身形一闪,一只大眼陡然贴近到她鼻尖,易昭寒一声尖叫,双眼紧闭口中语无伦次:“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冤有头债有主……啊啊啊啊啊……别过来……”两腿以惊人的幅度抖动起来。
      片刻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生,易昭寒试探着睁开双眼,却见那怪兽竟在百步之外,两只大眼混沌不堪,泪汪汪的很是无辜,倒似平白挨了主人训斥的小宠。
      易昭寒大惊。什么情况?莫不是有天神降临?
      她抬眼望向四周,却不见异样。
      那怪兽一双泪眼望着她,那眼中委曲之意像极了被遗弃的怨妇,似怨似怜的目光从这样一双怪眼中射出,荒天下之大谬。易昭寒大惊失色,不自觉上前一步,正待开口,它却受惊一般退出一步,再转身不见了踪影。
      “……”
      易昭寒眉头一挑,想来这世界尚有许多不可理喻。
      她回过头去看魅主,只见她眉目纠结,像是痛到了极致,以至施了凝心诀犹是这般苦痛难当,易昭寒眉头一蹙,心头亦是一片绞痛。
      “魅主,魅主……”
      魅主隐约睁开了眼,熟知她一见易昭寒便扑了上来,死死抓住她衣衫,神色慌乱的哀求着:“娘,不要放我下去,我不要!他们是为我来的吧?和大家无关!这轮回眼我不要了,他们要就挖去好了。娘!不要抛下我!我要和大家在一起!就算今天逃过了青人,明天又会有巫族,日后还有不死民……娘,我逃够了……如果轮回眼带来的只是至亲离散、流离失所,那不要也罢!”言罢,魅主两指一张,直向双眼刺去。
      易昭寒忙去护住她双眼,惊呼道:“魅主,不可!”
      魅主脸色抬起头看着她,神色陡转,瞪大了眼,抓起琴手起防御之势,冷冷喝道:“轮回眼在此,有能耐就来取吧!”易昭寒大惊,连忙上前,辩解道:“魅主,在下是易昭寒易医师……”
      魅主盯着她许久,眼神渐渐迷离起来,似是在极力分辨眼前人,易昭寒开了开口正想说些什么,魅主突然扑进我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易昭寒倒抽了一口冷气,美人在怀啊美人在怀……她看着怀里的魅主,突然想起既然她是朝暮,那瞧她模样,也才不过八九岁而已。
      很不容易吧。
      传说云梦泽皆是流人。人前如何威武风光,背地里泪千行。若非真的走投无路,以这等荒蛮之地,又有谁甘愿屈居于此呢?
      易昭寒长叹一口气,轻轻揽住魅主的发线。

      次日清晨,天色晦暗下来。眼见雷雨在即,两人在巨石下暂避片刻。
      “再有半日路程便到连云山下了。”魅主抱着双膝坐在易昭寒身边,幽幽的说道。
      “唔……此番有劳魅主了。”易昭寒深深一拜。
      “叫我焚音吧。”
      少女顿了一下,道:“焚音。”
      “嗯。”
      之后沉默下来,直到第一滴雨滴砸落,易昭寒扬起脸,大雨倾盆而至。每一滴都超乎寻常的巨大,裹挟着高处蕨叶的气息,掷地有声。
      “原来轮回眼真的如此了得……我到昨天才明白。”焚音望着密密雨帘出神的道。
      “昨天?”
      “嗯。昨天的许是镜台兽吧,我在它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轮回眼。”
      易昭寒豁然开朗。可以反射一切的镜台兽……焚音只是败给了自己的轮回眼。
      “我一直不明白娘为何要拼死护住我这双只会给所有身边人招致不幸的眼睛,甚至连她自己也命丧恶人之手。到昨天我才明白。”
      “只是为何要我饱受流离之苦还不够,还要搭上全村人的性命?为什么还要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场因我而起的屠戮发生?我只是不愿苟且,看别人一个个为我而莫名死去……”焚音慢慢把头埋进了两膝之间。
      易昭寒想了很久,抬起头,慢慢说道:“你知道么?在人族的传闻中,朝暮是个已经快要绝迹的传说。可是我娘却说‘轮回眼在,朝暮就在;轮回眼一天不亡,朝暮就不会式微。’”
      焚音没有动。
      可易昭寒知道她都明白。
      约摸过去一个时辰,雨渐渐小了起来。易昭寒打理行囊,起身准备。魅主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她,带着孩子般的困惑认真的问道:“是否人生总是苦难重重,还是只有我族如此?”
      她的笑容那么绝望,可易昭寒却觉得像是神祁降临般美丽,很久之后易昭寒才明白,那时感动她的,是魅主努力勾起嘴角时那一丝决绝的神情。
      易昭寒抬起头,望着渐渐稀疏的雨线呢喃着:“都会好起来的……”

      行至连云山脚下,易昭寒正欲与焚音拜别,焚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与易昭寒道:“青都玉钟坊有一家药铺叫仁寿堂,掌柜姓吴,是在下的一个故人,若是姑娘方便,烦请姑娘带封信给吴掌柜。”
      易昭寒点点头,接过信仔细收好,笑笑道:“就此别过,魅主且自珍重。” 言罢掂掂药箱顺着山路南去。
      那布衫身影一步步踱进了连云山的氤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